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常死于宵小之手
郪县城外, 无数益州军士卒疯狂惨叫:“快逃啊!”
有的益州军士卒扔掉了刀剑,拼命逃跑,有的益州军士犹豫地看着身边的同伴:“皇帝啊!当皇帝啊!这是几辈子都遇不到的机会!”
同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配当皇帝?”继续逃命。
受到了羞辱的益州军士卒宛如一盆冷水泼在了头顶, 茫然地看着四周, 却见身边到处是被(弩)矢射杀的益州军士卒, 密密麻麻几乎数不清有多少人。
那益州军士卒看着尸体堆, 浑身发抖,却努力咬牙苦苦支撑:“一将功成万骨枯, 当皇帝肯定要死更多人……”
当皇帝啊, 难道想着什么风险都不冒,什么危险都没有, 什么事情都不做,躺在床上睡懒觉, 就忽然成了皇帝?
那益州士卒的指甲陷入了手掌心, 无论如何要搏一把!想要当皇帝就要拿命去搏!
他无视一个个擦肩而过玩命逃跑的同袍,拿着长矛颤抖着叫道:“胡轻侯!我要砍下你的脑袋!”
然后奋力向泥土高墙冲去。
忽然,那益州士卒脚下一绊, 摔倒在地。
他擡头,正好与一具尸体面对面,他骂了几句,最近见多了尸体,竟然也不怕死人了。
那益州士卒嘴里嘟囔着:“你们都跑了才好, 只有我一个人当皇帝……”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仔细看那尸体的面孔,这才发现那是同一个县城的某个熟人。
看着那t身高八尺, 手臂比他的大腿还要粗,力气可以顶一头牛的熟人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唯有鲜血拼命地流出来。
那益州军士卒陡然大叫一声,所有的“当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美梦尽数消失不见。
比他强壮的熟人都死了,他怎么可能杀了胡轻侯?
他惊恐地看着满地的尸体,仿佛第一次看见。
这么多比他力气大,比他身强力壮,比他有钱的人都死了,他有什么资格当皇帝?
远处泥土高墙之上,胡轻侯举起长剑厉声大叫:“朕是天下之主!”
无数黄国士卒大声叫嚷:“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巨大的叫嚷声让那益州士卒更加清醒,“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言语在他的脑海中轰鸣。
他就一个普通的佃农,这辈子没有走运过,也配有当皇帝的命?
这“配”字曾经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里,如今他却深深地认同。
他怎么配当皇帝?
只有有法力的人才配当皇帝!
那益州军士卒扔掉了曾经紧紧地握在手里的长矛,扔掉了当皇帝的美梦,疯狂地向后方逃跑。
他凄厉地叫着:“救我!救我!我不要当皇帝了!”
郪县城外的数万益州士卒中有无数人像他一样,前一秒无视像韭菜般被收割的同袍的性命,踩着尸体疯狂进攻,后一秒仿佛陡然变了个人,懦弱,胆小,怕死,只想逃走。
刘宠看着前一刻气势如虹,疯狂叫嚷“砍下胡轻侯的脑袋”,任由身边的同袍被(弩)矢射杀,依然不要命的冲锋的益州士卒,在顷刻间崩溃,轻轻冷笑。
他负手而立,擡头看天。
“这就是天意啊。”刘宠刹那间只觉无比的轻松。
法正扯住刘宠的衣角,大声道:“殿下,快走!现在还来得及!”
益州大军崩溃,被强征的百姓也好,有甲胄的精锐士卒也好,此刻战斗力都是零,比一只鸡都容易杀,整个局面已经没救了。
但是刘宠的三千亲兵,以及尚且在后方数里地的后军仍然阵型整齐,虽然未必能够挡住胡轻侯的反击,但至少来得及逃走。
刘宠轻轻摇头,脸上带着文雅的笑容:“孝直,你快走。孤……”
他悠悠笑着:“……孤要与胡轻侯见上一面。”
刘宠大声道:“来人,你们跟随法孝直回成都。”
三千亲兵悲伤地看着刘宠,一齐单膝跪下:“殿下!”这三千亲兵从陈国开始就跟随刘宠,忠心耿耿。
刘宠笑道:“你们且走,在成都等候孤。”
法正心中不忍,厉声道:“殿下,你以为胡轻侯看不出来吗?”
刘宠脸色大变,道:“看出什么?”
