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第一次生产过剩
每到了傍晚收工之后, 但凡有块大点的空地必定挤满了跳广场舞的人。
一开始是年纪轻的男女跳广场舞,后来年纪越大的人越积极,平日里走路都颤颤巍巍,跳起舞来那是一个动作奔放啊, 就那模样说能打死老虎都有人信。
每逢下雨, 无数百姓如丧考妣, 看天的眼神如看杀父仇人, 更有人愣是在食堂中小心翼翼地跳,一日不跳广场舞, 一日晚上睡不着。
一群对弃儒愤怒不已的人看着民间其乐融融, 载歌载舞,目瞪口呆。
有人浑身发抖:“这难道就是书中的人间天堂?”
不是用词夸张, 而是儒家书籍中对盛世的描写也就是百姓路不拾遗,家家户户有饭吃。
如今百姓不但吃饱吃好, 更是每日欢喜歌舞, 书中都不敢想象如此“盛世”,这不是“人间天堂”还能是什么?
可为何儒家不曾达到的事情,卑鄙无耻的胡妖女就达到了?
有人死死地看着欢歌笑语的百姓们, 三皇五帝以来就不曾有百姓如此欢喜的记载,在圣人的眼中百姓活着就该受苦。
一个月有一次集市,集市中有人卖个糖葫芦,表演胸口碎大石,那已经是圣人、朝廷、权贵对百姓最大的恩德了。
可看着如今百姓们的欢喜, 那圣人鼓吹的恩德不值一提。
有人颤抖着道:“妖法!一定是妖法!”
做人讲究言行都要讲规矩,符合自己的阶级。
村长出行有人在背后撑伞, 县令肩膀一耸,军棉袄滑落, 师爷必须不动深色地一秒接住,而穷人就该低头跪在地上迎接权贵。
身为门阀子弟的骨子里都渗透着“规矩”二字,可为何他听了歌,看着一群平民百姓扭动身体,就有一种想要加入一起扭动一起歌唱的冲动?
这分明不符合礼,不符合从小教育的规矩啊。
一定是妖法,不然自己绝对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违礼心思!
有人看着满脸笑容的平民百姓愤愤不平,平t民百姓有什么资格欢喜?
平民百姓就该以吃苦为荣,把原本该权贵吃的苦都吃了,平民百姓就该牺牲自己,照亮权贵的人生。
平民百姓怎么可以欢喜地跳舞呢?平民百姓跳舞了,欢喜了,谁替权贵吃苦?
胡轻侯果然不懂如何治理百姓,哪有统治者让百姓欢喜的?百姓生来就是吃苦的!
……
黄朝各州郡官员对广场舞热烈拥护。
最开始只是因为这是皇帝的命令,不得违抗,心中对广场舞的定义为“折腾”,但广场舞的效果之好,令所有官员惊喜。
琅琊郡,许银热泪盈眶:“自从有了广场舞,以前越来越没精神的百姓们精神一日比一日好。”
虽然生活条件越来越好,百姓都开始吃馕饼了,与以前野菜糊糊都要省着吃的日子宛如地狱和天堂,但是许银总觉得吃饱了饭的百姓身上缺了些什么。
他怎么也找不到原因,人难道不是只要吃饱饭就够了吗?
直到看见一个个跳舞的人的笑脸,许银才知道人除了吃饭,还需要娱乐,人除了物质享受,还需要精神享受。
以前一直觉得百姓都像行尸走肉,如今才发现百姓个个都是活人。
许银含泪微笑:“人人有精神了。”
汝南郡,燕雀看着昏黄的阳光下跳跳广场舞的人一日比一日多,动作一日比一日整齐和有力,深深地叹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像和睦了很多……”
这片土地上的人太喜欢画圈子了,同一个村的,同一个姓的,同一个县的,同一个学堂的,同一个农庄的……总有无穷无尽的圈子可以画。
哪怕干农活的时候都有人会画圈子:“我们都是吃三级口粮的,他们是吃四级口粮的,不要理他们。”
这种情况隐晦又公开,偏偏朝廷还找不到理由管理,人家就是特别亲近,关朝廷P事?
如今看着一个个来自不同圈子的人融洽地在一起跳舞,互相打招呼,互相指点姿势,天下大同的目标仿佛不是梦想了。
下邳郡,宁芸看着广场舞整齐的队伍和动作,又是咬牙切齿,又是欢喜。
“我花了大力气教你们列队,教你们队列走,你们就是学不会,每次都要蹦出一大群奇葩。”
“可跳个广场舞,竟然人人学会了?”
