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缺了谁照样转(2 / 2)

学堂内静悄悄地,没有朗读声,唯有齐刷刷地写字声。

学堂外,几个轮休的社员趴在窗口使劲地瞅黑板上的题目,有人沉思,有人连题目都没看懂。

一个社员额头青筋凸起,愤愤不平。

这道题只是基础题,以前他学过的,他可以闭着眼睛解答出来。

可是几年不曾触碰格物道,他竟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解题了!

那社员眼角清泪长流:“原来知识不用真的会忘记的!”

附近一个社员意味深长地道:“机会永远只给有准备的人。”

最近这句话在黄国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流行,好些人认为自己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那些以为不是学格物道的料,早早放弃了科举一途,接受普通人命运的人,哪里会想到今日天上会掉馅饼,会有大量的官位空缺,会降低科举难度?

若是能够坚持不懈苦读格物道,此刻岂不是已经半只脚跨进了朝廷的大门?

学堂内,一个小孩子看似埋头苦读,一只手却悄悄向桌子下伸去,也不知道是想取玩具,还是取零食。

学堂外立刻有一个妇人怒吼:“杜小五!认真做题!”

那小孩子听到娘亲的怒吼,打了个寒颤,瞬间缩手,老老实实地继续做题。

那娘亲恶狠狠地盯着儿子,若不是还有理智,此刻就冲进去痛打不用心刷题的儿子。

一边有社员劝道:“杜家娘子何必生气,你家小五还小,这一届科举是无论如何没有希望中举的。”

才几岁的小孩子,能考个童生就不错了,指望他直接考状元就是做梦,而等杜小五学习多年后终于有资格考科举,哪里还有天降馅饼?

所以,其实对杜小五根本不需要这么严厉。

杜家娘子点头:“我知道等到我家小五考科举,至少还要十年,这一次朝廷扩招肯定是来不及了。”

一群社员松了口气,杜家娘子总算没有魔怔。

那杜家娘子继续道:“可是,若是现在不严格要求,若是下一次朝廷大扩招,岂不是也没有机会了?”

一群社员怔怔地看着杜家娘子:“谁告诉你还有下一次大扩招的?”

这一次朝廷有大量空缺是因为有大量官员谋反,以后哪里还有机会。

那杜家娘子微笑道:“只要朝廷一日存在,就一日有反贼想要造反,我家小五说不定也能遇上呢。”

一群社员认认真真打量杜家娘子,再一次深刻认识到了“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的内涵。

好几个以为自己无论如何没有机会当官的社员目光瞬间坚定了,无论如何不能放弃苦读格物道,必须做到活到老,学到老。

……

洛阳。

秦政风走进了刑部,见萧笑正在忙碌,便没有上前,退开了几步等待。

一些刑部的官员经过秦政风身边,点头示意,而后匆匆而去。

秦政风理解,“断粮弑君谋反案”还有很多很多手尾要处理,此刻忙得团团转,哪有工夫与她聊天?

她耐心等候许久,萧笑终于处理完了公务,拿起茶杯大口喝水,t然后招呼道:“政风,过来坐。”

秦政风见萧笑如此繁忙,不好意思废话浪费时间,低声道:“萧尚书,听说本朝这次科举不降低考试难度,不增加录取名额……”

秦政风其实还听说了今年的官员考核不降低要求,她惊讶极了,吏部是不是疯了?

但她作为礼部官员,最惊讶的还是科举竟然一切如旧。

秦政风低声问老上级萧笑:“如今本朝极度缺乏官吏,好些衙署空无一人,为何不立刻扩招填充?这是要衙门停止工作吗?”

想到各地基层衙门停止工作,秦政风头皮就麻了,岂不是天下大乱?

萧笑看着满脸疑惑的秦政风,笑了:“政风,我来问你。”

“你觉得这次本朝文官谋反,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自信?”

秦政风摇头,只觉这些谋反的文官个个都是疯子,正常人怎么可能理解他们的思维?

别的不说,这些谋反的文官敢于大摇大摆面见程昱和葵吹雪,丝毫没有隐藏的意思,这脑残程度就超出了与各种律法、罪犯打了多年交道秦政风的理解范围,唯有归咎于脑残。

萧笑认真地道:“我本来也不理解,到底要多么愚蠢才敢暗算开国皇帝,才会以为可以夺取开国元勋手中的权柄,才会以为可以对着紫玉罗、赵恒、张明远、黄瑛都指手画脚。”

秦政风用力点头。

萧笑严肃地道:“然后,看到陛下亲自下圣旨,本次科举不增加录取名额,不降低提拔官员的标准,不急着填补空白官位,我终于明白了。”

秦政风皱眉,她自然知道皇帝陛下从遥远的海外传来圣旨,这其中必有深意,但是就是没有想通。

萧笑微笑道:“这些官员敢于谋反,敢于弑君,敢于与程昱、葵吹雪面谈,敢于暴露自己的身份,其肆无忌惮的背后是认准了一个道理。”

她带着嘲笑和杀意,道:“那就是任何一个朝廷不可以没有文官!”

