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文明竟然搞不定原始文明!
大海中, 有几十艘船缓缓靠近朱崖洲。
岸上,一望无际的甘蔗地里,好些百姓正在松土施肥浇水。
一个百姓偶尔擡头看到了船只,带着满足, 笑道:“又运粮食来了?这才什么时候啊。”
其余百姓转头看着大海中的粮食船只, 有人笑道:“仓库都快装不下了。”
众人一齐笑着, 满是幸福。
老实说, 种甘蔗比种地还要辛苦。
甘蔗叶子坚硬锋利,容易划伤人手;砍甘蔗比看稻子费力十几倍。
甘蔗种下后只要不挖断了根就可以任其长两三年, 看似很省力气, 其实两三年后甘蔗的根会有虫害,必须挖出根系, 重新种植,然而这甘蔗根极其难以挖掘和清理。
种甘蔗比种粮食辛苦多了!
但朱崖洲的百姓们脸上的笑容比以前种粮食的时候多得多了。
朱崖洲可用的耕地少得可怜, 产粮就少, 人口这才会一直上不去,如今种甘蔗了,朱崖洲的粮食全部靠其他州郡支持, 朱崖洲的百姓竟然吃得更多更饱了。
从交趾和扶南运来的粮食络绎不绝,朱崖洲上各个集体农庄的仓库尽数装满,不断地修建新的仓库装粮食,犹自不够。
岸边,一个集体农庄的管事看着又是几十艘运粮船到来, 对县令道:“已经有足够吃两年的粮食了,若是再运来, 我实在没地方装了,新盖的仓库都装满了!”
附近等着搬运粮食的百姓一齐点头, 这么多粮食没地方放,会发霉的。
县令呵斥道:“有粮食还不满足?没想过朱崖洲全岛没有一个地方种粮食,若是遇到了天灾怎么办?”
“没地方囤粮食就继续建造粮仓啊!”
“怕粮食霉变就挖地窖,不囤个三五年粮食,谁有安全感?”
农庄管事和一群百姓乐呵呵地听着,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有两年都吃不光的粮食在,全岛所有土地都不种粮食仿佛也只是小事情了。
运粮船到了岸边,一个头目跳上了岸,不等开口,朱崖洲的县令立刻呵斥道:“怎么还运来?这么多粮食我们放哪里?扶南不会自己囤积吗?以为我们朱崖洲是仓库吗?”
那运粮船的头目赔笑道:“扶南粮食实在太多了,没地方放了,反正迟早要运到朱崖洲的,早点运来也没关系,对不对?”
县令骂骂咧咧的,眼角其实一直在看农庄管事和百姓们的表情,再也没有粮食多到吃不完才能让百姓们放心,全心全意种甘蔗、棉花、香料等等的了。
他放下了心,这才真心问那运粮船的头目,道:“扶南真的有这许多粮食?”
那运粮船的头目快活又无奈地道:“真的多到放不下!”
扶南的雨季太过可怕,大雨过后到处都是沼泽,人口被困在几块熟地上,典型的地广人稀。
这几年黄国的拖拉机挖沟渠,建水库,修水利,扶南的雨季再也不见大片的沼泽,而是一望无际的耕地。
受限于扶南人口的稀少,大部分耕地只能毫不打理,任由杂草和稻子并生,但这让中原农民恨之入骨的“天生天养”的耕种方式竟然就是扶南的传统种植方式。
于是,扶南在人力可以照顾到的范围内按照中原的先进农耕方式精耕细作,在人力之外的地方“天生天养”,广种薄收。
扶南的粮食产量神奇的翻了十倍都不止,第一季稻子丰收就挤爆了扶南的所有粮仓,而后年年粮食丰收,真的遇到了没地方囤积粮食的幸福烦恼。
那运粮船的头目叹气道:“如今朱将军正在寻找略微干燥一些的土地,希望能够建立几个超级大粮仓。”
粮仓需要放火、防潮、防虫、防鼠,最好的地下粮仓就是坚硬的石头地面,可惜这在扶南竟然有些难度,不得不花力气寻找。
那运粮船的头目期盼地看着县令,问道:“朱崖洲应该有很多适合做粮仓的地方吧?”
