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律法看世界(1 / 2)

从律法看世界

百余骑在皇宫前停下, 一个中年女子跳下战马,冷冷地环顾四周,见没有什么惹眼的人物,这才大步进了皇宫。

御林军士卒恭敬行礼:“刘别驾。”

几个太监飞快迎了上来, 微笑道:“刘别驾终于来了, 陛下等你好久了。”

来者正是黄国皇帝的表姨、冀州别驾刘婕淑。

刘婕淑冷冷地道:“她会等我?她才不想见到我呢。”

几个太监笑着道:“别驾是陛下的至亲, 陛下一向尊重得很。”

刘婕淑冷哼一声, 对几个太监没有胡说一些宽慰人的言语有些满意,身为冀州别驾, 身边何时缺了会说好听话的人?

毫无意义的言语只让她厌烦。

刘婕淑大步进了御花园, 远远地就看到轻渝和水胡在玩闹,心中欢喜, 几年没有见到两个熊孩子了。

她快走了几步,然后又放缓了几步, 咳嗽一声, 道:“你们又在玩闹?玩了几年还不够吗?功课可曾落下?”

轻渝和水胡蹦到刘婕淑身边,扯着她的胳膊,欢喜叫道:“表姨, 你怎么才来?表姐和表姨夫呢?”

刘婕淑板着脸呵斥身高都比她高的两个熊孩子:“已经是大人了,要端庄!”

看着两个扁嘴一秒,继续扯着她衣袖的熊孩子,刘婕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她仔细地打量两个熊孩子,没看到有什么伤疤, 又捏了两人脸蛋,没发现瘦了, 这才摸着两人的头发骂道:“出去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现在都比我高了。”

轻渝吐舌头, 卖力拍马屁:“表姨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刘婕淑轻轻在她脑袋上弹了一手指,呵斥道:“一点都没有变乖!”

她嘴角露出微笑,虽然两个熊孩子长大了,但是依然是她可爱顽皮不听话的宝贝孩子。

轻渝抱着脑袋惨叫:“好疼!好疼!”

刘婕淑不理作怪的轻渝,扯着两个熊孩子在凉亭坐下,仔细问道:“这些年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委屈?在海上遇到了风浪吗?有没有生病?太医!给两位公主开些补药!”

轻渝和水胡兴奋道:“有大风浪啊!海上可好玩了!”

两人捡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与刘婕淑说了,刘婕淑津津有味地听着,时而惊叫几声。

三人聊了许久,刘婕淑这才问道:“大丫呢?”

轻渝笑道:“姐姐去洛阳的农庄了。”

在胡轻侯看来黄国的集体农庄制度就是无限压迫劳动力的奴隶制度,在没有粮食安全的时候还能找到合理性,在粮仓爆满的时候就不怎么适应时代了,必须经一步改良。

如此涉及国本的大事,胡轻侯怎么可以不亲力亲为?

刘婕淑心中有些歉然,大丫就从来没有休息过,时时刻刻都忙碌无比,而她这个表姨却帮不上大丫的忙。

她用力瞪轻渝和水胡:“大丫知道国事为重,你们就不知道跟着大丫多学学?”两个臭孩子就知道玩,一点没有身为长公主的自觉。

轻渝晃动刘婕淑的手臂,道:“姐姐说,谣传中死在大海中的本朝皇帝回来了,一定会有不少官员千里迢迢赶回来看看是真皇帝,还是假皇帝。”

“我和水胡必须留在这里给人验货。”

水胡用力点头,又不是小孩子了,抓个蝴蝶就能开心好几天,要不是身负重任,谁愿意留在御花园发呆啊。

刘婕淑叹了口气,虽然她的心中轻渝和水胡依然是长不大的熊孩子,但是其实这两个小丫头已经长大了。

她看着轻渝和水胡,柔声道:“你们两个长大了,要多帮帮姐姐。”

两个小丫头理所当然地点头。

刘婕淑嘴角泛起微笑,大丫怎么会想要两个小丫头帮忙呢?

