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们欢喜(2 / 2)

一群人点头,一定会有无数女人抢着嫁给你,毕竟是全国前十的大人物啊。

有人大声道:“就算不是本朝前十,只是本县前十,也是光宗耀祖啊!”

一大群人附和,不管是唱歌前十,打架前十,还是科举前十,只要是能够全县所有人中的前十,那绝对是了不起的荣耀。

有人乐呵呵地道:“若是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名字,我爹娘在地下也会瞑目了。”

普通人想不到什么优雅的词语,唯有用最朴实的言语表达心中的最深的情感。

有人神采飞扬:“我一定是第一名!”他大声唱歌,歌词跑调,但是声音巨大无比,唱歌不就是唱得越大声越好听吗?

一个男子悄悄将女儿扯到一角,低声道:“从今日起,你不要吃重油重盐的东西。”

女儿莫名其妙,凭什么啊,我最喜欢吃油腻的东西了。

那男子被女儿的愚蠢气坏了,道:“我以前在门阀老爷家做仆役……”

女儿淡定翻白眼,都听腻了!

那男子继续道:“……我以前认识一个歌姬,那歌姬与我说,想要歌声动听,就不能吃重油和重盐的东西,不然声音就会被猪油蒙住,被盐压住。”

女儿听着老头子的胡言乱语,分分钟就信了,很有道理啊,猪油多重多油啊,吃多了肯定会让声音浑浊乃至油腻的。

她用力点头,想要进入前十就要有一个好嗓子,在比赛期间绝对不吃重油重盐的东西。

附近好几个人听到了片言只语,不动声色,慢慢走开,然后立刻转告亲朋好友。

“想要成为前十载入青史就要有一副百灵鸟般清脆的嗓子,那就决不能吃重油重盐的东西。”

谣言以光速传播,天黑的时候已经有了全新的版本。

“多吃知了就能以形补形,有一个清凉的好嗓子!”

次日,亮得刺眼的烈日中,一个社员悄悄走向一棵大树。

以前烦人的此起彼伏的知了声此刻听起来如同天籁,他眼中露出狂喜,这里起码有十来只知了,全吃了,他一定是农庄第一名。

那社员大步走向一棵大树,就要爬树捉知了,身后十几步外陡然传出了怒吼声:“住手!”

那社员转头一看,几十个社员手里拿着竹竿、破衣服、破瓦罐、油盐酱醋,疯狂地向他跑来。

有社员怒吼:“是我的!谁也休想吃我的知了!”

有社员眼睛红红的:“这知了是我养的!”

有社员怒吼:“不许抢我的机缘!”

那树下的社员陡然反应过来,疯狂地爬树。

其余社员有的伸手抓他手脚衣衫,有的向其他有知了声的大树飞奔。

“我的!这是我的知了!”

“谁都不许吃我的知了!”

叫嚷声、厮打声大作。

……

集体农庄的学堂中,一个英俊的男子听说有几十个社员因为抢夺知了打了起来,冷笑出声:“蠢货!知了声不是叫声,是摩擦翅膀的声音。”

他不屑地摇头,这些蠢货就知道“以形补形”四个字,连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都不是真懂,又怎么会知道就算以形补形,吃知了也完全没用呢。

那英俊的男子不屑于吃知了,或者吃猪舌头。

就算真能以形补形,仅仅有个好嗓子有个P用?

他负手而立,看着天空中的云彩,自言自语道:“唱歌比赛,唱歌比赛……除了‘唱’,还要‘歌’啊。”

若是仅有好嗓子,却只会唱听了就要吐的《小红枣》,或者比《小红枣》还不如的歌曲,又有什么用?

那英俊的男子嘴角勾起冷笑:“最终能够获胜的,一定是我!”

他忍不住低声唱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老实说《诗经》歌曲的韵味远远没有《小红枣》欢乐和多变,单论曲调一定完败,而他的嗓子也不过普普通通,丝毫没有优势。

但是在一群只会唱《小红枣》的蠢货之中,若是他唱《关关雎鸠》,一定会一鸣惊人。

他闭上眼睛,想着凭借《关关雎鸠》成为集体农庄前十、县前十、郡前十……最后成为全国前十,从此名动天下,他的嘴角就止不住的扯起。

有人的才华天下皆知,有人的武勇天下皆知,有人的歌声天下皆知。

虽然“著书立传”绝对不能等同“名留青史”,但是同样唱歌击缶的高渐离可以名留青史,他凭什么不行?

再说了,只要能够进入前十,为什么就会止步唱歌?

铜马朝、汉朝有的是靠讲故事、跳舞、炼丹进入朝廷为官t的奇人异事,他凭什么就不能因为会唱歌而进入朝廷为官?

