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励吃苦就是没把百姓当人(1 / 2)

鼓励吃苦就是没把百姓当人

一个农庄的管事到县衙办事, 偶遇林泉,恭恭敬敬打了招呼:“林县令。”

而后就笑了:“恭喜,恭喜。”

林泉知道那管事为何恭喜他,只是笑着点头。

最近有了风声, 林泉就要升任太守了, 不过就职地点多半在遥远的益州。

县衙乃至郡府没人觉得意外, 若不是林泉不爱江山爱美人, 早三五年就是太守了,如今规规矩矩按部就班晋升太守, 而且还要远赴千里之外, 这“太守”的职务实在是有些苦涩。

林泉没把晋升太守放在心中,家中娇妻每日贴贴, 生活乐无边,太守还是县令又有什么区别?

他随口问农庄管事道:“地里收成如何?农庄又有什么事情?”

那农庄管事笑着回答:“……风调雨顺……今年的产量应该比去年高一些……石灰粉好像真的有用……”

林泉其实知道的, 县里各个集体农庄, 他每三日就要去转转,哪里会不知道今年的收成预计不错?

但地里的收成永远是县衙的第一要务,他丝毫不敢大意。

那农庄管事继续道:“……农庄内王大田要成亲了, 女方是兔舍的……”

林泉仔细想,依稀记得王大田的模样。

他笑道:“王大田?是长得黑黑的,不太说话的那个?他今年二十五了?”

农庄管事微笑点头,道:“正是他。他和他媳妇今年都有二十五了,符合朝廷成亲的年龄。”

林泉微笑着, 想着人生遇到另一半的甜蜜,道:“明日日本官要去农庄, 正好去见见王大田,送一匹布给他做新衣。”

这几年棉布产量稳定, 扬州各地集体农庄的人都穿上了棉布衣衫,但是统一发放的衣衫不适合喜庆,还是要新作一套为好。

农庄管事笑着点头,也不意外,林县令为人和善得很。

集体农庄内,王大田趁着午休的时间,费力地砍伐树木。

有人见了,问道:“大田,你在做什么?”

王大田道:“我想打造些新家具。”

那人大声道:“应该的,应该的!”

集体农庄里的家具都是配发的,有的是从县城各处收集而来的破烂家具,有的是从豪门大阀里抄家而得的名贵家具,有的是数量不够,临时找木匠打造的。

集体农庄的社员处于对吃饱肚子的强烈渴望中,也没人在意家具是破烂还是名牌,随意凑合着用。

王大田家中的家具就是一水的破烂,尤其是床脚断了一根,平日就拿几块石头垫着,成亲了难道还要睡这张烂床?

打造一张新的床简直是必须的事情。

王大田处理了木料,扛着木板木条回田庄。

他虽然不是木匠出身,但是集体农庄的人什么活计都要干,修篱笆修猪圈等等活计不曾少干了,对木匠活计多少会一些。

虽然万万不能与正经木匠相比,自己家凑合做一些新家具倒是没什么问题。

集体农庄内,一群人聚在一起乐呵呵地看着王大田回来。

有人笑着道:“成亲打造张新的床是应该的,不然若是半夜床塌了,如何是好?”

一群人乐呵呵地猥琐笑着,如同以往取笑其余成亲的人一般。

一个社员笑道:“看大田准备了这么多木板木条,这不仅仅是要做一张新床,多半是要将桌子凳子尽数做新的了。”

另一个社员笑道:“大田家以后就要是农庄最漂亮的家了。”

一群社员点头,心里多少有些羡慕妒忌恨,大家都在用着破烂家具,忽然有人用上了新家具,虽然是那人自己动手做的,但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一个社员冷冷地道:“成亲为什么要做新家具?这些年谁家成亲做新家具了?”

他看着四周的社员们,大声道:“你成亲做新家具了吗?你儿子成亲做新家具了吗?我成亲做新家具了吗?”

“大家都没有做新家具,凭什么大田可以做新家具?”

那社员愤怒无比:“他是县令吗?他是管事吗?他有什么资格做新家具?”

四周有社员大声附和着:“没错!王大田有什么资格做新家具?管事都用着破烂家具呢,王大田凭什么用新家具?就凭他成亲了吗?谁家没人成过亲啊!”