她想到某日在集体农庄听到的说书,什么妹妹替姐姐嫁给了妖怪,什么妹妹废寝忘食为姐姐做事,什么妹妹为姐姐献出生命,各种妹妹为了姐姐奉献一切,最差的也是妹妹帮姐姐赚钱。

刘婕淑嘴角的笑容得意又自豪,别人家的姐姐只把妹妹当成工具人,自家没有这种脑残白痴渣渣。

她挺直了身体,道:“是表姨说错了。”

“你们不需要帮姐姐做事。”

“你们t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目标,你们不需要为别人奉献,你们只要过得快乐幸福就好。”

刘婕淑眼中闪着光,道:“大丫和表姨表姨夫表姐都希望你们开开心心的。”

轻渝和水胡用力点头。

刘婕淑笑着按了两个女孩子的鼻子,话是这么说,但生在帝皇家怎么可能只顾自己开心?

她微微叹气,终于理解大丫任由这两个女孩子从小玩闹了,小时候的胡闹只怕是眼前亭亭玉立的两个女孩子一生唯一最放松的时刻。

刘婕淑柔声道:“你们两个是本朝的长公主,对朝政要有深刻的认识。”

“我且问你们,本朝执行严刑峻法,会不会导致官员为了政绩或者为了私利和恩怨,草率断案,出现冤假错案?”

轻渝瞅瞅眼巴巴看着她们的表姨,想要笑,然后被水胡悄悄踩了脚,急忙严肃道:“会。”

刘婕淑微微皱眉。

轻渝继续道:“但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刘婕淑心中一紧,难道轻渝的心中百姓就是韭菜,冤枉了,错杀了,国家没钱了,就苦一苦百姓?

她慢慢地问道:“为什么?”

轻渝悠悠道:“本朝采取严刑峻法,是为了威慑犯罪。”

“本朝太多人不懂法,太多人只知道自己的利益,太多人以自我为核心,以为太阳围着自己转。”

“若是本朝不采取严刑峻法,用鲜血让那些贱人知道做错事要付出血的代价,而采取怀柔说服,以德服人,那些贱人只会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她笑着道:“世上岂有贱人欺凌好人而一生顺利,好人老老实实却一生坎坷的道理?”

“若是有,本朝就要废除这该死的道理。”

刘婕淑重重点头,嘴角露出微笑。

轻渝继续道:“会不会有官员为了业绩,为了私利而粗暴断案,或者刻意枉法?”

“只怕是必然会有的。”

“可若是因为担心出现一些冤假错案,担心错杀无辜,担心人死不会复活,活着至少还有伸冤的希望,因此觉得不该采取严刑峻法,少杀慎杀,才会尽可能避免无辜者冤死。”

“那就是中了贪官污吏的圈套,被带到了沟里。”

刘婕淑心里更加欢喜,问道:“哦?”

轻渝道:“若是有官员为了业绩,为了私利而制造冤假错案,难道律法宽松就不会有冤假错案了吗?”

“依然会有的,人心就是这么不可靠。”

轻渝微笑道:“我在罗马帝国遇到有人控告三十几年前的强(奸)罪行,结果在毫无证据证人的情况之下,罗马帝国的法官判决控告成立。”

“没有严刑峻法,这还不是出现了冤假错案?”

刘婕淑微笑点头,看来两个小丫头远赴极西之地还是很有收获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古人诚不我欺。

轻渝打量刘婕淑脸色,继续道:“官员制造冤假错案,不是渎职就是故意违法,错的是官员不是律法,朝廷自然有衙署会严查那官员。”

“本朝少府侍中珞璐璐姐姐手中的谍报系统;御史中丞薛不腻姐姐手中的御史台;刑部尚书箫笑手中的刑部。”

“本朝有三个公开的系统监督官员,难道还担心官员制造冤假错案?”

“本朝还有全民检举法,天下百姓的眼睛盯着本朝每一个官员,本朝每一个角落,难道还怕冤假错案不彰?”

轻渝道:“任何一个朝廷出现冤假错案,本质是朝廷将官员当做自己人,袒护自己人,而将百姓当做了韭菜,割了也就割了,丝毫没有想过追责以及公平。”

“本朝看似夺取了百姓无数权力,将百姓管得死死地,但本朝的核心一直是以民为本,朝廷是由百姓组成,为百姓服务的。”

“只是不少愚民看不透而已。”

轻渝冷笑,愚民只想索取自由、安全和权力,没想过自由、安全和权力是舍弃部分权力换来的,更没想过现在的幸福是昨天的苛政的结果。

她不屑地道:“愚民不可计事。”

刘婕淑重重点头,道:“愚民不可计事!”

