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入书院开始,那一年多的求学经历就反复涌上心头。
尤其是这校舍里,她和江谨言曾在雪夜一起蹲在炭盆前烤红薯,在雨夜一起听雨,然后她会给他讲惊悚故事,讲得他强装镇定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如厕,却换来她的嘲笑。
两人在无数个夜晚面对面坐着温书,她经常坐不住在屋里走来走去,而江谨言会温声提醒她“淮弟,静心些”,他会给她讲题和评阅文章,还会给她煮面条,陪她半夜起夜,给她写课业,还会很多很多当时习以为常,而今想起挠得人心酸的小事。
这是,她哥哥。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现在算什么,日后怕是要几年才见得上一面了。
她眨了下眼,吸了下鼻子,强忍泪意。
江谨言走过来接过书箱自己背上,轻声道:“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落下的,没有就走吧。”
江淮摇摇头,“没了,这话本子就留这儿吧,他们说山长不在,那我等你们去乡试的时候,再来书院拜访他和夫子们吧,走。”
江谨言点头,让江淮先出去,他在后面锁门。
江潮正好赶过来帮着搬东西,几人了书院上了马车启程回家。
车上二人相对而坐,各自端着一副冷静沉着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严肃地上谈判席呢。
之前他们坐马车都是挨着坐的,江淮有时候还会靠在江谨言肩膀上,现在却有种楚河汉界分明的感觉。
江谨言面色平静,垂着眸子看着自己的衣摆。
江淮则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两个人都想开口说话,但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终于,江淮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尴尬,试探道:“哥。”
江谨言擡眸,“嗯。”
“那个……乡试……我陪你去吧……啊正好,我要去成都府谈个生意,哈哈哈……顺路。”
说罢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一个不答应自己就马上跪滑道歉。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但是她很怕江谨言冷脸和不说话的样子。
她脸皮厚,她不怕丢人,只要能缓和下气氛还能做一对相亲相爱的好兄弟,她就全认是自己的错好了。
江谨言看了她几秒后道:“好。”
江淮顿时松了口气,还没咧开嘴笑呢,江谨言又道:“淮弟,抱歉,之前的事……”
他拧了拧眉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之前的事无疑是尴尬难堪的,他身为兄长却因一己之私让自己弟弟不要成亲,且他的心思似乎被周氏看出来了,这也是他选择留在书院几个月不回家的原因之一。
后来他隐约又庆幸,还好江淮是选择了遵循周氏的安排而不是真的为了他不与女子成亲,他若是把江淮也带得对男子有了不正当的心思,那他才是真的该死。
江淮一顿,故作不知,“之前什么事呀?是我隐瞒了娘要给我安排通房的事吗?”
江谨言没说话。
江淮道:“其实我那会儿就是觉得娘安排就安排吧,我又……我又不能忤逆长辈,你每日念书那么累,就想着没必要和你说。”
“其实我也知道,你怕我娶妻了就不能经常和你玩闹了,唉你放心好了,我发誓,我……我加冠前绝不娶妻,然后,然后……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等你以后去了京城,我就把江家的生意做到北直隶去,然后每年都去陪你几个月怎么样?”
“你要是被外派为官,你在哪儿当官,我就把分店开哪儿去,这不是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嘛,到时候你我一官一商,说不准我还能帮你提升提升政绩呢。”
江淮说着说着笑起来,“我就怕你以后成了大官了,不认我这个商户弟弟,我还指望着你以后给我撑腰呢,那些官府的人一惯瞧不起我们,你若是也如此,我可不理你了。”
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通畅想未来的话,想着想着觉得似乎未来也不至于几年才能见面,反正他们的生意能做到天南海北去,大不了她就像江父那样每年出去行商几个月,还正好能看看大好河山。
江谨言听罢也松了口气。
看来江淮没有察觉他的心思。
江淮伸出一只手,试探着拍了拍他,“喂,哥,说句话,还生气呢?我真没通房啊,我后面拒绝娘了,叫她把那几个丫头都领走自行婚配去了。”
江谨言看着她,眼神柔和,像洒满了落霞余晖的湖面一样平静。
他伸手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低声道:“没生气,我哪是小气之人。”
江淮心说你不是吗?
但不管怎么样,两人算是和好了,还能接着当兄弟。
这时外面的车夫叫道:“二位主子,路边有一人拦车。”
“拦车?”
江淮哗啦一下打开车窗,见路边站着的是傅子川。
傅子川拱手笑道:“两位贤弟,能否捎在下一程?”
“你怎么在这半道上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赶紧上来,也不嫌热。”
傅子川笑了笑,利索t地爬上车坐下,抹了把汗,有些奇怪道:“你俩今日怎么对坐了,这主座倒是便宜我了。”
江谨言道:“你从穗娘的村子出来?”
“害,是啊,她让我带点东西回去给我爹娘他们。”
说着他炫耀地拍了拍自己的包袱,“她亲手做的。”
江淮问他,“你们选好吉日了吗?”
“选了,就在冬月,乡试放榜后,不管中没中举,婚期不变。”
乡试前定婚期,是傅子川给穗娘的定心丸。
傅子川若是中举,那他就是举人老爷了,富家女或是官家小姐也配得上,到时候他悔婚,穗娘无可奈何,但现在定了婚期,通知了亲朋好友,交换了婚书,那就不能说退婚就能退的,势必会对他本人的声誉造成影响,读书人很看重脸面。
江淮幽幽叹息,真心实意地祝福道:“恭喜子川哥。”
三年后的会试,她也一定要想办法让江谨言和傅子川避开那场牢狱之灾才行。
这时傅子川道:“淮弟,今年的乡试你还参加吗?”
江淮摇摇头,“我陪我哥去,我就不考了。”
乡试的和童生试的难度不能比,她还是放弃吧,况且就算考中举人了能咋滴,她又不能真的做官,也不想去当夫子,还不如继承家业呢,她现在的学识已经完全够用了。
傅子川叹道:“唉,有些可惜,其实你的天赋不低的。”
江淮笑了笑,“我真不爱念书,当初来洛嘉书院,一是因为得了个免试入学的名额,二主要是来陪我哥的。”
傅子川看了看他们二人:“对了,你们兄弟和好了?”
江淮抱着胳膊一挑眉,“我们本就好着呢。”
傅子川哦了声,“真的么,不是因为你们生闹嫌隙了?我看他这几个月都没怎么给你写信……但也不对呀。”
他看了江谨言一眼犹豫道:“那这小子怎么一副痛失所爱的样子?被哪个女人伤了?”
江谨言脸一黑,果断道:“……停车!”
片刻后,傅子川扒着马车门凄惨道:“江兄我错了,错了,真错了,别赶我下去啊!——淮弟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