又是一个社员面红耳赤,喝道:“大家都是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做人不能忘本,那些家具明明还能用,为什么王大田就要做新家具?”

“他忘记以前的苦日子了吗?”

“他是不是腐化堕落了!”

另一个社员大声道:“没错!我们个个都记得以前的苦日子,能省一点就省一点,王大田却忘了老本,他腐化堕落了!”

又是一个社员冷冷地道:“本朝讲究的是公平,大家都用破烂家具,成亲都没有做新家具,他凭什么可以做新家具,这公平吗?”

一个社员大声叫着:“王大田做家具的木材是哪里来的?那是集体农庄的树木!那是大家的树木!他凭什么砍了做家具?他想要挖集体农庄的墙角吗?”

越来越多的社员大声反对王大田制作新家具,绝不是羡慕妒忌恨,而是单纯的认为制作新家具就是忘了老本,就是不能吃苦,就是腐化堕落了。

好些老人眼中满是泪水:“当年我们在腊月的时候躺在大雪中,莫说家具了,房子都没有,全靠几根枯树枝点火取暖。”

“如今大家吃饱饭了,有房子住了,怎么就能忘本呢?简直大逆不道!”

王大田受到了整个集体农庄的人的严厉批评,不仅仅他所在的田庄,就连兔舍、养猪场、养鸡场的人都来了,齐声呵斥王大田不能吃苦,为人忘本。

王大田未过门的媳妇脸上满是泪水,指着王大田厉声道:“你竟然不能吃苦!”

无数社员一齐鄙夷地看着王大田,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皮肤黑黑的,像个庄稼人的王大田竟然不能吃苦,不能吃苦还是庄稼人吗?

为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吃苦,不能吃苦还是人吗?

好些人安慰着王大田为过门的媳妇,还好没有成亲,此刻悔婚还来得及。

王大田呆呆地看着众人,一来嘴拙,二来“吃苦是优秀品质”的思想深入人心,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辩驳众人的责骂。

挨骂多了,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腐化堕落了,怎么就不能吃苦呢?

集体农庄管事飞快将这件事上报林泉,王大田缺乏吃苦的优秀品质,林县令万万不能给王大田送棉布,不然就是否认吃苦的优秀品质。

农庄管事深刻反省,最近确实疏于社员的思想品德教育,竟然连“吃苦”的优秀品德都有人忘记了。

即日起必须在集体农庄开展轰轰烈烈的“吃苦活动”,让每个人从心灵到肉(体)都牢牢记住吃苦是华夏民族的优秀品质。

林泉看着农庄管事,以及县衙内一群大力支持的官吏,竟然迷惘了,就打造一套家具,至于上纲上线吗?

“公平”就是所有人必须永远吃苦吗?

林泉真心有些搞不清楚了。

……

胡轻侯没有时间等到十月底验收“双季稻”的产量,她直接去了徐州检查“铁甲船”的成果。

舒静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胡轻侯,一个字都不敢说。

工部集中了所有的力量,道门子弟、科举人才、老工匠,以及暮云、鹄鸿等等,全力研究铁甲船,可惜铁甲船就是有无数的问题。

明明小样板船平安下水,可一旦按比例扩大之后就是冒出t了无数意想不到的问题。

工部在疑似背后有神仙帮忙的鹄鸿时不时冒出来的灵感下解决了一个又一个困难,此刻却被一个简单到了极点的难题难住了。

那就是一艘长二十三丈,宽三丈余,深两丈的铁甲大船到底到底到底需要携带多少煤炭,又能开出多远?

整个工部的人被这个简单到了极点,做个实验就能知道的问题彻底难住了。

不是因为铁甲船没了煤炭就会趴窝。

胡轻侯亲自设计的铁甲船有四五根高大的桅杆,哪怕没了蒸汽机也能用风帆前进。

但是,不能使用蒸汽机的铁甲船还有什么意义?

一艘铁甲船若是只能在海上航行一两日就只能靠风帆慢悠悠“飘”回来,这蒸汽机又有什么意义?

若是沿途设立补给点,这补给点需要准备多少个,又要存多少煤炭?

在黄国范围内不顾成本,总能设立无数煤炭补给点的,出了黄国呢?

