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闪电战更疯狂的赌徒战术
扶南中部的某个大城中, 街上热热闹闹的,有人在买东西,有人在乞讨。
一个衣衫华丽的人鄙夷地呵斥着:“城防官怎么搞定,怎么任由这些奴隶在街上乞讨?这里是王城!”
王城之内怎么可以有乞丐?简直有辱伟大的扶南王朝的尊严。
另一个衣衫华丽的人笑道:“来人!去通知城防官, 将这些乞丐都抓起来。”
又是一个衣衫华丽的人笑道:“也就是在王城才会有乞丐, 其余地方的乞丐早就被抓起来作奴隶了。”
一群衣衫华丽的人自豪地笑。
这些乞丐都是失去了田地的自由民, 若是在其他城池当然是被地方部落头领抓走了做奴隶, 但是王城是讲面子的,抓乞丐做奴隶的事情太丢人, 绝对不做。
远处, 十几人走进了王城,为首的人正是负责港口的将领。
他微笑着看着王城, 挥手,道:“给我喊起来!”
十几个仆役大声叫嚷:“中原汉人进攻白马港!”
四周无数人呆呆地看着他们。
那十几个仆役继续大叫:“中原汉人进攻白马港!”
四周的人这才反应过来, 有人尖叫:“啊!太恐怖了!”
有人围了过来, 惊讶地问道:“汉人?就是东面的汉人吗?”
那十几个仆役只是大叫:“中原汉人进攻白马港!”
有衣衫华丽的人皱眉走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衣衫华丽却又风尘仆仆的将领,问道:“这些人是你的仆役?汉人真的进攻白马港?你是谁?”
那将领神情平静, 道:“我是白马港的守将安瓦迪,我要见伟大的王。”
快到傍晚的时候,安瓦迪终于见到了扶南王。
扶南王不屑地看着安瓦迪,冷冷地道:“你最好没有说谎。”
若是一个满嘴谎言的人打搅了他愉快的生活,那就拉出去车裂了。
安瓦迪恭敬地道:“三日前, 白马港被汉人的大军攻陷,死伤惨重, 白马港的数百守军英勇作战,但是汉人极其凶残, 我们打得很辛苦……”
他在白马城的部落头领抛弃了他之后,立刻就向北去王城。
扶南的王城距离白马城只有两三百里路,而且一路都是平原,他日夜兼程,为的就是能够早早地见到了扶南王,汇报汉人杀入扶南的重大消息。
安瓦迪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战绩,若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他何苦跑到王城?
扶南王没空听一个最底层的小将领吹牛皮,打断道:“有多少汉人?”
安瓦迪回答道:“大约五千人。”若是汉人人数少了,他丢失了港口岂不是很无能?
扶南王呵斥道:“只有区区五千人,为何你就战败了?你连五千个汉人都打不过吗?”
附近的扶南官员看安瓦迪的脸色都带着鄙夷,伟大的扶南国怎么可能怕了汉人?怎么可以输给汉人?
安瓦迪脸上挤出惊恐的神情,道:“那些汉人有妖术,能够从天空降下巨大的火球,那火球哪怕落在水里也不会熄灭,反而更加旺盛!”
扶南王冷冷地看着安瓦迪,确定蚂蚁般微小的港口守将绝不敢欺骗他。
这才又问道:“白马城呢?那里的几个人,叫什么来着……”
扶南王转身看附近的官员,一副记不起名字的模样。
附近的官员心领神会,淡淡地道:“伟大的王啊,白马城这类小地方的部落头领就是蝼蚁般的存在,谁会记得他们的名字呢?又有什么必要记得他们的名字呢?”
“伟大的王哪怕花一秒钟记得他们的名字,都是对伟大的王的亵渎。”
“伟大的王只管叫他们白马人,这已经是他们巨大的荣幸。”
扶南王大笑:“没错,那些白马人呢?有没有杀了那些汉人?”
安瓦迪终于说了一句真心话:“伟大的王啊,我不认为白马城能够阻挡汉人。”
“从天而降的火球太可怕了,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汉人。”
扶南王脸色一沉。
附近的官员厉声喝道:“汉人是什么东西?若不是有高山阻隔,伟大的扶南王早已占领了汉人的地方,让汉人的皇帝舔伟大的扶南王的脚趾!”