宁芸眼神复杂无比,百姓是真心学不会队列,还是一本正经的敷衍了事,如今通过广场舞整齐的队列和动作有了更直观的理解。
刁民!一群刁民!
宁芸咬牙切齿:“以后遇到需要行军列阵的时候,本官就唱《小红枣》!”
黄朝各个州郡的官员对百姓疯狂追捧广场舞,欣喜万分。
只要老百姓心情愉悦,纠纷就会减少,犯罪就会减少,产量就会提高,官府管理难度就会降低,以及最最重要的官员的工作量就会减少!
无数官员真心对胡轻侯佩服无比,万万想不到不管如何教化,如何威胁都不曾达到的事情,让广场舞轻易达到了。
无数官员纷纷向朝廷报喜:“广场舞真奇物也!”
胡轻侯对天下百姓热烈拥护广场舞早有预料,眉头都没挑一下。
别说平民百姓几乎没有任何娱乐的古代了,就是另一个时空的21世纪,多少大妈顶着寒风和零下的气温热情跳舞?
胡轻侯丝毫不担心广场舞的热情会很快过去,人人都有蹦蹦跳跳的(欲)望,但是各种礼仪和社会习俗限制了大部分人的蹦跳(欲)望,广场舞只是将人的心灵深处的需求爆发出来。
胡轻侯淡定道:“广场舞至少可以稳住百姓的精神需求二十年。”
不是二十年后广场舞就消失了,人类肉眼可见的一百年内几乎看不到广场舞消亡的可能,而且是年纪越大,地位越低,生活越规矩,越是有加入广场舞蹦蹦跳跳的冲动和需求。
而是二十年后,新的一代对违反礼教的唱歌跳舞以及欢乐的认知将会完全不同,区区广场舞未必能够满足他们所有的精神需求。
程昱笑道:“二十年足够了。”稳定和谐欢乐的二十年啊,盛世中的盛世,足够青史留名。
胡轻侯叹气,二十年的稳定繁荣和幸福,百姓的生育率会不会直接达到可怕的五?
二十年后黄朝人口翻五六倍,直接达到了可怕的一两亿人,地里的粮食还跟得上吗?
她脸色微变,若是搞不定化肥,地里的粮食产量无法提高,很快就会出现粮食不够的狗屎情况。
胡轻侯喃喃地道:“难道计划生育不是三年,而是三十年?”
黄朝不会也到处贴满了“一人结扎,全家光荣”,“喝药不夺瓶,上吊就给绳”的标语吧?
胡轻侯恶狠狠看天,穿越之后不会永远都在担忧粮食不够吧?这穿越简直是种田之旅!你丫该送个农科院或者学化学的人来穿越的!
葵吹雪取出一份公文,笑道:“工部认为蒸汽机可以带来更大的变革,很多手工制作的产物或者都可以通过蒸汽机实现高速生产。”
工部通过纺织机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既然机械可以取代人手编制羊毛布,为何不能取代人手制作其他东西呢?
机械能不能取代人手编制竹筐?鞋底呢?陶瓷呢?家具呢?
工部对此兴致勃勃,正在努力寻找一个蒸汽机更大的运用场所。
葵吹雪感叹道:“一旦工部研究成功,这天下的物产只怕要翻几百倍,人人都有一套房子、一辆马车的时代只怕马上就要到来了。”
这就是新技术带来的突破,所有物价将会遭遇降维打击,人类可以拥有一切的美好天堂即将到来。
胡轻侯认真对葵吹雪道:“胡某可以百分之一百的告诉你,绝不可能!”
胡轻侯有充分的证据,另一个时空中某些鼓吹生产力的工业党认为只要提高了技术就能将高昂的价格打到白菜价,可是拥有建造房子技术的时代迎来了房子白菜价吗?
“物价是朝廷合理合法吸取民脂民膏的手段。”胡轻侯傲然说出了超级经典,比伟大的马克思还要早一千多年。
胡轻侯笑道:“朕若是任由人人都有房子了,都有马车了,朕怎么从百姓手中捞钱……”
她忽然一怔,脸色大变:“狗屎啊!”
胡轻侯终于发现自己在思维上一直犯了大错误!
“胡某怎么可能在马列社会得到一个铜板!”
胡轻侯脸色比锅底还要黑,包吃包住包家具包房子的超级马列制度下,就算周扒皮都没有办法从百姓手中收取一个铜板,因为百姓根本不需要购买任何东西!