大海如此深邃,难道在大海中央也要设置补给点吗?

煤炭的问题逼疯了工部的人,唯一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增加煤炭存储空间,能装一个船舱就绝不装半个,能装满甲板就绝不在甲板上留一点空隙。

胡轻侯对煤炭补给问题目瞪口呆,颤抖着道:“难道要用水洗过的精洗煤?”

根据她的记忆,好像另一个时空中刚刚使用蒸汽机船只的时候确实在全世界设置补给点来着。

可是她需要将另一个时空的科技发展的所有的坑都重新踩一遍吗?自己这个穿越者真是穿越者之耻啊。

鹄鸿见胡轻侯脸色极其难看,场面有些尴尬,急忙汇报好消息:“羊毛纺织机有了巨大突破,已经能够纺织羊毛衫了。”

一边的工部人员急忙递上了一件机械编织的羊毛衫,能够在纺织机上有重大突破,全靠鹄鸿再次显示了“神迹”,不然研究十年八年都不会有结果。

胡轻侯瞅瞅一群工部官员极力挤出的笑脸,面无表情地看小轻渝:“姐姐笑不出来,但是这个时候若是不笑,这些工部的官员今晚都要失眠,你替姐姐笑几声。”

小轻渝看看四周听到胡轻侯的言语,笑得比哭都要难看的工部官员们,认真道:“他们今晚已经睡不着了。”

胡轻侯板着脸,慢慢地看手中的羊毛衫,虽然比另一个时空的羊毛衫粗糙了几百倍,说是毛线衫她都信,但是确实是一件完完整整的羊毛衫。

她努力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道:“今年冬天北方地区的百姓总算可以温暖一些了。”

一群工部的官员用力点头,心中对羊毛衫的推崇其实比铁甲船更高。

铁甲船只能彰显皇帝的武力,穷兵黩武,对百姓有什么用?

羊毛衫就不同了,百姓在寒冷的冬天不需要担心冻死,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

想想无数原本冬天只能穿着填满芦苇的麻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全靠点燃篝火煎熬的百姓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和柔软保暖的羊毛衫,在风雪中傲然微笑,一群工部官员就对铁甲船的重要性不屑一顾。

舒静圆盯着胡轻侯,当年为了挽救被抛弃、被淹死的婴儿,在天下到处收购婴儿的仁慈皇帝如今只知道东征西讨,甚至杀到了遥远的草原,这简直是人性的悲哀。

她认真地道:“陛下建立集体农庄,活人无数;”

“陛下引进棉花,亦活人无数。”

“陛下对天下百姓有大德,万万不可骄傲自满,忘记这份初心。”

一群工部官员对舒静圆直言谏上大力支持,坚定地看着胡轻侯。

工部官员若是不能为了百姓谋福利,进工部干什么?工部不敢发声指责皇帝的错误行为,不如回家种豆子。

胡轻侯瞅瞅昂首挺胸,颇有慨然赴死味道的工部官员,眨眼,狗屎!胡某果然是昏君啊。

她认真道:“棉花很重要,羊毛衫很重要,但是,铁甲船也很重要。”

舒静圆和一群工部官员怒视胡轻侯,这是知错不改了?工部必须死谏!

面对一群不懂得海权的重要性的工部官员,胡轻侯肝疼极了,是不是要画张世界地图?

……

胡轻侯对天发誓必然以百姓的幸福为朝廷第一目标,一万年不动摇,这才勉强搞定了一群激进的工部官员们。

赵恒幸灾乐祸:“老大,你这皇帝当得毫无味道啊。”

他使劲斜眼瞅胡轻侯:“若是我就将那些敢于逼宫的工部官员尽数砍了。”要不要我帮你动手?砍了或许太夸张,至少打烂了他们的屁股嘛。

胡轻侯不屑地看赵恒:“滚!”以为胡某不知道你只是想要看笑话?信不信胡某打烂了你的屁股!

赵恒举杯笑道:“饮胜!”