县令转头看集体农庄的管事和一群百姓,众人一齐打眼色,没有,绝对没有!
县令叹了口气,道:“朱崖洲多有干燥坚硬的地面,应该有很多。”
那运粮船的头目欢呼:“那还等什么?快调集蒸汽机拖拉机挖仓库啊!”
农庄管事和一群农民悲伤地看着县令,还指望蒸汽机拖拉机翻耕甘蔗地换新种子呢,现在怎么办?
县令呵斥道:“什么怎么办?有可以囤积全岛人十年吃不完的粮食的仓库还不满足吗?你们还算是庄稼人吗?你们没有挨过饿吗?”
“粮仓必须建!”
“若是拖拉机不够用,那就十二个时辰不停!再不够用,就人力挖!你们的手脚是假的不成!”
农庄管事和一群百姓唉声叹气,没想到粮食多了竟然有粮食多的烦恼,穷得只能吃野菜糊糊的时候完全没想过世界如此神奇。
一个百姓嘟囔着:“稻米能够存十年吗?”
一群人一齐摇头,以前个个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谁家有过存粮了?
运粮船的头目大声道:“没关系!今年中原各地全部改种耐存放的黍米了,秋收后,扶南的稻米运到中原,中原的黍米运到朱崖洲。”
……
朱崖洲的某个县城。
几个百姓擡着红糖进了作坊,大声道:“都齐了,放这里了啊!”
作坊内有人大声应着:“就放着吧。”
几个百姓说笑着离开,明明按照古法制糖做出来的都是红糖,为什么到了作坊就变成了白糖呢?
一个百姓笑着道:“要不要偷看一下?”
另一个百姓一掌打在他的脑袋上,呵斥道:“要掉脑袋的!”
那挨打的百姓笑着道:“就说说而已。”
其实心中充满了好奇,真想知道真相然后到处吹嘘啊,可是窥探作坊的机密是真的会掉脑袋t的,不值得为了这点事情而送命。
作坊内,几个工部的官员见再无外人,这才道:“来人!”
几个仆役将大块的红糖固定到了某个架子上,另几个仆役取了装满了黄泥水的木桶,缓缓将黄泥水倾泻到红糖上。
深红色的糖块随着黄泥水的淋洒冲洗,越来越白,直到再无一丝杂色。
一群仆役对这神奇一幕早已司空见惯,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红糖会在黄泥水下变白,但是这辈子都不会吃白糖的,想到白糖就想到肮脏的黄泥水,无论如何吃不下。
……
扶南,白马港。
王朗与一群士人被人搀扶着上了岸,哪怕躺在地上依然觉得天旋地转,胃里难受极了。
一个黄国将领小跑过来,看着王朗等人的狼狈模样,笑了笑,道:“别担心,休息半个时辰就会好的。下次坐船就不会吐了。”
一直闭目不言的王朗陡然睁开了眼睛,道:“还要坐船……呕!”
那黄国将领笑了:“自然还要坐船。”根据本朝的计划,王朗等人也就能在扶南适应一两个月的气候和水土,然后就会再次远航。
一个仆役快步走近,取了水桶将王朗等人的呕吐物冲到了大海中。
好几个士人脸色铁青,虽然他们知道自己的呕吐物不雅极了,但是哪有他们人还躺着,就过来清洗的道理?好歹先将他们扶着走开几步啊。
那黄国将领看穿了众人的心思,淡淡地道:“别怪仆役不顾礼仪。这扶南的气候不同中原,任何食物容易腐烂,呕吐物更是极其容易产生病菌。”
那黄国将领微笑着,带着鄙夷的目光看王朗等士人,你们知道“病菌”是什么吗?
他继续道:“若是不立刻处理,人一旦感染了,就会大病,轻则腹泻脱力,重则一命呜呼。”
王朗等士人因为晕船呕吐而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色神奇地更加难看,早就知道南面多有瘟疫,北人到了南边活不久,没想到真实情况恶劣至此。
那黄国将领认真地道:“本朝严令所有人要勤洗手,饭前便后必须用皂角洗手,更不能喝生水。”
“你等在中原或许可以对此不屑一顾,以为本朝多此一举,违背祖宗习惯,但是到了扶南,必须严格执行勤洗手以及不喝生水的命令。”
“不然……”
那黄国将领在王朗等人的惊恐中冷笑着道:“……绝对活不过一个月!”