葵吹雪笑了:“那又何妨?你作皇帝的,要钱干什么?只要百姓喜乐平安,我等岂不是就开创了万世不朽工业?”
程昱点头笑着:“明公不要惦记着钱,刘洪需要有钱才能盖宫殿,你若是要盖宫殿,不用花一个铜板。”
直接征召百姓或者工匠盖房子,百姓和工匠左右是干活,既不影响明年收成,也不影响吃饱肚子,在农庄种地和为皇帝盖宫殿有个P的区别。
真是不理解胡轻侯为什么这么喜欢搜刮民脂民膏。
葵吹雪和程昱认真盯着胡轻侯,你不是刘洪,你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女帝,你是正在进行开辟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最大的社会变革,不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会名垂千古,影响后世千秋万代。
这地位分分钟就能超过尧舜,万万不要死盯着钱!
格局要大,目光要放长远!
葵吹雪柔声道:“陛下,这天下都是你的,所有钱都是你的,你有无数的铜矿银矿金矿,你是世上最有钱的人,不管怎么花都花不完。”
胡轻侯一定是小时候穷怕了,所以记忆深处有捞钱的烙印,唯一破解的方式就是告诉她很有钱,再也不用担心没钱吃饭了。
程昱淡淡地道:“不如下令盖个黄金皇宫吧。”
这么喜欢钱,干脆让你住在黄金的皇宫里,睁开眼睛到处都是黄金,床是黄金制作的,马桶是黄金制作的,树也是黄金制作的假树。
程昱和葵吹雪盯着胡轻侯,如此肯定再也不会觉得没钱了,不需要一心一意打百姓的六个钱包的主意。
胡轻侯瞅瞅唯恐她为了钱破坏了千秋大业的程t昱和葵吹雪,愤怒地手脚都在抖。
“朕是打百姓六个钱包的主意的王八蛋吗?”
“朕是为了格物道的发展!”
葵吹雪和程昱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道:“工部目前的运转极其不错,所有官员都一心扑在格物研究上,各项新产品层出不穷。”
其实葵吹雪有注意到一些道门出身的工部人员似乎对道门被当做了工匠颇有不满,但是这只是发展的过程而已,等精通格物道的人越来越多,道门的人随时可以去做想做的事情。
何况工部也不是工匠部,工部是研究、学习、制作的综合体啊。
只是这些不在此刻讨论的范围之内。
葵吹雪继续道:“民间苦读格物道的人也越来越多,各个学堂都有秀才以上的夫子教导格物道,学子学习格物道再也不是盲人摸象,学习将更加快捷和专业。”
“这格物道大盛已经势不可挡,陛下为何担心格物道的发展?”
胡轻侯悲愤极了:“因为人性!因为人心!”
“但凡没有利益,谁会浪费时间多看一眼?”
“别以为工部的人现在个个玩命科研,老百姓头悬梁锥刺股玩命学格物道,本朝就是格物之风盛行了,若是没有进一步的利益,本朝的格物道很快就会成为摆设!”
胡轻侯看着一脸不信的葵吹雪和程昱,脸色更黑了。
葵吹雪和程昱若是知道另一个时空的阿三们科技原地踏步七八十年,阿琼坦克一直一直一直出不来,光辉战机就是个PPT,还会质疑科技未必会随着时间进步吗?
若是知道某个时期越南工厂的机器三十年不曾更替,会相信吗?
若是知道某个冰箱企业新老总上任第一日在工厂贴出告示,“不得在车间大小便”,又会如何想?
没有利益,就没有科研,只有敷衍了事和学霸。
胡轻侯恶狠狠地道:“格物道有无数瓶颈,原理上的,材料上的,技术上的。”
“若是这是朝廷的研究,研究成功了不过是发几百文钱的奖金,大家急什么?谁会蠢得为了几百文钱熬白了头发?歌照唱,舞照跳!”
葵吹雪笑了:“原来陛下是担心这个啊,有些小家子气。”
有人为了利益而研究,也有人为了知识而研究,为了兴趣而研究,以为所有人都为了利益而研究未免缺乏气度。
胡轻侯继续道:“这只是其一。”没有具体的例子果然不能说服聪明人。
她继续道:“工部目前有蒸汽机羊毛编织机和蒸汽机棉布织布机。”
“徐州、扬州等地棉花种植产地正在不断扩大,数年后,必然可以达到一年产出的棉布够本朝所有人穿衣。”
葵吹雪和程昱点头,蒸汽机织布机的织布速度是人力的千百倍,只要棉花充足,实现这一点轻而易举。
胡轻侯冷冷地道:“然后,次年的棉花又出来了,棉布又编织好了……”
葵吹雪和程昱一齐脸色大变。
胡轻侯叹气道:“棉布可以存几年,百姓的衣柜这么大,填满也要时间,可是其他呢?”