秦政风的脑海中轰然作响,猛然懂了。

她大声地道:“没错!”

“若是一个县衙没有了官员,一个县的政务就会奔溃。”

“若是一个国家没有了官员,一个国家的政务就会崩溃。”

“所以,这些人认准了朝廷不敢冒国家崩溃的风险处理他们!”

秦政风心中的无数疑问豁然开朗。

为什么当日调查组调查案件,公然说全是巧合,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为什么明明知道造反是死罪,数百官员仿佛不在意般公然现身……

一切的背后说穿了一文不值,就是以为朝廷不能没有他们!

秦政风眼中精光四射,大声道:“这群王八蛋怎么会以为自己能够得逞?”

萧笑淡淡地道:“因为有先例。”

秦政风一怔。

萧笑道:“前铜马朝,杨赐、袁隗等士人官员数次公然逼宫,刘洪难道不是默认了?”

“前汉朝,多有文官逼宫或把持朝政,乃至废帝,这不是也成功了吗?”

秦政风额头满是汗水,仔细想想,真是太多文官逼宫的例子了,狗屎!一时半刻想不到武将逼宫的例子,难道是因为武将逼宫就是杀皇帝造反?

萧笑道:“现在你明白为什么陛下要亲自下旨了吧?”

秦政风抹着汗水,缓缓点头,道:“陛下就是要让朝廷缺乏官员!”

萧笑微笑:“没错。”

她看着秦政风,这潜藏的BOSS究竟是谁,在哪里?这刑部未来十年内只怕忙碌无比。

……

荆州某县城。

县衙内几个小吏捧着大量的公文,一路小跑着进了一个房间,嘴里叫道:“李主簿,这是今日的……”

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一个小吏猛然醒悟过来,大声道:“该死!我又忘记了。”

几个小吏急匆匆退出了房间,进了另一个房间,大声道:“张县令,这是今日的……”

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从地面堆起,高度几乎到达屋顶的公文堆中露出一双恶狠狠的眼睛。

几个小吏叹气,无声无息地寻了一个还能堆积公文的角落,轻手轻脚放下,退出了县令的房间。

走出老远,一个小吏低声抱怨道:“为何要从我们县抽人?搞得我们县也要崩溃了。”

一群小吏唉声叹气。

“断粮弑君谋反案”牵连极大,各地有大量衙署空无一人,不得不从各地调集官员支援。

该县在“断粮弑君谋反案”中毫发无伤,不想来不及庆幸大家伙儿都是忠臣,一群官吏就被大量抽调到了附近县城的衙署,结果自身的衙署瞬间就乱成了一团。

张县令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第一次知道一个小小的县衙竟然有这许多事。

他恶狠狠地看着公文,若是按照常规处理方式,他就是十二个时辰不睡觉也处理不完。

这可怎么办?

张县令红了眼睛,厉声道:“来人,将这些公文统统都烧了!”

眼不见,心不烦!

一群小吏和衙役尴尬地看着张县令,衙门有没有崩溃还需要评估,但是张县令已经崩溃了!

一个小吏大声道:“快去请郎中!”

另一个小吏顿足道:“嚷什么,立刻擡了县令去看郎中!”

混乱中,该县终于彻底崩溃,再无一个官员处理公务,唯有一群小吏和衙役唉声叹气,这都叫什么事啊。

一辆马车在县衙前停下,一个农庄管事下了马车,问道:“咦,张县令呢?”

县衙内一群小吏和衙役一齐盯着那农庄管事,直盯得他心里发毛。

一个小吏慢慢地问道:“你找张县令有何事?”

那农庄管事见那小吏不同寻常的郑重,小心翼翼地道:“我找他询问科举的事情。”

一群小吏和衙役一齐松了口气,重重的舒气声在衙门中回响。

一个小吏恶狠狠看着那农庄管事,大声道:“实话告诉你,张县令病倒了,其余官员都去了邻县,此时此刻县衙内没有一个可以做主的人。”

“若是日常公务交接,我等能办理的,尽数办理,绝不耽误了。”

“若是要官老爷们决策的,只怕你只有等些时日了。”

一群小吏和衙役用力点头,日常做惯了的公务,诸如给农庄运输物资,监督农庄耕种什么的,不需要张县令带病上岗,一群小吏和衙役就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顶多就是交接文书上代替签字而已,反正日常工作也不会出什么纰漏,承担这点责任毫无问题。

但若是大事要事,或者询问什么朝廷动向,那是铁定只有靠边站了。

另一个小吏恶声恶气地道:“你若是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休要跑来捣乱!”