王朗认真地听着,深深记下了。
他无力地躺在地上,擡头看着天空。
他心中有为国为民的雄心壮志,不愿意就此成为“野人”,埋葬了满腹才华,因此心甘情愿地投降胡轻侯。
他尚且如此,那些少年天才呢?
王朗想到孔明、曹丕、徐庶、庞统等人,轻轻叹气。
他在半路上潜伏了下来,不曾跟随杨休去南蛮的群山之中,孔明等人是与他一样“逃了”,还是一直跟着杨休?
他们有机会展示自己的才华吗?甘心做一辈子野人吗?会不会水土不服,会不会生病,会不会像典韦……
王朗看着蓝天白云,扶南春季的阳光照在脸上竟然滚烫。
无论如何,要活着啊。
府衙内,朱隽仔细看着胡轻侯绘制的绝密世界地图,对《太平经》悠然神往。
若不是有天书在手,胡轻侯怎么可能知道世界是如此之大,以及华夏如此之小?
看到世界地图的时候,朱隽也曾怀疑胡轻侯胡乱绘画,天圆地方,世界怎么会是如此的?
但随着扶南、马来群岛、百乘王朝、摩羯陀王朝等等不断被黄国征服,越来越多的证据说明胡轻侯的世界地图的真实性,黄国高层谁敢小觑了这份地图?
朱隽看着地图西面的罗马帝国,这就是铜马朝记录的“大秦”?
朱隽笑了笑,他对“大秦”其实蛮向往的。
铜马朝孝桓帝延熹九年,“大秦”使者坐船远渡重洋,在交州日南郡登陆,与铜马朝建立联系。
铜马朝无数人为“大秦”使者描述的“大秦”疯狂。
“……所居城邑,周圜百余里。城中有五宫,相去各十里。宫室皆以水精为柱,食器亦然……”【注1】
“……其王日游一宫,听事五日而后遍。常使一人持囊随王车,人有言事者,即以书投囊中,王室宫发省,理其枉直。各有官曹文书……”
“……置三十六将,皆会议国事。其王无有常人。皆简立贤者。国中灾异及风雨不时,辄废而更立,受放者甘黜不怨……”
“……土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珊瑚、虎魄、琉璃、琅玕、朱丹、青碧。刺金缕绣,织成金缕罽、杂色绫。作黄金涂、火浣市……”
“……与安息、天竺交市于海中,利有十倍。其人质直,市无二价……”
“……或云其国西有弱水、流沙,近西王母所居处,几于日所入也……”
朱隽嘴角勾起,看这描述,“大秦”到处都是财宝也还罢了,最重要的是王朝的统治制度优秀极了,皇帝贤明,听劝谏,退位让贤毫无怨言。
这气度,华夏除了三皇五帝时期什么时候有过?
这“大秦”哪里是异邦,分明是地上天堂啊!
朱隽记得很清楚,在“大秦”使者到达日南郡十余年后,他到交州平叛,还曾经刻意寻找过“大秦”使者的痕迹,为不能亲眼见到“大秦”使者,不能确定“大秦”制度的真假而喟叹。
朱隽看着地图,这“大秦”就在这里?好像也不是很远,要不要去一趟?
他又忍不住笑了。
当了这么多年官了,还会相信官方的吹捧吗?天下太平的铜马朝冒出了黄巾军,君子荟萃的朝廷内多有不认识字的门阀子弟。
书房外,有人低声道:“将军。”
朱隽轻轻收起了地图,问道:“什么事?”
