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你说若她手上也沾了血,是不是就不会再跑了?”
黄昏近晚, 暮云推卷着残阳,也推卷着那轻纱拢烟似的最后一缕夕照,轻抚过长云山高高的山头, 一点一点、斜斜缓缓地向下沉落。
而在山的另一端,一轮玉盘般盈盈皎皎的满月, 早已迫不及待, 沐着漫天如血的残云,亦是一点一点,探出了它的头来。
雷声止歇。
山门之上,那本该悬着的写有“且生观”三个描金大字的漆匾已然无踪,唯余三月的晚风掠过, 卷起地上一蓬混杂着淡淡鎏金色泽的粉尘,纷纷扬扬,如雾般飘荡在那阴郁的天幕之下。
而门内——
唰!
一道银光掠至,云上真人一身灰蓝色道袍, 手里握一支翠绿竹杖,缓步停身, 自那一片银光之中从容显影。
她眸中再找不见半点昔日的怯懦之色, 只淡凛的沉光一闪,手中竹杖便向着那飞沙走尘的地面重重一叩!
砰!
一阵堪称悍猛的气浪,以那杖尾叩击之处的地面为中心,向着八方四面,轰然震开!
霎时间,风起,云涌!
管它什么金粉尘烟, 连带那漫天暗红色的云层,都在这威势凛然的一叩之下, 荡散一空!
“贫道真是好大的荣幸,不过人间小小一个门派,也值得神君如此劳师动众。”
手撑竹杖,云上真人的目光中含着淡淡的讥讽,缓缓向天上掀望了过去。
层云散尽,天色却越发沉暗下来,仿佛粉饰着平静的最后一层幕布揭开,而那显露出来的晦暗长空之上,竟密密麻麻,赫然阵列着黑压压的一片阴兵!
阴鬼们个个手持钢叉,神貌空洞,眼里却跳两簇幽冷的红,明暗不定,诡异非常。
却独独还有一抹暗云顽固不去,一人银甲银面,长身负手,仿佛带着世上最温润平和的气质,静默立于暗云之上。
而他左肩腾悬着一只鬼气森森的黑葫,与男人周身那温平的气质全不相符,正翕张着它那张深不见底的葫芦小嘴,不断向外吞吐着黑雾。
万千鬼军压境,云上真人面上神色却无丝毫改变,只微微眯眼,望向云间那人道貌岸然的身影:“九百年前那位魔尊领兵造反,虽则他自己贪生怕死,然麾下那些阴兵却皆是自愿追随于他,百死无悔。而你——”
似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玷辱一般,她眸中一片冷怒的霜寒,手中竹杖倏然朝天一指,冷冷嗤道:“驱役良魂,神格丧尽,就凭你,就凭你……”
一股浩荡无比的碧色灵流,便随着她这一指,亦随她接下来骤然提声的朗朗一喝,向着天际那一抹孤悬的暗云,如怒龙出渊,呼啸而去——
“就凭你,也配妄立于这浩浩云上!”
轰!
翠色灵流撕裂长空,冲天而起!
而云上那人闻言,却似乎并未被这话激怒,也并不见他如何动作,只微一垂眼,而后温和又清润的一个擡手——
吼!
霎时间阴风狂卷,空中万鬼齐齐俯首,狞口大张,厉声而啸!
无数幽暗不定的血瞳,如千盏万盏燃自地狱的暗红灯笼,在这一刻霍然大亮,遥遥地自那滞暗的长空之上,都向着山巅那一抹灰蓝色的孤影,森然锁了过来!
而那一道翠碧色的灵流便在这万千阴鬼的怒号声中寸寸崩碎,终是在那一线将抵之时,被轰然震裂于那抹暗云之下。
而暗云之上,银甲神明侧首轻抚过肩头小葫,语调温缓之中有着淡轻的嘲弄:“吾立于云巅,何须一个‘配’字?”
他垂睨下眼,淡漠俯视着山中那不自量力的持竹道人,温雅一笑,轻缓启唇:“一个‘能’字,足矣。”
嗓音温润,清若醴泉,却是淡雅至极的同时,亦是狂妄至极!
而他说着,那缓抚于小小葫身上的长指,便就如抚弄雅弦一般,轻轻一拨。
于是,恰在他话音落尽的同时——
吼——!
森列于长空之上的万千恶鬼齐齐奔嚎一声,立时化作蚁群一般狂涌的黑潮,直扑长云山巅而下!
云上真人目光一凛,翠碧竹杖凌空横扫,便见一圈淡黄色清光划过,一个流转着青黄双色的巨大阴阳鱼阵骤然划出,在她周身迅速地腾转了起来。
与此同时,万千恶鬼汹汹而下!
一阵,对万鬼。
云上真人却只是仰首而立,目光中没有丝毫的畏惧与退却。
就在第一张狰狞鬼面即将触及那鱼阵结界之时——
唰!
一道冷蓝色的流光,如一颗流星倏然划来,携着万千星辰之辉,只一个瞬间,便迅稳落在了云上真人身前。
瞬行之术,宇宙无垠,却唯北斗七君而已。
“神君。”
云上真人面上没有丝毫意外,更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便是言简意赅汇报道:“只他与那只邪葫来了,尚未见那魔龙现身。”
摇光淡应间,冷冽的眸光向上轻轻一擡。
在外人看不见的体内,在他浩如渊海的神魂之中,便在这一擡眸间,有一枚深青色的烙印,带着耀武扬威的魂念之力,泛出无尽烫热又绚烂的神光,灿灿灼起!
腰间玉带随那股烫意一颤,一只通体莹白、精润小巧的玉葫猛地挣脱那玉带的束缚,在骤然亮起的一片青碧色炽光之中,葫身一扭,轻巧腾旋而上!
万千恶鬼扑面,他只在这鬼军呼啸挟来的猎猎罡风之中,凌厉一个擡眼,轻淡启唇——
“禁。”
声清而缓的一个字音落下,却霎时如触万法,玉横青光暴涨,狂猛的气流自它小小的葫身之上迸散而出,于无声之处,炸开了无尽的魂浪!
呼——
万鬼定格。
漫天鬼啸骤止,那悬于半空之中、一双又一双如同地狱鬼灯一般的赤红双目,便也在这戛然一止之中,一双接着一双,悄然熄灭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