法正厉声道:“殿下以为做得隐秘,其实明显无比。我都看出来了,胡轻侯会看不出来?”
虽然不知道棺材里究竟是什么,但一定是针对胡轻侯的陷阱。
刘宠脸色铁青。
法正大声道:“难道殿下以为胡轻侯会上当?难道殿下以为胡轻侯会走到你面前与你把酒言欢?难道殿下以为胡轻侯是白痴吗?”
刘宠转头望向泥土高墙,曾经挤满了高墙的益州士卒此刻已经尽数逃走,而黄国士卒正在追杀益州士卒。
他努力在泥土高墙上寻找胡轻侯,很快看到胡轻侯带着一支兵马肆意杀戮益州士卒。
法正厉声道:“殿下,快走!”
刘宠咬牙,道:“走!”
法正松了口气,刘宠恢复正常之后还是很有将才的。
他看着四周疯狂逃命的溃兵,谁知道在乱军之中他会有什么下场,冒险跟在刘宠身边还是值得的。
有三千(弩)兵在,黄国士卒怎么都不敢过分逼近的。
刘宠平静地看着身后追击的黄国士卒,淡淡下令:“(弩)兵准备!”
他看了一眼九十九头熊猫拉车,道:“来人,立刻带着‘先祖棺材’撤退。”
法正忧伤地看刘宠,现在还想陷阱?
刘宠笑了,轻轻拍棺材,道:“既然胡轻侯看破了,那么有它在,孤就安全无比。”
法正一怔,笑了:“是我见识浅薄,果然必须带着棺材啊。”
三千亲兵分出两千余人掩护众人撤退,(弩)矢漫天,射退追赶的黄国士卒,其余亲兵警惕地护着刘宠撤退。
一个亲兵低声嘀咕:“不怕,有蹶张(弩)在,胡轻侯的士卒追不上来。”
一群亲兵点头,胡轻侯是妖怪,不怕(弩)矢,但是胡轻侯的士卒都是普通人,就不信敢对着蹶张(弩)硬来。
一个亲兵豪迈笑道:“老子是神射手,只要进了三十步,就算是苍蝇老子都能射下来!”
一群亲兵微笑,每日五六个时辰练习弓(弩),箭术杠杠的,黄国士卒只要进了三十步,穿着铁甲也没用,面门一箭立刻嗝屁。
一个亲兵微笑:“只要殿下肯撤退,我们就一定可以平安回到成都!”
一群亲兵点头,最怕刘宠死战不退,只要刘宠肯撤退,世上没人可以阻挡他们。
一个亲兵仰天大叫:“我们一定可以平安回去的!”
几十步外有人嘲笑道:“看啊,那些傻瓜死定了!”
另一个人笑着:“知道遇到敌人追杀要跑多快?不需要比追兵快,只要比跑得最慢的人快就行了。”
一群亲兵一齐转头望去,却见无数益州溃兵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一个亲兵厉声道:“你们说什么?想死吗?”
那群溃兵根本不在意,继续飞快逃跑,很快就跑出了老远。
刘宠的队伍后面几十丈,百十个益州溃兵拼命地跑,终于超过了刘宠的队伍。
百十个益州溃兵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满是笑容:“好了,安全了!”
刘宠的亲兵们微笑点头,被人信任真是充满了自豪感啊。
那百十个溃兵指着刘宠的队伍笑着道:“追兵一定砍他们,不会砍我们的!”
“没错,胡轻侯不砍刘宠,砍我们做什么?”
一群刘宠的亲兵脸色铁青,厉声呵斥:“你们说什么!”
那百十个溃兵中同样有人厉声呵斥:“你们胡说什么?我们现在与刘宠的队伍在一起,追兵肯定连我们一起砍!”
百十个溃兵用力点头,大声叫嚷:“兄弟们,坚持一下,再跑一阵,一定要超过刘宠的队伍,然后我们就安全了!”
刘宠的亲兵们脸色铁青,没有杀了他们只是因为距离太远,不想浪费(弩)矢。
一个益州溃兵哭喊着:“可是我跑不动了!”之前进攻胡轻侯的时候太卖力,此刻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一群益州溃兵无所谓,笑着道:“无妨,瞧他们的速度,我们就是爬都比他们快。”
刘宠的亲兵们看着一群溃兵以散步的速度超过他们,越走越远。
一群亲兵悲愤了,为什么我们的队伍这么慢?