“来人,将这个胆小懦弱,汉人都打不过的人拉出去杀了!”
安瓦迪呆呆地看着扶南王和官员们,脑海中混乱无比,甚至忘记了哭喊求饶。
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为什么!
扶南王看着安瓦迪被拉出去杀了,心中这才愉快了些。
他才是世界的王,所有人都要匍匐在他的脚下,汉人算老几?
扶南王淡淡地道:“汉人竟然敢进攻扶南,他们是不是疯了?”
一群扶南官员大笑:“汉人当然是疯了,小小的汉人怎么敢进攻我强大的扶南?”
“我扶南一个人可以打一百个汉人!”
“五千汉人在扶南根本不算什么,随便一个部落头领的奴隶就能杀光了他们。”
扶南王捋须大笑,他虽然老了,但是他的战功赫赫,弹个手指就能灭了西边的山林里的部落,百乘王朝就要奉献象牙。
东面的汉人算老几?
他随意地道:“哪位将军为本王去杀了汉人?”
一个官员笑道:“伟大的王何必派遣大将迎战汉人?”
扶南王笑道:“哦?”
那官员道:“汉人三日前才到白马港,他们可以乘着我扶南人毫无准备下无耻偷袭夺取港口,可是占领白马城就不那么容易了。”
“白马城内虽然小,却有精锐无数,定然可以大败汉人。”
扶南王顿时懂了,只有万余人口的白马城哪有精锐无数,这是想要借汉人的刀杀了白马城那几个不怎么听话的部落头领。
他微笑捋须,是个好主意,道:“不错,白马城内精锐无数,一定可以击败汉人的。”
那官员笑道:“伟大的王不妨派遣一个将领带领一万人去白马城犒赏获胜的白马部落头领。”
扶南王大笑:“好!”
……
半夜,王城外忽然有人大声哭喊:“白马城被汉人攻陷了,城内所有人都被汉人杀了!”
满城皆惊。
扶南王大怒:“来人,将那造谣的人抓来!”
一个白马城的部落头领大声哭喊着:“伟大的王啊,白马城被汉人攻陷了,所有人都被杀了,只有我逃了出来。”
扶南王仔细打量,确定这个人是白马城的部落头领,厉声问道:“汉人不是三天前才到吗?为什么白马城这么快就陷落了!”
那白马城的部落头领大哭:“我们派去作战的大军大败而回,我们准备第二天再战斗,没想到汉人半夜偷袭,我们毫无防备……”
扶南王冷冷地看那白马城的部落头领,厉声问道:“汉人有没有召唤火球妖法?”
那白马城的部落头领坚决点头:“不曾。”
紧张的扶南王顿时笑了。
若是汉人有了妖法,所以才敢冒犯伟大的扶南,那他真心害怕,他再伟大,难道还能和妖怪打?
但是汉人没有妖法,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淡淡地道:“来人,调集大军,本王要亲手斩杀了汉人将领的脑袋,然后进攻汉人王朝。”
一群官员用心记下,此刻还是半夜,自然是无法调集大军的,等天亮的时候再去调集也不着急。
半夜喧闹的动静太大,整个王城灯火通明,到处有人在叫嚷:“汉人攻打扶南!汉人攻打扶南!”
“听说白马城已经被攻陷了!”
“汉人这是看不起我们扶南吗?”
扶南王脸色铁青,奇耻大辱!
一个将领恭敬地道:“陛下,只要给我五千人,我就可以大破汉人,夺回白马城和港口。”
扶南王冷冷看他,五千人?对付一群汉人竟然要五千人!亏你敢说!
那将领丝毫不惧,笑道:t“汉人绝不可能只用五千人就敢攻打伟大的扶南,依我之见,汉人一定会倾国之力攻打扶南,至少会有十万人。”
扶南王缓缓点头,觉得没错。
那将领继续道:“汉人想要到扶南,要么走水路,要么经过密林。”
“我们没有听到有汉人经过密林的消息,而且若是密林可以经过大军,我扶南早就灭了汉人了,哪里还会等到今日?”
