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文官的一刀
“牢房”中, 陈宫负手而立,昂首挺胸,神情平静,脸上找不到一丝落入陷阱, 以及将会被处以极刑的惊恐。
黄瑛都等人冷冷地看着陈宫, 本朝第一个谋反的官员果然与众不同, 哪怕到了此时此刻依然镇定从容。
陈宫看着众人, 忽然展颜一笑,道:“陈某大意了。”
“其实陈某早就该发现跳进了陷阱的。”
“陈某数年来在书信中循序渐进, 不断挑拨, 扩大吕布的野心。”
“吕布听到陈某直白地劝他谋反,不该这么沉得住气的。”
陈宫笑着道:“吕布听了陈某的言语, 本该跳起来握着陈某的手用力摇晃,欢喜叫嚷‘吕某盼公台如刘邦盼子房也!’”
“怎么可能脸色忽然青, 忽然黑, 犹豫不决?”
陈宫轻轻摇头,道:“陈某见吕布的反应与预料不同,还以为吕布稳重了, 继续挑拨煽动,丝毫没有反思为何出现了偏差。”
他微笑道:“陈某真是愚蠢啊。”
四周众人冰冷地看着陈宫,并不搭话。
陈宫无所谓,这是他的反思,与他人无关。
他继续:“吕布不可能变得沉稳, 吕布的胡人心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陈宫看着黄瑛都等人,道:“你们此刻才出现, 分明是想要等吕布做出选择。”
“是杀,是放, 是囚,是流,就等吕布的选择。”
“所以,也不是你们改变了吕布的心性。”
陈宫淡淡地道:“那么,陈某没能挑破吕布谋反,吕布未能如陈某所料的暴躁和满是野心,唯一的可能就是陈某这些年来写给吕布的书信都被你们调包了。”
他盯着黄瑛都,继续道:“陈某写给吕布的信件从一开始就落在了你们的手中,你们查验后,增改内容,模仿陈某笔迹重新誊写了书信,这才送到吕布手中。”
“而后又模仿了吕布的笔迹,写了给陈某的回信。”
陈宫笑着:“妙计!陈某多年苦心挑拨吕布,不想其实却一封信都不曾落在吕布的手中。”
“陈某以为与吕布通信多年,不想其实是与某个监督陈某的细作通信多年。”
陈宫看着黄瑛都等人,道:“不知道陈某的笔友是谁?是洛阳的某个细作,还是幽州的某个官员?”
一个人从黄瑛都背后走了出来,微笑着道:“是我。”
陈宫看着那人,笑道:“原来是佘州牧。”
“久闻佘州牧精通书法,不想还会临摹,佩服,佩服。”
佘戊戌淡淡地微笑着,陈宫能够在片刻间就看穿整个布局,果然是个高手,可惜了。
陈宫笑着道:“陈某自衬一直谨小慎微,十余年来兢兢业业,为国为民,虽不能说呕心沥血,但论勤恳,论功绩,论资历,本朝超过我者少之又少。”
佘戊戌缓缓点头,慢慢地道:“我还以为你会成为州牧的。”
陈宫跟随胡轻侯的时间极其早,在黄国官员内属于“从龙老臣”,颇有军功,在并州更是多有建树,是黄国太守中排名前几的干吏。
资历老,才华高,功绩够,经受过革命考验,在黄国一群高官眼中陈宫升任州牧只是迟早的事情,不想却身有反骨。
佘戊戌惋惜地看着陈宫,道:“何必呢。”
吕布以为自己有金光大道,不值得造反,陈宫何尝不是有金光大道,不值得造反?
陈宫不回答,只是笑道:“陈某没有一丝破绽,却在数年前就被盯上了,究竟胡轻侯是如何怀疑陈某的?”
