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乱世人
“凉州投降了?投尼玛头啊!朕不接受!”
大殿外, 一群御林军士卒目不斜视,站得笔直,仿佛没有听到大殿内传出来的咆哮。
大殿内,一群官员尴尬地看着胡轻侯, 敌人主动投降后发飙出口成脏的皇帝好像古往今来就眼前这么一位。
胡轻侯脸色发黑, 眼睛都要冒火了, 世上不如意者真是十之(八)九。
她大声骂着:“朕若是要占领凉州, 难道还不容易?”
“一群只有骨箭的羌人能够挡住朕的大军?”
“朕就是不想这么早拿下凉州!”
“凉州凭什么投降!”
胡轻侯恶狠狠地盯着一群大臣,心中愤怒到了极点。
凉州一直都在黄国的威胁或者说渗透之下, 只要瞧瞧自称是汉人的羌人的数量就知道黄国想要吞并凉州根本没有一丝难度。
但凉州实在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吞下的地方。
铜马朝最后一次人口普查, 凉州总共只有 477715人。
这个人口数字放在其他州也就是一个郡的人数了。
人少也就罢了,如今的黄国地广人稀的郡县多了去了, 比如新开拓的辽东、草原地区,人口比凉州还要稀薄。
但问题是凉州的粮食一直一直一直都是大问题。
凉州地理条件极差, 除了沿黄河一线的地区能够开垦种植, 其余地方说寸草不生肯定是夸张了,说一眼看过去都是黄沙绝对说少了。
什么“一眼看去都是黄沙”,你忒么的看“几百眼”, “几千眼”入目都是黄沙啊!
偌大一个凉州的水源少得可怜,能够种植的地方屈指可数。
若不是地里不产粮食,连477715人吃一口野菜糊糊都不能满足,真以为凉州的羌人会无聊地前赴后继造反一百年?
胡轻侯更愤怒了,百年?说少了!百年是前汉朝和铜马朝内的数字, 若是时间继续往后延伸,西晋的时候西凉羌人就没闹事?
秃发树机能在凉州造反, 差点闹得司马炎睡不着觉。
这是闹腾了多少年了?
凉州的根本问题不是羌人问题,不是民族问题, 不是游牧民族不断进入凉州,汉人减少的问题,而是粮食问题。
没有粮食,汉人也会跟着造反;没有粮食,凉州的477715人就会变成477715个反贼。
可是该怎么解决凉州的粮食问题?
胡轻侯脸色比锅底还黑。
除去凉州天降神人,沙漠变成良田的荒谬念头,其实只有几个。
其一,从中原地区运输粮食解决凉州缺粮;
其二,将凉州人口迁移到中原;
其三,杀掉凉州一半以上的人口。
前汉朝和铜马朝用的是第三种,羌人造反后尽数杀了,羌人青壮死的差不多了,这西凉就安稳了;
西晋用的是第二种,大量的羌人被迁移到了关中和并州,然后五胡乱华,关中第一时间失守。
胡轻侯对于解决西凉粮食问题有长期短期两个方案。
长期问题是靠化肥和良种提高西凉粮食产量,银川地区适合耕种,未必不能产出足够西凉人吃的粮食的。
而且从长期看,西域一定会被她收入囊中,另一个时空中的建设兵团可以在新疆开垦无数良田,她为什么就不可以?
从新疆运输粮食到西凉方便多了。
若是时间线放得更长,她一定会去南美洲找到土豆的,解决西凉粮食问题易如反掌。
至于短期计划,胡轻侯想要第一种外部输入粮食和第二种内迁西凉人口同步进行。
将关中、并州、中原富余的粮食利用黄河运输到凉州去,并且迁移部分真心想要做汉人的羌人和其他胡人到其他州郡,降低凉州粮食压力。
这短期解决方案能不能有效控制凉州不太清楚,但至少会让凉州百姓有更充沛的粮食,更好的生活,不会饿死,也不会造反。
当然,这个短期方案的根本条件是胡轻侯拥有大量的粮食库存和强大的运输能力。
在胡轻侯的计划中,在今年秋收之后不惜一切代价打下了益州,一直不得不高度戒备的军队力量立刻就能抽调出来填充种地,或者建造通往西凉的铁路。
想想多了几万到十几万青壮年种地,又有强大的铁路运输粮食,胡轻侯认为撑死两三年后解决凉州问题就水到渠成了。
区区477715人的口粮在强大的黄国耕地数量和神迹般的火车面前简直是小菜一碟。
可是,此刻凉州477715人投降了,胡轻侯怎么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
这477715人是多年前的统计数字,这统计标准是严格的、还是胡来的?
多年战争,又有胡人迁入迁出,这477715人是多了还是少了?
狗屎!谁知道!
胡轻侯唯一确定的是,今年秋收之后,黄国粮食总产量在账面上一定是有富余的,解决区区48万人的粮食绰绰有余。
可是如何运输?