“所以这汉人一定是从水路进攻我伟大的扶南,这符合汉人首先在白马港出现的情况。”
扶南王点头。
那将领道:“汉人一次只能运输五千人,必须守住白马港才会有大量的援兵登陆,因此才会迫不及待的偷袭夺取白马城。”
“若是白马城敢于果断的反击白马港,汉人的后续大军根本不能登陆。”
扶南王继续点头。
那将军笑着道:“汉人五千先锋为何不是当日就偷袭白马城,而要在三日后才半夜偷袭白马城?因为这些汉人其实对坐船渡海根本不适应,他们晕船了。”
扶南王大笑,太有道理了。
那将领道:“那么,对我们扶南而言就简单了。”
“我们只需要在汉人后续的十万大军登陆之后,乘其晕船,无法作战,果断出击,就能轻易杀了汉人的十万主力大军。”
扶南王用力点头。
那将领笑着道:“其中的关键就是假装不知道汉人已经夺取了白马城和白马港,大军久久不到,汉人这才敢靠岸登陆。”
扶南王微笑点头,白马城已经是废墟了,夺回不夺回并不着急,若是能够废物利用,一举消灭汉人主力……
那将领道:“消灭汉人主力之后,我们可以换了汉人的衣服,坐汉人的船只……”
扶南王不待那将领说完,已经大笑:“灭了汉人的王朝!”
一个官员皱眉道:“只是,汉人十万大军若是在其他地方登陆呢?我扶南是大国,还有好几个港口。”
“还有,汉人的先锋会不会直接进攻我王城?王城距离白马港只有二百六十余里!”
那将领笑了,首先回到汉人偷袭王城的质疑:“若是汉人直接进攻王城,挡在王城前面的各个城池都不存在吗?”
“区区五千汉人又要转运粮草,又要分兵守港口,守城池,有多少失主可以用于进攻?在到达王城早就被各个城池的士卒杀光了。”
“至于汉人的大军在其他地方登陆……
“如今已经是十二月底,汉人来得及在一个月内将十万大军尽数运输到我扶南吗?”
扶南王大笑:“没错!汉人在这个时候进攻我扶南,本来就注定了失败!”
……
几日前。
火光中,白马城。
幸存的扶南百姓含着热泪筑京观。
起初的时候,流泪是因为心中的恐惧,一口气杀了三四千人的凶残敌人会不会杀了自己?
对于死亡的恐惧摧毁了所有扶南幸存者的神经,只能一边哭泣着,一边擡着尸体筑京观。
好些人看着尸体,仿佛看到了自己,浑身发抖。
半个时辰后,幸存的扶南百姓依然泪流满面,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辛苦。
干活偷懒是扶南人的习惯,这世上就没有愉快地为老爷卖命干活的农奴。
这筑京观的活计若是按照工作量计算,没有三年休想完成。
可是如今在一群拿着刀子逼迫他们干活的凶残敌人面前,谁敢偷懒?
手中的尸体犹自带着余温,若是偷懒,会不会立刻被杀了,成为一具崭新的尸体?
可不间断的劳作真是辛苦啊,委屈和疲倦化作泪水滚滚而下。
一个扶南壮汉看看四周因为辛苦而委屈哭泣的人,只觉这些人真是愚蠢。
他左手一扛,将一具尸体放到了左肩,大声对附近的人道:“帮个忙,再来一具尸体!”
几个扶南人看这个蠢货简直无语了,屠刀下不能休息不能偷懒,接连工作,那是没办法,至于如此拼命吗?
几个扶南人慢悠悠又将一具尸体放在了那壮汉的右肩。
那壮汉掂掂分量,大声道:“在我头顶再放一具!”
几个扶南人惊呆了,你丫脑子正常吗?
看着那壮汉坚定的眼神,几个扶南人决定成全他,又在他的头顶放了一具尸体。
那壮汉仰天长啸,吸引了大半个工地的人的注意,陡然发力,健步如飞,一眨眼就到了京观底座边,将三具尸体放下,大声道:“尸体运过来了,大家伙加油!”