众人的前进速度真是比蜗牛快了那么一点点,遇到乌龟说不定要输。
有亲兵低声骂着:“殿下不是有马吗?为何这么慢?”
其余亲兵悲愤地道:“不是陛下走得慢,是那些‘滚滚’走得慢!”
九十九头熊猫的速度慢到了极点,时不时还有熊猫躺在地上打滚,就这速度怎么可能比乌龟快?
一群亲兵悲伤地看着黄金棺材,以为带祖宗棺材出来打仗很帅?
现在好了,扔掉棺材逃命是不孝,带着棺材又拖累速度,哭死了吧?
亲兵头领抹掉泪水,当机立断:“留下百余人护着殿下,其余人都去擡棺材!”
一群亲兵用力点头,那些“滚滚”敢不走快点就打死了它们!
亲兵头领怒了:“谁忒么的让你们鞭打熊猫?老子是让你们擡棺材!”
几百个人有空教训“滚滚”,老老实实擡着棺材多好!等“滚滚”们老实了,棺材说不定都擡到成都了。
几百个亲兵醍醐灌顶,一人一只手就能擡着棺材飞奔,谁有空管懒洋洋的“滚滚”?
几百个亲兵飞快去擡棺材,顺便呵斥九十九个美女:“机灵些!没看见九十九个举旗的,九十九个吹号角的早就跑没影了?快逃!”
九十九个美女悲伤无比,跑?脑袋上十几只发叉,身上长裙拖地,看起来很漂亮很仙气,可这一身穿戴怎么跑?走快几步都会踩着衣服摔倒!
有美女大声道:“姐妹们,无论如何要跟着陈王殿下,千万不要掉队!”
有些话不需要明说,女人在乱军之中的下场比死还要惨,说什么都要跟着刘宠。
有美女愤怒极了:“被骗了!那些仙女、女侠、女将、女高手一定不会穿这些衣衫!”
穿着长裙舞剑很漂亮,穿着长裙打架厮杀打仗就是开玩笑。
一群美女悲愤无比,手撕裙摆也是瞎扯,t压根撕不烂,唯有将裙摆抱在手里,可抱着裙摆又怎么跑得快?
一角,一个美女大惊失色:“我的发叉掉了!头发遮住了眼睛,谁帮我捋一下。”
一群美女个个没空,没看见姐抱着裙摆呢?你自己没手吗?
刘宠看不下去了:“孤的马让给你们骑!”
……
覃文静看了一眼远处乌龟爬的刘宠队伍,跃跃欲试,叫道:“老大,我带人去抓刘宠,你要活的还是死的?”
如此大功劳万万不能错过了,肯定能够升三级。
胡轻侯厉声呵斥道:“不要靠近刘宠!”
覃文静哀伤地看胡轻侯:“老大,你已经不需要功劳了,让给我没什么吧。”
胡轻侯瞪她:“为将者最重要的是冷静!冷静!冷静!”
“没看见刘宠逃命都带着大棺材吗?里面没鬼的话胡某就把脑袋给你!”
刘邦的尸体不在长安就在洛阳,什么时候轮到成都了?
刘宠宁可带着一具沉重的棺材龟速爬行也不肯扔下,棺材内一定藏着杀手锏。
覃文静踮脚看金光闪闪的棺材,心中瞬间冷静了,果然有鬼!
她小心看胡轻侯,道:“老大,那怎么办?”
胡轻侯冷笑道:“我已经命人调动发石车了。”
这巨大的棺材内究竟是什么?不会又是(炸)药吧?能不能有点新意?胡某被炸两回了,难道长着一张挨炸的脸?
胡轻侯远远盯着棺材,总而言之,胡某绝不靠近陷阱半步。
……
战场一角,赵韪扯住麾下猛将庞乐,道:“殿下今日大败,成都只怕守不住。”
庞乐看着身边赤手空拳逃跑的士卒,重重点头,兵败如山倒,成都必然失守。
赵韪道:“刘宠以光复铜马朝为一生目标,今日大败,成都失守,益州失守,天下再无寸土属于铜马朝,刘宠必然愤怒。”
庞乐点头,一生目标崩溃,换成谁都会愤怒。
赵韪大声道:“刘宠一定会在临死前杀人泄愤!”
“刘宠一定会想,若不是李异不听命令,擅自与胡轻侯单挑,胡轻侯妖怪之名不会深入人心,今日就不会大败。”
“刘宠一定会想,若无李异,益州定然不会失守!”