他人谋反,必然由自己身边出发拉拢同伙。
家人、亲友、下属、同乡,这些都是谋反者最早拉拢的同谋。
可是陈宫从来不曾向任何人透露过心中的计划。
妻儿,老下级王敬和宁芸,并州的下级,并州的胡人,陈宫从来不曾向她们透露过。
在这些人眼中,陈宫就是对胡轻侯忠心耿耿的典范,胡轻侯为何会怀疑他?
就因为他有族人被杀,有祖业被朝廷充公?
本朝士人出身的官员中有几个没有族人被杀,家产充公的经历?
若是仅仅以此就怀疑他,本朝士人出身的官员一个都逃不了嫌疑。
陈宫认真地问道:“胡轻侯果然有未卜先知之能?”
这几句话他说得认真无比,丝毫不带调侃或者嘲笑。
陈宫清楚地知道胡轻侯确定本朝官员中有内奸勾结刀琰。
但他与刀琰的联系极其隐秘,刀琰至死都不曾出卖他,胡轻侯或者其他调查内奸的官员是如何从本朝无数官员中锁定了他?
易地而处,陈宫绝对不会怀疑一个有同样资历的,前途无限的,与刀琰没有丝毫交集的官员。
胡轻侯是怎么可能早早地就锁定他的?
陈宫早就看穿了胡轻侯丝毫没有法力,一切传播四方的鬼怪故事都是为了宣传,为了恐吓敌人,为了蛊惑百姓。
世人愚昧,惧怕妖魔鬼怪,而不敬佩正人君子,自古以来多有人假冒鬼神招摇撞骗以及聚众谋反,胡轻侯不过是重复这条老路而已,毫不稀奇。
不论胡轻侯在任何场合如何宣称自己会妖术,或发动丧尸大军,会吸人魂魄精血,胡轻侯从来就不曾用妖术杀死过一个人,这就是胡轻侯只是个骗子的铁证。
但此时此刻,陈宫真心怀疑胡轻侯有些神,不然无法解释早早就识破了他。
佘戊戌平静地看着陈宫,叹了口气,又一次道:“你这是何苦呢?”
陈宫莞尔一笑,解释什么?
解释自己看不起的族人姻亲被杀了,解释自己再等几年后唾手可得的财富被充公了,解释自己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陈宫微笑着道:“看来胡轻侯果真有些神通。”
佘戊戌冷冷地看着陈宫,陈宫没有跪下求饶,她有些满意,谁想看到一个软骨头?又有些愤怒,一句解释都没有?看来更不会招供同谋了。
佘戊戌瞪着陈宫许久,最终只有一声叹息,道:“你全家都会被凌迟。”
陈宫淡淡地笑:“乱臣贼子,自当诛灭九族,陈某早就知道了。”
他原本计划在吕布起兵谋反前将妻儿悄悄送走,但一步错,步步错,连累了妻儿。
“若是可以,请将陈某的人头送到老家的京观之上,陈某家人乡亲都在,倒也不寂寞。”
“若是不行,也无妨。陈某自然会御风而行,魂归故里。”
……
佘戊戌、黄瑛都、张合不曾惊动吕布,悄无声息地带着陈宫离开了恶魔城。
数千铁甲骑兵紧紧跟随。
走出几十里,佘戊戌回头看恶魔城,长长地叹息:“我在洛阳的时候,曾今听说贾诩说过一句话,他说胡老大看似凶残,其实每次都给人生路的机会。”
“今日看到吕布还活着,这才确定贾诩的眼光真是毒辣啊。”
黄瑛都笑了,转头看恶魔城,道:“不知道洛阳会如何处置吕布。”
哪怕数年来,陈宫奋进心机挑拨吕布的信件都被拦下了,吕布收到的信件只是寻常的问候,吕布依然在陈宫三言两语中有了谋反之心,这反骨真是比泰山还要巨大了。
岂能放任不管?