胡轻侯恶狠狠地笑。
其他穿越者到了古代运输粮食就像玩游戏般简单,鼠标一点,粮食就完完整整从江南运到了漠北,一粒米都不曾少了。
可轮到她穿越了,这该死的粮食怎么才能千里运输?
马拉粮车每日前行不超过100公里,粮车上需要带着饲料,即使按照热量最高的大豆为饲料计算,运输1000公里至少一半运载物被马吃了。
而用牛拉车更惨,牛的胃口比马好多了!牛t拉粮车1000公里至少要吃掉90%!
这还是单程呢,回程怎么算?
胡轻侯算算从中原运输到西凉的距离,看看50%或10%的运到率,不用详细计算48万人的口粮总数就已经疯了。
穿越到古代之前,胡轻侯一直不明白为何打得异族叫爸爸的汉武帝,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在汉代的评价差得发指。
更不明白为何打一群拿着骨刀骨矛骨箭的胡人会让汉朝户口减半,从婴儿开始收人头税。
等胡轻侯看着那该死的牛马运输,深刻理解了古代对远征的恐惧。
火车真是神迹啊!
可是偏偏胡轻侯有极度缺铁,不可能想要建铁路就建铁路。
胡轻侯止住了怒骂,闭上了眼睛。
亏她还想昧着良心假装看不见西凉再次因为天气变冷、干旱遭遇了饥荒,拖延几年时间等待中原有充足的粮食和铁路后解决问题。
不想她忘记了西凉的百姓不是NPC,他们也想活下去。
胡轻侯长长的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
西凉48万人想要活下去,48万张嘴怎么解决?
凉州48万人断粮近在咫尺,不可能慢悠悠等着她打造船只,利用黄河运输,唯有顶着损耗一半以上粮食的压力用牛马运输。
她承受得起这巨大的损失?
胡轻侯脸色又差了。
承受不起!真心承受不起!
该如何解决这该死的问题?
胡轻侯再一次怒吼:“为什么凉州就投降了?啊啊啊啊啊啊!”
荀忧微笑着看着胡轻侯,万民累大业啊。
他一抹眼角,竟然有泪?
葵吹雪慢慢地道:“这凉州的胡人是万万不能放入关中的。”
一群大臣点头,若是将一些麻溜随风倒的胡人放入了关中,简直就是引狼入室。
葵吹雪继续道:“不妨安排部分人沿着黄河去并州朔方郡。”
“朔方郡多有新汉人和牧马汉人,融合凉州的胡人也容易些。”
“关中这些年也囤积了不少粮食了,送一些给凉州,凉州人至少有野菜糊糊可以吃。”
其余官员皱眉,关中只有十万人,十万人多余的粮食怎么可能满足48万人的需求?
总不能要关中十万人也天天吃野菜糊糊吧?
程昱淡淡地道:“如今唯有减少凉州人口一条路了。”
一群官员打了个颤,其实人人都知道只有这么一条路。
胡轻侯眼中杀气四溢:“朕无法承受这么多人!”
“朕只能要他们去死!”
她毫不掩饰,西凉胡人还不是自己人,她为什么要为了一群快要饿死而不得不投降的胡人饿死了自己人?
“来人!传令!”
“朕需要西凉胡人的诚意,西凉胡人必须立刻进攻益州!”
胡轻侯冷冷地道:“命令董卓盯着西凉胡人,愿意为朕血战益州的胡人部落,攻克益州后整个部落成为黄国人,进入集体农庄种地。”
“不愿意为朕进攻益州的胡人部落,尽数屠了!”
“朕不需要那些只想占黄国便宜的人。”
“朕需要用鲜血证明忠诚。”
“命令张绣严守萧关,不论是草原的胡人杀入凉州,还是凉州的胡人想要入关,一概不理。”
胡轻侯冷笑着,鲜卑势力越来越大,冬天越来越冷,今年会有多少人南下进攻黄国?会在哪个方向?
这该死的事情当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啊。
一群大臣点头,这是一举两得的办法,又损耗了西凉的人口,又为黄国开疆拓土。
胡轻侯笑了,眼中闪着光:“一举两得?朕此刻心中唯有无比的惭愧。”
“朕口口声声公平,口口声声要顺我者昌,结果呢?顺我者被我嫌弃,顺我者被我当做必须消耗掉的多余人口。”
“这也是公平之道?”
“这也是帝皇之道?”
“这也配做人?”
胡轻侯脸上挂着平静的笑容,道:“果然皇帝不是人啊。”
一群大臣淡定地看着胡轻侯,眼神古怪。
胡轻侯淡淡地道:“你们是不是在想,利用刚投降的人进攻敌人本来就是天理,胡妖女你多愁善感什么?”
“果然是年纪越大,心就越软吗?”
“下一次会不会看到帅哥就腿软了?会不会看到有人没饭吃就哭泣了?”