那农庄管事看着四周恶狠狠的眼神,再看看几乎堆积到过道上的公文,心立刻虚了,急忙退了出去。

没有问到最关心的科举的消息,那农庄管事心情极差,回到农庄便第一时间召集所有社员,厉声道:“最近衙门极其得忙,谁忒么的若是给老子惹事,老子就要谁好看!”

一群社员淡定极了,身为小社员每日就是完成农活,去学堂听课,能够有什么事情?

沮守拄着锄头,悠然听着农庄管事发飙,几乎瞬间就知道了原因。

虽然只是从县令和农庄管事的集体训话中得到了片言只语,但这些信息量足够沮守拼接一个偌大的版图。

本朝“断粮弑君谋反案”的直接结果就是清空了大半个基层衙门,几近崩溃。

沮守扛着锄头,跟着一群社员走向农田,心中冷笑。

基层衙署崩溃?胡轻侯造反的时候就极度缺官员,几时基层管理崩溃了?

论管理基层的能力,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只怕没有几个开国皇帝有胡轻侯以及她的狗腿子们经验丰富了。

哪怕沮守都能随随便便想出十几个办法填充基层衙门,确保有效管理。

比如各地农庄管事提拔到衙门;

比如各衙门的小吏提拔成官员;

比如郡内所有公务直接对接府衙;

比如在各地晃悠的御史台官员暂时接管衙署;

比如军中将领暂时接管衙署;

比如太平道信徒暂时接管衙署……

若是只求缓解眼前的缺人窘境,胡轻侯实在有太多的办法解决了,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基层衙署崩溃?

沮守分分钟就猜到这是胡轻侯故意为之。

为什么要这么做?

沮守无声地笑了,原来如此。

他扛着锄头大步前进,是谁躲在幕后?他不知道。

铜马朝天下大乱,有太多的士人子弟改名换姓躲进了集体农庄,或者在黄朝为官,他哪里知道会是谁?

但是t他不需要想就能知道这个家伙绝对不可能成功。

胡轻侯是奸臣中的奸臣,有拥有碾压性的资源和大局,哪里还有人能够对抗她?

纵那人才智胜过胡轻侯百倍,终究不过是蚍蜉撼树而已。

……

时间飞快流逝,眨眼间一个来月过去。

张县令终于回到了县衙,心中充满了绝望。

一个多月没有一个官员在的衙门会乱成什么模样?

一个多月没有一个官员管理全县事务,这县内是不是民愤四起,民不聊生?

一个多月没有一个官员监督和管理百姓,是饿死了几千人,还是几万人造反?

张县令慢慢地走进县衙,对强行留他看病的府衙派来的郎中愤怒无比,他就是一时愤怒后失态而已,至于治疗一个多月吗?

误了多少国家大事!

县衙内,果然依然是堆积如山的公文。

张县令叹气,果然不能没有官员。

一个小吏听到叹气声,回头看到张县令,大声欢呼:“都出来!张县令回来了!”

一群小吏和衙役纷纷跑了出来围住张县令嘘寒问暖。

张县令勉强应付了几句,问道:“县里情况如何?耕种可有问题?粮食可有问题?水利呢?治安呢?”

一群小吏微笑道:“县令只管放心,本县一切如常。”

张县令大喜,微一深思,又茫然了。

县衙没有一个官老爷,一切照常,那么,要官老爷有什么用!

……

某地,某个衙门。

一个官员轻轻叹息:“还以为是我等管着天下百姓,原来天下百姓根本不需要我等!”

一群官员尴尬地看着同僚,这种话是你能够说的吗?你该说天下可以没有百姓,万万不能没有官员。虽然这句话假了一点,但是至少听上去舒服。

另一个衙署中,一个官员低声冷笑,怪不得朝廷分分钟杀光了那些反贼,原来所谓的“没有官员就没有天下”,“黄国百姓就是需要管“,“文官逼宫”等等戏码都是瞎扯淡啊。

看以后还有哪个文官敢逼宫!

另一个衙署中,有官员细细思索,一个好的制度竟然不需要官员吗?那官员的作用是什么?

黄国的某个角落,一个男子愕然,然后满脸惨白,握紧了拳头,继而又松开,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

胡轻侯赢了这一把,但是无所谓,胡轻侯在明,他在暗,他终有胜利的一刻。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隐藏,万万不能被胡轻侯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