佘戊戌摇头道:“朝廷怎t么可能放任不管,且等着。”
吕布的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监督之下,恶魔城的士卒只听命于朝廷。
吕布以为恶魔城是他的,其实除了朝廷允许他知道的消息,他一件都不知道。
恶魔城不姓吕,姓“黄”,黄国的“黄”。
黄瑛都等人微笑点头,本朝不可能容忍立国之初就潜藏着心有反意的人。
……
吕布问起陈宫下落,史涣淡淡地道:“我已派人送去了幽州,留得越久,我们越是不好解释。”
吕布用力点头,然后又犹豫了,低声问道:“真的不能杀了灭口?”
史涣一眼看白痴一样看吕布:“若是陈宫的同谋去朝廷诬告奉先与陈宫合谋谋反,陈宫已死,你猜朝廷会不会以为你杀人灭口?”
吕布大惊,急忙道:“吕某行得正,坐得直,岂容他人污蔑?”
史涣微笑点头,心想你怕是想要杀了我灭口,只是你若是敢杀史某,你绝对不会比史某多活一炷香。
……
长安。
一群官员围着赵洋,眼神中满是紧张和惊恐,低声道:“听说陛下与两位长公主在南海尽数遇难,如何是好?”
赵洋抖了一下,平静地道:“若是陛下与两位长公主尽数遇难,我当立刻向洛阳……”
几个官员眼中闪过数道光芒。
赵洋继续道:“……上书,请程昱登基称帝。”
几个官员一怔。
赵洋继续道:“……而后赵某就亲率一军杀入南海为陛下报仇。”
他冷冷地看着一群官员,道:“怎么?你们很失望?你们以为赵某想要觊觎这黄朝江山?”
一群官员微笑道:“哪能呢,我们只是担忧陛下。”
赵洋冷冷地道:“来人!将这些官员都拿下了!”
一群官员大惊失色,有人大声叫道:“赵将军这是何意?”
另一个官员一脸的惊讶,道:“我等听的谣言,关心陛下安危,虽有失礼之处,但属于人之常情,何以要将我等都抓了?”
又是一个官员冷冷地道:“我等将赵将军当作自己人才会问一些不该问的事,你若是以为因此就能问罪我等,以后谁还敢与你亲近?”
赵洋笑了,看着一群或愤怒,或大惊失色,或一脸茫然的官员,道:“你们有什么言语与刑部和御史台去说。”
一群官员被士卒们拿下,大声叫嚷着被拖到了牢狱之中。
赵洋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心中焦急无比。
他一直反对胡轻侯御驾亲征,身为皇帝留在京城翻奏本,看歌舞,挑帅哥下巴不香吗?为什么要冒险亲征?真的以为当了皇帝就不会死吗?
赵洋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大丫你就是不听话!”
……
西域。
东且弥城。
一个中年男子卷着裤脚,腿上满是泥巴,蹲在田边伸手抓了一把泥土,感觉泥土的湿润度,许久,咧嘴笑道:“还不错。”
附近一群人这才松了口气,别看这些田地数量不多,但是具有巨大的意义。
这可是东且弥城第一条使用拖拉机兴建水利后开拓的耕地。
一群人欢笑道:“以后东且弥城也有大量的良田了。”
那中年男子笑道:“想要变成良田,至少还要辛苦三五年种豆子肥田。”
众人点头,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有了水源就解决了最大的问题,其余问题不值一提。
远处,有数骑疾驰而至,董旻翻身下马,一把抓住那中年男子的手臂,颤抖着道:“大哥……大哥……”
那中年男子正是董卓。
董卓看着董旻惊恐的表情,心中飞快转念,难道又有大批胡人南下杀入西域?看董旻的表情只怕有几十万胡人。
他淡定地放下裤脚,拍掉手里的泥巴,道:“沉住气,纵然有千军万马杀入西域,有我董卓在,绝对不会让他们进入中原半步。”
虽然胡人入西域定然会破坏西域好不容易开发的耕地,但是这许多年来他布置了多道防线,定然能够将胡人尽数消灭在泥土高墙和陷马坑中。
董卓傲然看着四周刚开垦的荒地,微微叹气,胡人复起,只怕今年必须找中原救济一些粮食了。
董旻盯着董卓,道:“不是胡人南下……”
他看了一眼四周,凑到董卓耳边低声道:“是陛下和两个长公主可能驾崩了……”
气定神闲的董卓陡然双目圆睁,死死地看着董旻。
董旻紧张地看着董卓,问道:“大哥,怎么办?”