那壮汉抹了一半脸上的汗水和血迹,对附近的黄国士卒憨厚地笑,又风一般回到了尸体堆边,大声道;“再来三具!”
工地上数千人看着那壮汉再一次顶着三具尸体健步如飞,无数人惊呆了,至于如此玩命吗,资本家见了都要流泪!
某个扶南人陡然懂了!
他眼睛陡然血红,厉声骂道:“王八蛋!”然后挖泥土的手臂像车轮旋转,几乎可以看到残影。
数千扶南人惊呆了,韭菜奋斗脑残综合症难道会传染?
一个扶南年轻人呆呆地看着两个脑残玩命工作,想起那扛三具尸体的壮汉对着黄国士卒的憨厚微笑,如醍醐灌顶,大声道:“他们想要赢得那些军爷的好感!”
数千扶南人瞬间懂了,这两个王八蛋担心暴徒们还要杀戮,所以想要用卖力工作体现价值,万一暴徒们还要屠城,那么用得顺手的脑残奋斗韭菜说不定能够幸免于难。
数千扶南人有的满脸通红,有的脸色铁青,有的握紧了拳头,有的咬住了牙齿,看着两个奋斗脑残韭菜只有一个词语:“王八蛋!”
一个扶南人厉声叫道:“我能扛两具尸体!”不就是假装奋斗脑残韭菜吗?老子也会!
另一个扶南人怒吼:“前面的动作快点,不要误了官老爷的大事。”
又一个扶南人累得手脚都在颤抖,却奋力挖土,哪怕用牙齿咬,也绝不拖了官老爷的后腿。
一个扶南妇人奋力挖土,低声提醒身边的虚弱女子:“不想死就是吃奶的力气都要使出来!”
另一个扶南妇人看着与她擡尸体的女子假装无力,一脚将她踢翻,厉声道:“休要误了官老爷的大事!”一个人拖着尸体就跑。
那假装无力偷懒的扶南女子愤怒无比,大声咒骂:“没良心的!一点没有道德!你爹妈没教你做人吗?”
她看周围的其余扶南人寻求同仇敌忾,而其余扶南人公然嘲笑她:“这个人一定会被杀了的!”
“假装卖力,却偷懒,一定会被杀了的!”
“正好筑京观!”
那假装无力偷懒的扶南女子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终于意识到一贯的手段在死亡面前分外不好使,她大声哭泣:“我不要死!”独自拖了一具尸体飞奔。
京观工地热火朝天,每个扶南人都卖力地工作,若不能通宵完成京观就提头来见!
一群黄国士卒呆呆地看着玩命工作的扶南人,这些扶南人的体力到底有多好?
“当当当!”锣鼓声中,几十个黄国士卒大声招呼扶南人:“吃饭了!”
一个黄国士卒随手将手里的两个野菜馒头塞给了一个附近发呆的扶南人手中,大声道:“休息半个时辰,吃点东西。”
那扶南人看着手里的野菜馒头,小心地咬了一口,陡然泪流满面。
无数扶南人慢慢地走近,陆陆续续领了野菜馒头,没有香气,却厚实和巨大的野菜馒头安抚着所有人的神经。
数千扶南人就地坐下,或大口,或小心翼翼地吃着野菜馒头,哪怕身上都是鲜血和泥土,但却如在过年的喜悦中。
一个扶南人吃完了野菜馒头,看着只搭了一半的京观,活动肩膀和手臂,大声道:“干活!”
无数扶南人飞快站起,大声叫嚷:“干活!”
心中对那些残暴的陌生人的观感好像也不是那么差了,身为农奴,谁杀了老爷就是他的新老爷,新老爷给的伙食比旧老爷好了几百倍,自然要对新老爷更忠心。
一个日常偷懒的男子大声叫着:“给新老爷干活,谁都不许偷懒!”
一个吓得尿裤子的男子脸上满是遇到救命恩人的喜悦,欢呼道:“新老爷是个好人啊!我这条命就交给新老爷了!”
数千扶南人笑容满面,新老爷给得多,给得好,自然要对新老爷忠心耿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