轻渝道:“本朝执行严刑峻法,自然会导致一些无辜的人蒙冤而死。”

“人死不可复生,对无辜而死的人以及他们的家人而言,用无辜者的性命换取本朝抓住一批废物或者人渣官员,自然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可是对本朝的大多数人而言,这是最快消除世间歹人,天下太平喜乐,岁月静好的方式。”

轻渝无奈地道:“从人命和公平角度而言,牺牲一个无辜者的性命绝不对也不值得。”

“但现实就是这么苦涩,在拯救一个无辜者和拯救一百个无辜者之间,本朝只能选择后者。”

“时代的灰尘对个人就是一座大山,所以为政者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决不能任由权力小小的任性。”

“只是哪怕如此,岁月静好其实只是有人为世人负重前行了。”

刘婕淑微笑点头,看轻渝的模样满意极了。

虽然这个小丫头一副长不大的模样,但是已经马马虎虎是个合格的长公主了。

她转头看水胡,柔声道:“你听大丫公开驳斥宽松的律法,有何感想?”

刘婕淑多年未曾见到胡轻侯三姐妹,只想见三人一面,匆匆赶来,心中未曾存了考核的心思。

拿“严刑峻法是不是会出现冤假错案”考核了轻渝之后,她一时想不到其他有深度的问题,只能任由水胡发挥。

水胡眨眼,道:“还真有感想。”

刘婕淑微笑,等着水胡说一些百姓愚昧,朝廷不能被民意裹挟,或者以权谋私的官员永远杀不光之类的感想。

水胡道:“表姨,我在寻思为何铜马朝、汉朝以及其他朝代允许人口买卖。”

刘婕淑一怔,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水胡道:“本朝没有人口买卖,只是因为本朝的集体农庄制度特殊极了,百姓既没有钱,也没有流动的权力。”

“但本朝的百姓对人口买卖其实是支持的。”

刘婕淑慢慢点头,虽然心中不甘,却老老实实地道:“不错。本朝民间其实认可人口买卖。”

有钱人家买丫鬟奴仆童养媳,穷人家卖儿卖女,光棍汉买妻子,无子者买儿子。

哪一个不是“人口买卖”?

刘婕淑确定本朝中有许多娶不到老婆的光棍憎恨令人吃饱饭的集体农庄制,若没有集体农庄制度,那些养猪、养鸡、养兔子的女社员会有多少人吃不饱饭,被卖与他人?

水胡继续道:“商周时期是奴隶社会,世上唯有奴隶主和奴隶,奴隶不是人,只是货物,买卖人口如同买菜。”

“而后奴隶社会瓦解,人人都有自由身,理应人是人,货物是货物。”

“可为何这人口买卖就不曾断绝?”

“奴隶社会自然瓦解,已经证明了奴隶不存在劳动积极性,不能成为好农民,也不能成为一个好士卒。”

“为何还有人想着购买奴隶?”

刘婕淑认真思索,为何?

水胡继续道:“若是灾荒年易子而食,为了活下去,自愿卖身为奴,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身为人的尊严和活下去没有可比性。”

“但为何官府对非法的人口买卖,也就是拐卖人口也不曾采取极刑,反而网开一面?”

“前几日姐姐的公开答辩中,有不少官员和百姓反对将拐卖人口罪定为死罪,究竟是愚蠢地认为‘杀人偿命,不杀人就不偿命’,‘死刑会迫使人贩子杀死被拐的妇女儿童’……”

“……还是心中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会买女人,买孩子,不能断了自己的路?”

刘婕淑的心怦怦跳。

水胡继续道:“姐姐常说,朝廷不严厉打击,本质就是默许。”

刘婕淑重重点头,认真道:“不错。”

多年的官员生活让刘婕淑认识到朝廷掌握着大量的武力和物资,真心想做的事情绝不存在做不到的可能,任何“做不到”的背后都是朝廷不想做。

比如朝廷想要限制人口流动,不是立刻有了“路引制度”?

在广阔的天地中,以极少数官吏管理千倍万倍的百姓的流动都能做到,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水胡道:“那前朝为何要默许拐卖人口?”