董卓一言不发,依然死死地瞪着董旻。
董旻带着哭声,低声问道:“大哥!大哥!”
许久,不见董卓有一丝变化。
一个亲卫见情况不对,飞快靠近,仔细打量董卓,又探了董卓的鼻息,飞快道:“不好,董将军昏过去了!”
董旻看着依然睁大眼睛,笔直站立的董卓,长长地叹息,还以为董卓如何胆子大,原来不过如此。
他退开几步,任由几个亲卫七手八脚地给董卓掐人中,揉心脏,心中悲凉极了。
董家为什么富贵了?
董家为什么能开拓西域,名留青史?
因为董卓认了皇帝陛下为娘。
假如皇帝陛下驾崩了,两个长公主也驾崩了,董家哪里还有富贵?
董旻长长地叹息,董家的生死存亡和荣华富贵早早与胡轻侯绑定,如今只怕未来难测了。
一炷香后,董卓终于苏醒,他嚎啕大哭:“娘亲啊!”
……
洛阳。
程昱和葵吹雪看着来自恶魔城、长安和西域的机密报告,悠悠地舒了口气。
程昱捋须道:“还不错。”三个最有可能造反的“皇亲”只有吕布靠不住,真是意料中的完美。
葵吹雪淡淡地道:“赵洋一直没什么野心,董卓脑子一直很机灵,也就吕布又蠢又坏了。”
程昱淡淡地笑,吕布这类蠢人其实很容易控制的。
珞璐璐冷笑道:“没想到陈宫这么急着送死,他真以为本朝的调查系统是吃素的?”
自从东征刀琰暴露出黄国内部有潜伏的叛徒后,整个谍报系统都在寻找这个叛徒或者奸细。
谍报系统用排除法一一核查每一个能够接触到泄密资料的人,多年来调查的资料堆积如山,自问不会放过一个有嫌疑的人,何况是胡老大亲自点名的陈宫和吕布?
珞璐璐冷笑:“哪怕没有老大点名,我也一定会监察陈宫。”
叛徒无非是为了仇恨、金钱、感情纠纷、不满现状等等几种理由叛变,陈宫属于与胡老大有血仇和金钱仇恨的,怎么会不严格调查他?
陈宫竟然以为隐藏极深,真是蠢透了。
程昱轻轻叹息:“老夫其实一直希望陛下搞错了。”
葵吹雪点头,同样叹气。
与陈宫是不是人才无关,也不是程昱和葵吹雪心软了,而是陈宫的背叛引发了信任危机。
老革命、功勋卓著、最有机会晋升成州牧的陈宫竟然因为族人被杀,祖产被充公而怨恨十几年,放着金光大道不要而反叛,这黄朝之内还潜伏着多少心中怨恨的士人出身的官员?
眼看正被胡轻侯重用的袁谦、荀忧是不是也同样将仇恨深深埋在心底?
这一次钓鱼没能钓出袁谦和荀忧,会不会只是因为两人手中有确切的消息,以及看穿了葵吹雪的钓鱼阴谋?
袁谦和荀忧是不是在等待更好的机会?
程昱和葵吹雪长长地叹气,由陈宫叛乱引起的怀疑风暴将席卷整个黄国的官场,这真心不是好事。
葵吹雪温和地看着珞璐璐,道:“陈宫是个聪明人,他未必没有看破这是钓鱼,但是,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陈宫不是想要杀了胡老大,他是想要毁灭胡老大创造的这个美好世界。”
葵吹雪淡淡地笑:“陈宫心中,黄国所有的官员、将士、百姓都是他的仇人,不毁灭了这个世界,如何能够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