海风卷着咸腥扑打残垣,灰烬如雪飘落。
霍元鸿躺在碎裂的祭坛中央,胸口塌陷,肋骨刺破皮肉,裸露在外的骨骼泛着焦黑与金红交织的诡异色泽。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肺叶灼痛,喉头涌上铁锈味??可那股火,并未熄灭。
它沉入骨髓,蛰伏于将死之躯最幽暗的角落,如炭中余烬,微弱却执拗地搏动。
陈承业跪坐在他身侧,枯瘦手指颤抖着抚过他额角烧焦的发茬。老人眼中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释然。他撕开自己早已溃烂的左臂绷带,露出下方密布符文的皮肤??那些朱砂写就的古老咒印正一寸寸褪色、剥落,仿佛完成了千年使命,终于可以安息。
“返祖血脉……醒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没白喝那碗血。”
霍元鸿想说话,嘴唇翕动,却只咳出一缕青烟。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意识如退潮般被抽离。可就在神志即将沉入永寂前,他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咔”。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自他颅内响起。
仿佛某道尘封万载的闸门,在焚尽一切之后,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清凉之意,顺着脊椎猛然冲上天灵!那不是气,不是劲,更非源血沸腾后的暴烈??它澄澈、浩渺、带着山岳初成时的厚重与星河初诞时的寂静,无声无息,却瞬间压下了体内翻腾的焚血烈焰。
他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崩塌的祭坛,不是垂死的老人,也不是漫天飞灰。
他站在一片无垠虚空中。
脚下是缓缓旋转的太极图,黑白二气并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游走、缠绕、生灭不息。图中央,并非阴阳鱼眼,而是一枚悬浮的铜牌??正是他胸前那枚早已炸成齑粉的信物。此刻它完好无损,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纹路,竟与陈承业手臂上正在消散的符文完全一致!
而在太极图之外,虚空深处,一尊模糊身影盘坐。
它没有面容,通体由流动的墨色构成,轮廓似人,又似某种不可名状的古老存在。它双手结印,掌心朝上,托着两团光:一团炽白如阳,一团幽暗如渊。两团光之间,有无数细若游丝的金线相连,彼此牵引、共振,构成一张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网。
霍元鸿心头剧震??那是**武道本源的具象化**!是天地间所有拳意、所有呼吸法、所有筋骨淬炼之理的终极源头!而那墨色身影,分明是在以自身为炉鼎,以神魂为薪火,强行维系着这光明与黑暗的脆弱平衡!
“守界人……”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苍老、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焚己身,破伪巢,已证纯阳之志。今‘焚血秘术’反噬母巢,引动本源共鸣……此乃天赐之机,亦为万劫之始。”
霍元鸿想问“你是谁”,喉咙却发不出声。
那墨色身影似有所感,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轻点虚空,太极图骤然放大,其中那枚铜牌嗡鸣震颤,表面纹路疯狂流转,最终凝成一行燃烧的古篆:
gt; **“薪尽火传,非死非生;断脉续络,逆命重铸。”**
字迹一闪即逝。
下一瞬,霍元鸿只觉天旋地转,意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拽回现实!
“呃啊??!”
他猛地弓起身子,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全身骨骼发出密集爆响,断裂处竟有金色液体汩汩渗出,迅速弥合裂缝;焦黑的皮肉簌簌剥落,底下新生的肌肤莹润如玉,隐隐透出青铜光泽;塌陷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低沉龙吟般的气血奔涌声!
陈承业骇然倒退半步,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映出真正的惊骇:“这……这不是续命……这是……重铸根基?!”
话音未落,异变再起!
霍元鸿背后脊椎处,十二节椎骨依次亮起,如同十二盏古灯!每一节亮起,便有一道细微金芒射向虚空,最终在头顶三尺处交汇,凝成一枚缓缓旋转的微小金丹虚影??它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一颗微缩的太阳,正以自身为中心,重新梳理、定义着周围空间的法则!
**罡劲后期?不。**
这是……**丹境雏形**!
武道九重,前三重炼体,中三重炼气,后三重炼神。而“丹境”,乃是传说中只存在于古籍残篇里的第九重门槛,需将毕生精气神熔铸为一,成就不朽道基!千年来,华夏武道凋零,连罡劲圆满者都凤毛麟角,更遑论丹境?
可此刻,它就在这废墟之上,于一个濒死少年体内,悍然萌芽!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却非来自天际。
而是整座岛屿的地脉深处!
那被霍元鸿焚毁的母巢核心虽已碎裂,但其残留的黑色晶体碎片并未彻底湮灭。此刻,它们感应到头顶那枚初生金丹散发的纯粹源血气息,竟如飞蛾扑火般疯狂涌来,试图吸附、污染、吞噬这新生的“火种”!
数十块指甲盖大小的黑晶破空而至,带着刺耳尖啸,直刺霍元鸿眉心、心口、丹田!
“孽障!”陈承业怒吼,枯瘦手掌闪电般拍出,一道赤红掌印迎向黑晶。可掌印触及黑晶瞬间,竟如冰雪消融,被其吞噬殆尽!黑晶速度不减,反而因吸收了陈承业的气血而愈发幽暗狰狞!
千钧一发!
霍元鸿双目陡然睁开!
眸中再无痛苦与迷茫,唯有一片深邃如渊的平静,以及……一丝洞悉万物的漠然。
他甚至没有抬手。
只是心念微动。
头顶那枚米粒金丹,轻轻一颤。
嗡??!
无形波纹扩散。
所有扑来的黑晶,毫无征兆地僵在半空,随即寸寸龟裂,内部流淌的污浊黑液瞬间蒸发,化作一缕缕青烟,被金丹逸散的微光一照,便如冰雪遇骄阳,彻底消散!
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陈承业张着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活了八十七年,见过血裔贤者以科技亵渎武道,见过研究院用药物扭曲人性,却从未见过……仅凭一个念头,便让母巢残骸灰飞烟灭的景象!
“这……才是真正的……武仙之基?”老人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霍元鸿缓缓坐起,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刚才那场焚身之劫只是幻梦。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纹清晰深刻,每一道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他轻轻握拳,空气无声坍缩,又在拳面三寸处轰然炸开,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