门外的人低声道:“袁交州将王朗等三十余个士人送来了。”
朱隽点头道:“知道了。”
门外的脚步声轻轻远去。
朱隽收好了地图,不仅仅王朗等最近投降的士人,中原有不少心中对儒教念念不忘的士人都将被调到印度半岛。
他冷笑,陛下是心软了,给这些士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朱隽轻轻摇头,别的满手血腥的皇帝心软了是好事,人头落地再也接不回去了,能不杀就不杀。
但是胡轻侯年纪轻轻就心软了,这可不是好事。
万一胡轻侯忽然开始追求爱情了,又怎么办?
朱隽重重叹息,还能怎么办,凉拌呗。
……
半夜,十夜陡然惊醒,一颗心怦怦跳。
“我知道怎么做化肥了!”
他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虽然他已经彻底忘记了化学,但是他有土办法啊。
“胡轻侯已经制作出了望远镜,定然也制作出了显微镜,那么就从源头分析元素,只要对照化学元素周期表,哪怕不能在短期内搞定化肥,长期研究下去必然会更早获得突破”
十夜握紧了拳头,无声地为自己鼓掌。
还以为身为穿越者几乎没有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没想到是等着他点亮化学啊!
他看着月光,冷静了片刻。
胡轻侯不是白痴,而且还有另一个穿越者鹄鸿在,元素周期表绝对不是什么独家秘笈。
但十夜敢拿人头打赌,不论胡轻侯还是鹄鸿都不曾默写出完整的元素周期表。
考试完后谁还记得元素周期表?
十夜闭着眼睛,默默地回忆元素周期表。
不知道是他记忆特别好,还是心情的缘故,他竟然一口气背到了三十五,又记起了大部分相对应的“顺口溜”。
十夜翻身而起,趁着如今记忆清晰无比,飞快写了下来。
墨水的香气瀑布,十夜又沉默了。
他是再次匿名将这份宝贵的元素周期表送到洛阳,还是……
十夜看着屋外的月色,兴奋的心情渐渐消失。
这些年观察下来,胡轻侯似乎不在意其他穿越者,不曾严加搜索,但胡轻侯此人心思诡诈,谁知道是不是欲擒故纵。
十夜看着天空的太阳,扶南的春天就有了蚊子,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忽然笑了,在元素周期表的最后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毛笔重重地掷于地上:“大丈夫生于世,岂能一直畏首畏尾?”
“我十夜也要在这个时代留下自己的名字,哪怕只是昙花一现。”
……
一个月后,洛阳。
鹄鸿认真地看了一遍十夜的《元素周期表》,又闭上眼睛喃喃地背了一遍,这才睁眼道:“没错!虽然也不全,但这些应该都是对的。”
舒静圆眼睛放光t,大喜道:“还有多少得了《太平经》的子弟潜伏在人间?快点都蹦出来啊!我的炼丹炉早已饥渴难耐!”
胡轻侯留下了一分《元素周期表》,鹄鸿也写了一分《元素周期表》,可是都残缺的严重,唯有十夜的这一份最完整了,更多了几句古古怪怪的“顺口溜”。
舒静圆反复看“顺口溜”,只觉好些不解之谜竟然在“顺口溜”中豁然而解。
她欢喜之余,又委屈极了,对鹄鸿道:“为何你们这些人个个不曾认真研究化学?为何我这么喜欢化学,却不曾得到《太平经》,这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啊啊啊啊啊!”
舒静圆坚信若是自己,不,若是道门子弟得了《太平经》化学部分,世界早已完全不一样了!
不说其他,只说制作玻璃作为实验容器就让道门子弟的研究飞快进步。
以前看着偌大的铜铁鼎,除了知道莫名其妙会炸,实在不知道鼎内部发生了什么事,又是哪些材料之间互相发生了奇妙的反应,最终导致了(爆)炸。
有了玻璃作为容器,虽然耐温比铁鼎差多了,可常温下局部加热也能看清原材料在高温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还有显微镜!
显微镜下的世界真是奇妙极了!
舒静圆幽怨又热切地看着鹄鸿,道:“听说失忆的人多半是脑袋被撞了,若是再撞一下,有很大的几率恢复记忆……”
鹄鸿转身就走:“做梦!”虽然不曾记得以前的大部分事情,但是她对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对记忆是不是恢复也没有执念。
谁说一个人一定要记得自己是谁的?
世上有几人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又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