她平静地看着众人,道:“抱歉,你们想多了。”
“朕用新降之兵进攻是为了验证忠诚,为了让新降之兵没有选择余地。这是兵法,朕用之无愧。”
“今日朕用凉州之兵攻打益州,却是为了让他们去死。朕岂能无愧?”
“但朕以前,现在,未来,永远都不会变。”
“朕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暴君。”
“朕知道杀人是错的,朕知道将人当做消耗品是错的,朕知道用战争回避粮食问题是错的,但朕依然会做,也不会后悔。”
“只是朕以前不曾开口说出内心的愧疚,而如今敢于说出口了。”
胡轻侯环顾四周,淡淡地道:“朕是铁石心肠也好,朕是毫无人性也好,朕是优柔寡断也好,朕是多愁善感也好,如今的朕不在乎被人发现破绽或者误会。”
“因为天下已经没有人可以让朕伪装自己。”
胡轻侯的眼神中没有骄傲,没有得意,没有居高临下,没有奋斗一生终于得尝心愿的满足,只有理所当然的平静。
她已经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心思是恶意,是善意,是谄媚,是算计,她已经完全可以随心所欲,而不考虑后果。
小轻渝和小水胡鄙夷地看着姐姐,她们从小就不在乎他人,想要装小孩子就装小孩子,想要偷懒就偷懒,想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姐姐现在才做到,真是菜鸟。
胡轻侯淡淡地道:“来人,传令刘星立刻进攻汉中。”
“朕要在秋收之前与益州开战!”
一群大臣脸色微变,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
汉中郡,南郑。
张鲁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信件,默默发呆。
这些信件来自各地。
有的来自刘宠,提醒他胡轻侯必定会进攻汉中,必须用全力守住;
有的来自徐荣和关内士人,表示愿意率领大军入汉中,协助张鲁防守汉中,对抗胡轻侯;
有的来自成都的门阀世家,建议他为了大局接受刘宠的麾下将领入汉中;
有的来自正一教的教众,强烈建议他早日归降胡轻侯,不失荣华富贵;
有的来自张鲁的亲族,建议他自立称帝;
有的来自张鲁安排在关中和凉州的斥候,每个字都在强调胡轻侯必然会杀向关中……
哦,还有一封信是来自刘辩的,声称只要他在汉中拥立刘辩,刘辩就封他为大将军、太尉。
张鲁真是对这些写信的人奇怪极了,他与这些人都不熟,为什么这些人以为可以用一封信决定他的人生?
张鲁站起身,看着身后墙上的巨大地图,笑了。
他为什么要听刘宠的?为什么要听刘辩的?为什么要怕胡轻侯?他为什么要称帝称王?
在汉中他就是土皇帝,什么享受不到,为什么要称帝称王拉仇恨?
从关中和成都通往汉中的道路都被他驻扎了大军封锁了道路,谁也休想杀入汉中。
胡轻侯有精锐的士卒又如何,正一教的信徒对他忠心耿耿,狂信徒个个不怕死的,一个就能打十个胡轻侯的精锐。
胡轻侯有发石车又如何,来这艰难的道路试试啊,看发石车能不能运输进来。
张鲁看着地图,大声地笑:“一群蠢货!正一教又如何,五斗米教又如何,传道又如何?万民信仰又如何?”
“若不能享受荣华富贵,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他大声笑着,只觉教众都是蠢货,甚至开创正一教的祖宗也是蠢货。
小小的教主哪有一地的土皇帝幸福?
那些明里暗里嘲讽他不懂教义,不曾传道,不配当教主的教众更是蠢货中的蠢货。
他当了土皇帝才能更好的传道,对不对?
“我只要汉中在手,我就可以以正一教为国教,让正一教传遍天下。”
忽然,大殿外有隐约的歌声传了进来。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张鲁大怒,谁敢在汉中唱《王法歌》,不怕砍脑袋吗?
他厉声道:“来人,将那唱歌的人杀了!”
几个侍卫领命,脚步声飞快远去。
张鲁冷笑着,他早就下了命令,任何跟在汉中传播胡轻侯、黄国、王法歌等等消息的人尽数杀了,为何还有人敢在他的府衙外唱王法歌?
是那些愚蠢的教徒想要试探他吗?是镇元吗?
张鲁嘴角露出了狰狞,他有绝对忠心于他的正一教士卒在手,谁敢试探他就杀了谁!
张鲁就在大堂门口负手而立,四周百十个侍卫目不斜视。
他心中盘算着t,镇元这些人越来越过分了,他是不是该清理正一教内部,杀了那些不服他的人?
张鲁心中默默想着,有哪些人不服他?只怕有些多。
王法歌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张鲁大怒:“为何还不曾杀了?”
又有几个侍卫急忙去了。
忽然,就在张鲁身边的百十个侍卫中,有人大声歌唱:“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有士卒跟着歌唱:“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张鲁一怔,脸色大变,看着越来越多的士卒开始歌唱王法歌,惊骇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