众人举杯,可惜杯子里都是凉水,莫说酒了,饮料都没有。

胡轻侯不喝酒,导致所有胡轻侯参与的宴会都没酒水,唯有一杯杯凉水。

一个将领笑道:“我徐州军兵强马壮,在这次西凉平乱中屡立战功,全靠平日严格训练。”

胡轻侯瞅赵恒,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赞叹道:“不错,徐州军上下都是精锐。”

一群将领笑眯眯地,一个将领严肃地道:“我军牢记本朝的光荣历史,军中每一个士卒都要背诵当年在冀州的艰苦历史,绝不忘本。”

胡轻侯微笑点头:“不错,不错。”

另一个将领大声道:“我军长矛阵甲天下,本朝擅长长矛阵的精锐虽多,却没有能够超过我军的。”

那将领眼中满是骄傲:“因为我军长矛阵士卒一直继承了我军艰苦朴素的优秀传统!”

那将领大声道:“我军长矛阵士卒每日鸡没叫就起床,负重越野跑五十里。”

“回到军营后做五百个俯卧撑。”

“……为了成为一个优秀的长矛阵士卒,每一个长矛阵士卒都反复练习如何对抗战马冲击长矛阵。”

“仅仅一个最前排士卒单膝跪下,长矛一头抵地,一头对准敌人的动作,我军长矛阵士卒每天就要练习五个时辰。”

那将领眼角满是泪水,道:“好些士卒的膝盖的裤子破了,打了补丁,补丁又破了,再打补丁。”

“好些士卒的膝盖磨破了,但是依然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哪怕膝盖的肉都烂了,血流如注,依然一动不动。”

那将领自豪极了:“这就是我铁打的徐州军士卒!”

他看到了胡轻侯和赵恒脸色一齐大变,心中莫名其妙,继续道:“我徐州军的骨干来自冀州军,当年冀州军面对疯狂的黄巾贼的时候不曾退缩过。”

“面对幽州刘虞的铁骑的时候不曾退缩过。”

“面对皇甫高、袁述、曹躁的铁骑的时候不曾退缩过。”

“纵然敌人有千军万马,纵有万箭穿身,我徐州军长矛阵士卒都会像一颗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地上,绝不退缩一步!”

“那膝盖就是钉子!”

“那手里的长矛就是信念!”

“那磨烂的裤子、磨烂的膝盖就是我徐州军继承优秀传统的证明!”

“只要有我徐州军在,敌人绝不可能突破长矛阵!”

那将领大声叫道:“唯我徐州,长矛无敌!”

胡轻侯微笑着,眼中精光四射,问道:“这许多年来,徐州军的长矛阵士卒一直都是磨破了裤子,磨烂了血肉,在地上一口气跪五六个时辰?”

那将领用力点头,大声道:“陛下,这是我徐州军的优秀传统,多年来从来不曾有一丝的改变。”

他傲然道:“我徐州军长矛阵士卒多有膝盖上有疤痕的士卒,那疤痕就是日复一日的痕迹,那疤痕就是我徐州军士卒的荣耀和徽章!”

“膝盖上没有疤痕,没有被磨破了裤子,没有被磨破了膝盖,也好意思说艰苦训练了?”

“也好意思说是我徐州军长矛阵士卒?”

“我徐州军不怕吃苦,不怕牺牲,艰苦奋斗的精神纵然千万年,也绝不会有一丝的改变!”

胡轻侯淡淡地道:“有没有士卒想过在膝盖上垫一些护膝什么的?”

那将领大声道:“有!”

“这类不能吃苦,不敢吃苦,畏惧痛苦,畏惧流血的士卒一旦发现,立刻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我徐州军长矛阵士卒不需要这样的懦夫!”

胡轻侯微笑着转头看赵恒,脸色陡然铁青,恶狠狠地骂着:“王八蛋!”

赵恒脸色同样铁青,悲伤地看着胡轻侯,慢慢地道:“老大,我真的不知道啊!”

他恶狠狠转头看那将领,用尽全身力气,骂道:“王八蛋!”

挨骂的将领t莫名其妙,我做什么了?

他转头看其余将领,我哪里错了?

其余将领同样不知道,难道是因为说了“黄巾贼”?应该是,不然找不出其余有错的地方。

胡轻侯一脚踢飞赵恒,厉声道:“你是怎么带兵的?你还知道你的军队是什么样的吗?”

赵恒一个字都不能回答,如此重大失责,他还能解释什么?

胡轻侯厉声道:“来人,传令紫玉罗、张明远、黄瑛都,严查各军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