“难道打击拐卖人口不是稳定社会秩序,让百姓的生活更有安全感吗?”

“难道打击拐卖人口不是可以保证人口数量,从而生产更多粮食和物品丰富社会吗?

刘婕淑皱眉,从没有深入想过的问题果然无法简单地下结论啊。

水胡继续道:“有人说,人口买卖是历史传统,有强t大的需求,若是遏制需求就会违反百姓的意愿,所以必须有合法的人口买卖。”

“而在合法的人口买卖交易之下,也会产生巨大的无法在合法交易之下满足的需求,从而产生了非法人口交易,也就是拐卖人口。”

“朝廷为什么不严厉打击非法人口买卖?”

“因为违背老百姓的意愿。”

“因为合法买卖之外的非法买卖永远都会存在,就像盐和铁一样,有官营就会有走(私),永远无法断绝。”

“既然无法遏制非法的人口买卖,又有百姓的需求,朝廷就不如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它存在好了。”

刘婕淑轻轻摇头,哪个白痴想出来的借口?

水胡道:“我觉得这是懒政惰政。”

“有合法的就有非法的,所以放任非法的存在算了?那朝廷为何严厉打击私盐?”

“杀人也有合法和非法的,所以为何要严厉禁止非法杀人?”

“为何这个时候不睁只眼,闭只眼了?”

刘婕淑看着侃侃而谈的水胡,心跳得厉害,好像要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见解了。

水胡道:“我想了许久,翻看了不少卷宗,发现前朝被拐卖的妇孺有个共同点。”

刘婕淑小心问道:“什么共同点?”

水胡道:“被拐卖的人口都是平民。”

刘婕淑一怔,不明所以。

水胡淡淡地道:“为何汝南袁氏的妇孺不曾被拐卖?为何弘农杨氏的妇孺不曾被拐卖?为何门阀士人家的妇孺外出,从来不曾被拐卖?”

刘婕淑毛骨悚然。

水胡话题一转,道:“我又统计了前朝被拐卖的人口的性别和被卖到了哪里。”

刘婕淑几乎不用统计就知道结果。

果然,水胡道:“九成被拐卖的都是女子。”

“这些女子全部被卖给了穷乡僻壤的光棍汉。”

水胡淡淡地道:“我听炜千姐姐的说书中,还有被拐的女子被卖到了豪门做丫鬟的,可惜前朝就没有这么幸运的被拐女子。”

“想想也是,非法人口买卖哪能见光?”

“若是被卖到了大户人家的妇孺抓住机会向外呼救,大户人家立刻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哪个大户人家脑子进水,不买快饿死,自愿卖身的穷苦人,而为了省几个钱买见光死的被拐人口?”

刘婕淑死死地盯着水胡,虽然长高了,可是脸上犹自带着少女稚气的水胡究竟想到了什么可怕的真相?

水胡慢慢地道:“数据如此单一,那探寻真相就容易了。”

“去掉一切毛边,剩下的真相再怎么荒谬绝伦,都是不得不承认的真相。”

水胡慢慢地道:“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

“……那就是朝廷在故意纵容人贩子拐卖妇女。”

刘婕淑的心剧烈跳动,天啊,天啊!

轻渝默默递给刘婕淑一杯茶水,刘婕淑一口气喝干了,然后死死地盯着水胡,全程不曾看过轻渝一眼,甚至不知道自己喝过茶水。

水胡道:“一旦以朝廷故意纵容人贩子拐卖妇女为基础,好多事情立马就看得清楚了。”

“为什么朝廷不定人贩子死罪?因为朝廷需要人贩子的存在。”

“为什么朝廷需要人贩子?因为人贩子做了朝廷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

“人贩子做了什么事情?”

水胡看着刘婕淑,慢慢地道:“给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光棍汉‘送’女人。”

刘婕淑喉咙咳咳作响,还以为当了多年的官员,已经见识了无数黑暗,不想黑暗是无穷无尽的,只有更黑暗,没有最黑暗。

水胡继续道:“为什么给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光棍汉‘送’女人是朝廷想做而不能做,只能默许甚至鼓励人贩子做的?”

“为什么要给穷到叮当响的光棍汉‘送’女人?不送又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