葵吹雪和程昱已经想明白了,华夏的传统就是节俭,一件衣服穿十年再扔已经会被骂是败家子,一季扔一件衣服的事情想都不要想。
而其他的器具更是绝不可能一年一换。
哪怕是臭烘烘的马桶,谁家一年一换了?
多余的棉布可以存库房几年,多余的马桶难道也存起来?
胡轻侯轻轻叹息,道:“以本朝百姓的习惯,工部研究出来的所有提高生产力的发明最后的结局都是束之高阁。”
“次数多了,工部还会有研究新技术的动力吗?”
“若是有其余人说闲话,比如这织布机P用没有,人工慢悠悠做几年,正好接上换新的速度,要织布机干什么,工部又会怎么想,还有研究新技术的动力吗?”
“若是有官员认为工部就是烧钱,浪费资源,没有什么大用,逐渐边缘化工部,又怎么办?”
葵吹雪和程昱无奈地看着胡轻侯,只怕还有更可怕的结果。
胡轻侯淡淡地道:“若是工部的人渐渐与朝廷离心离德,民间学习格物道的人会不会单纯的将格物道当做当官的工具,当了官就忘记了?”
“若是工部的人因为被边缘化而愤怒刺杀官员,刺杀皇帝,又如何?”
“若是工部的人才都活动去了其他部门,剩下的都是废物,朝廷忽然需要工部修理铁轨火车拖拉机,而工部的废物只会写报告,又如何?”
“格物道研习艰难,传播却极其容易,一部书,一个精通格物道的落地秀才就能将格物道传播到胡人和蛮夷之处。”
“若是蛮夷和胡人的格物道崛起,超过了本朝,反过来攻打本朝,又如何?”
葵吹雪和程昱苦笑,就知道胡轻侯也会想到最糟糕的情况。
胡轻侯脸色发黑,打死没想到她竟然提前一千九百年就遇到了供大于求,生产过剩!
难道在该死的古代搞工业化竟然完全没有市场?那另一个时空是在什么背景之下出现工业化的?怎么就没有供大于求的压力?
胡轻侯深呼吸,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道带个笔记本穿越了!
该死的!当年读书不认真,到底马列是怎么解决供大于求,生产过剩,或者需求不足的问题的?
仔细想想,理想中的马列主义社会是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所有马列社会竟然是没有剥削的!
胡轻侯心中悲伤极了,没有剥削怎么发展经济,怎么发展科技?
或许真正的马列社会随便发展经济和科技,但是作为一心想要实现马列主义,其实对马列主义一知半解,对经济更是完全一无所知的胡轻侯完全不知道此刻的原始乌托邦或者马列雏形社会如何发展经济。
该死的!完全没印象啊!
难道还有不存在商业,没有狭义上的经济贸易,依然可以实现马列的可能?
没有经济贸易,会不会被其他国家的产品吊打啊?
会不会其他国家的经济到了人均GDP一万文,黄国的人均GDP只有一百二十文?
马列主义不就成了穷了吗?
胡轻侯愁眉苦脸,奋力翻越公文和书籍,完全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葵吹雪不知道生在红旗下,却不懂红旗奥妙的胡轻侯的优思,安慰道:“天下智者无数,自然会有人找出解决办法的,实在不行就提高工部研究奖励嘛。”
程昱点头微笑,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了:“本朝以后没有军功,不得担当太守以上的官职。”
“没有在工部研究发明,不得担任州牧以上官职。”
瞧,搞定!
胡轻侯怒视程昱,胡某被生产过剩急的要吐白沫了,你们还在消遣胡某?
程昱莫名其妙,真心诚意解决问题,哪里是消遣了?
胡轻侯闭上眼睛,史上第一次生产过剩危机,程昱和葵吹雪纵然聪明一万倍哪里知道其中的厉害。
本朝虽然执行集体农庄制度,生产过剩不必担心百姓失业,网约车限制进入,外卖人员学历飙升,也不用担心人才外流。
但是生产过剩之下的科技停滞、倒退和外流在所难免。
她就做好了科技外流的准备了吗?
许久,胡轻侯猛然睁开了眼睛:“朕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