“李异已死,刘宠无处发泄怒火,一定会迁怒其他人!”
“我是李异上级,你是李异好友,刘宠不杀你我二人还能杀谁?”
庞乐听着赵韪的言语,原本对大败的惶恐,渐渐地变成了对刘宠的畏惧,他紧张地道:“没错!一定是这样!这如何是好?”
赵韪看看左右,厉声道:“与其他杀我们,不如我们杀他!”
庞乐浑身一震。
赵韪继续道:“刘宠集合益州青壮二十万与胡轻侯决战,死伤无数,益州寻找一个青壮都难,如何抵挡胡轻侯?”
“胡轻侯今日大胜,益州各地传檄可定。”
庞乐默然,环顾四周逃命的益州士卒,二十万青壮啊,益州元气大伤,只剩下老弱妇孺了。
他慢慢地道:“没错,胡轻侯已经赢了……”
赵韪道:“我等要么就是被胡轻侯所杀,要么就是投降胡轻侯。”
“可我等没有寸功,拿什么投降胡轻侯?”
赵韪眼中精光四射,厉声道:“唯有砍下刘宠的脑袋献给胡轻侯才能免我们一死!”
庞乐点头,脸色惨白。
赵韪盯着庞乐,指着乱军中撤退的刘宠道:“杀了刘宠,我等投靠胡轻侯,不失荣华富贵。”
“不杀刘宠,到了成都后就是刘宠砍下我们的脑袋。”
“我们有得选吗?”
庞乐点头,咬牙道:“好!杀了刘宠!”
赵韪点头,招呼一群亲兵,厉声道:“走,我们去杀刘宠,投靠胡轻侯!”
他看着远处的刘宠,什么刘宠会迁怒斩杀他们等等,纯粹是胡说八道,只有没见识的庞乐会信,但是唯有杀了刘宠才能投靠胡轻侯却没有一丝虚假。
赵韪握紧了拳头,心中杀气四溢。
为了自己的性命和荣华富贵,今日必须借刘宠的人头一用。
乱军中,赵韪和庞乐带着数百人飞快向刘宠靠近,远远地叫着:“殿下!殿下!末将来了!”
刘宠点头,不以为意。
一群刘宠的亲兵叫着:“快些过来!”
乱军中见到成建制的自己人真是太好了,安全感立刻上升了不少。
法正转头望着身后远处,却见胡轻侯一直在追杀其他士卒,丝毫没有向这边靠近的意思,更远处,却有一支兵马推着发石车紧紧追赶他们。
法正轻轻叹气:“殿下,胡轻侯想要用发石车……”
刘宠脸色铁青,果然被识破了。
赵韪和庞乐顺利的融进了刘宠的亲兵队伍,到了刘宠身边。
看着站得笔直,神态从容的刘宠,赵韪心中紧张,眼中努力挤出泪水,道:“能够见到殿下安全无恙真是太好了!”
悄悄瞥庞乐,庞乐满脸都是汗水,衣衫都被湿透了,不停地抹汗。
赵韪对庞乐笑道:“庞将军不用紧张了,已经找到殿下了。”拼命打眼色,不要紧张!杀刘宠如杀一鸡。
庞乐咧嘴笑着:“只要殿下没事,我就不紧张了。”
刘宠看着两人,笑道:“你二人忠心耿耿,孤知道。”
他转头看着身后追赶的黄国士卒,道:“莫要紧张,有孤的三千精锐在,胡轻侯不敢追击太近,我军只要与后军汇合,必然可以安然无恙。”
忽然,刘宠背心一疼,刹那间武者的反应让他急速向前一扑,然后在地上打滚。
法正凄厉尖叫:“刺客!护驾!”他是彻底的文人,根本不敢靠近手中拿着利刃的庞乐,连滚带爬地向远方逃。
四周的刘宠的亲兵仓促大叫:“有刺客!护驾!”拼命向刘宠跑去。
赵韪和庞乐带来的士卒狞笑着冲上去与刘宠的亲兵厮杀,好些刘宠的亲兵手中只有(弩)矢,根本无法近战,转眼间就被赵韪和庞乐的士卒杀散。
有赵韪的士卒大声叫着:“杀刘宠,投降黄国!”
“诛杀国贼刘宠!黄国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远处一些溃逃的益州士卒犹豫地看着这边的厮杀,到底该支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