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身为内黄县令,管辖着这片曾被洪水蹂躏过的土地,面对同样连绵的暴雨,当年的恐惧与绝望便如潮水般一次次涌上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元符二年的水,比这几日的还要大吗?”李知恩忽然开口问道,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福子虽不清楚老爷为何突然提及旧事,但还是老实答道:“听老人们说,那年的水势骇人得很,县城都淹了大半,死了好些人呢。”
李知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味,那是黄河大堤即将承受不住压力的信号。
他想起数月前,朝廷突然下旨,令户部拨款修缮黄河沿岸各州府的堤坝,说是陛下早有预感,恐今秋雨水偏多,需提前防范。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他心中满是欣慰与感激,暗道陛下英明神武,心系万民,这下内黄的百姓总算能免于洪水之患了。
可当拨款的数额传到他耳中时,他先是大喜过望,随即又陷入了深深的疑虑。
朝廷此次竟下拨了四千余万两白银,这笔巨款,对于常年捉襟见肘的地方财政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
他起初以为,如此丰厚的拨款,分到内黄的总会有不少,足够将境内那段绵延数十里的堤坝加固得固若金汤。
毕竟,内黄是黄河改道的关键节点,堤坝安危直接关系到下游数州的安危。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沉重的耳光。相州府传来的文书上,内黄县的分到的拨款数额赫然写着:十万两白银。
看到那个数字时,李知道正在处理春耕的户籍文书,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浓黑的墨汁迅速晕开,像一朵丑陋的乌云。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十万两”三个字依旧刺眼。
四千余万两的总拨款,分到沿岸数个州府,内黄作为重点防护区域,竟只得到了区区十万两?这与他的预期相差甚远,让他心头瞬间凉了半截。
更让他无奈的是,这十万两白银,到了他手里,还得再打个折扣。
他本想将这十万两尽数用于堤坝修缮,亲自督办,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可谁知,相州府专门派来负责拨款事宜的黄大人,刚到内黄县的第二天,就单独找到了他。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黄大人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腰间挂着玉带,面色红润,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与傲慢。
他被李知道请进书房,落座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开门见山地道:“李县令,此次朝廷拨款修缮堤坝,乃是头等大事,陛下对此极为重视,你可要好生办理啊。”
李知道连忙拱手应道:“黄大人放心,下官必定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定要将堤坝修缮妥当,以保一方百姓平安。”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眼神坚定。
自踏入仕途那日起,他便立志要做一名为民请命、忠于朝廷、忠于陛下的好官,不愿辜负寒窗十载的苦读,更不愿辜负百姓的殷切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