那英俊的男子看到了别人没有看到的锦绣前尘,心中火热,继续低声唱着:“窈窕淑女……”

他得意地感受着自己深情且低沉的声音,其实自己的歌声也不错嘛。

忽然,有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以更低沉,更深情的声音唱着:“……君子好逑……”

那英俊的男子猛然睁开了眼睛,哪个王八蛋也唱《关关雎鸠》?

学堂的老夫子一边歌唱,一边走了过来,看那英俊的男子的眼神中满是胜利感。

老夫的声音比你好,老夫也会唱《关关雎鸠》,老夫一定会赢你!

另一个清亮的女声冒了出来:“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那英俊的男子和那老夫子一齐脸色大变,不得不说婉转清亮的女声秒杀他们二人。

一个十几岁的女学子在另一个方向露出身形,傲然看着两个夫子,淡淡地道:“原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学堂中,三个男女掎角而立,眼神冰凉,杀气四溢。

那英俊的男子负手而立,身上透出上古魔神的自信,冷冷道:“天下英雄唯有我等三人。”

那老夫子淡淡地道:“老夫志在必得,今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那女学子傲然道:“我的拳头已经饥渴难耐!”

一个集体农庄不需要三个《关关雎鸠》,一个集体农庄更不需要三个绝世歌者,今日必须分出一个胜负和生死!

忽然,学堂内一堆嘈杂的声音传了过来。

“……对,唱《小红枣》没有前途的,必须唱其他歌曲……”

“……我也选择《关关雎鸠》,你们不许与我抢!”

“……我就要唱《关关雎鸠》,你管得着吗?”

“……吵什么吵,《诗经》有很多歌曲的,哪里选的完?”

学堂中三个杀气四溢的男女脸色大变,搞毛啊!

那女学子都要哭了:“天下英雄会不会太多了一些?”

那老夫子眼神悲伤极了:“你们谁有《诗经》,借我看看。”

那英俊的男子深呼吸,再深呼吸,一个帅哥想要唱歌名留青史,直上九重天,就这么难吗?

……

十日后。

大雨滂沱。

集体农庄的所有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挤在食堂外,任由风吹雨打,雷鸣电闪,依然阻止不了众人的笑容。

就算没有进入前十,但是只要能够亲自参与如此巨大的赛事,那也是非常值得夸耀以及欢喜的事情啊。

农庄管事站在食堂门口,豆大的雨点打在他的斗笠上噼啪作响。

他大声道:“轮到比赛的人就站在食堂门口唱,其余人若是觉得TA唱得好,就举起右手!”

“数量多的人胜利!”

简单、公开、公正的规则让无数社员一齐欢呼。

农庄管事看着欢呼的社员们,大声道:“《天下第一歌声》是本朝的大事,凡是能够进入本集体农庄前十的人,奖励十个鸡蛋!”

县令都增加奖励了,小小的农庄管事敢不增加奖励?

十个鸡蛋的奖励虽然不能够与载入青史相比,但是重在参与,好歹表达了支持朝廷大事的态度对不对?

无数社员大声欢呼,谁在乎十个鸡蛋,在乎的是荣耀!

农庄管事大声道:“第一个人上场!”

一个男子乐呵呵笑着,进了食堂,脱掉了斗笠,大声道:“俺是张小花,今天能够站在这里,要感谢农庄管事,感谢张衙役,感谢王衙役,感谢……”

食堂外嘘声一片:“滚!下一个!”

农庄管事淡定道:“零票!”

那男子满面通红,拂袖离开,一群不懂得感恩的家伙,以后一定不会记得皇帝陛下的好,个个都是乱臣贼子!

下一个妇人上台,圆规般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嘹亮的歌声:“我有一个小呀小红枣……”

风雨中的众人哗然:“下一个!下一个!都要吐了!”举手投票?举狗屎的手!退票!赔钱!

无数同样准备了《小红枣》的社员愤怒无比,《小红枣》就不是歌曲了?《小红枣》就有罪了?反对歧视《小红枣》!

一个个人上台唱歌,有人唱得不错,有人烂得人神共愤,可惜得票数个个都是个位数,更有不少人是令人窒息的零票。

一个社员看着只有妻子举手的该死的票数,颤抖着指着众人呵斥道:“我唱得不好吗?为什么没人投票?”

一群社员淡定极了:“你唱得很好,但是还有唱得更好的,我为什么要投你的票?”

无数社员用力点头,惜票如金。

虽然“举手投票”没有次数限制,但是人生第一次可以投票,而且是决定一个人命运的一票,这“神圣的一票”难道可以乱投?

时间不断流逝,偶尔出现几个唱得真是好的。

有人兴高采烈地欢呼:“唱的不错,我顶你!”果断举手。

有人坚决不投票,一山更有一山高,不到最好的人,我绝不投票,再说了,我唱得时候你不曾投我,我凭什么投你?

有人随着歌声摇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有人悄悄地联系其余人:“张哥,我们都是牛家村出来的对不对?同村是不是给互相支持?待会我唱歌,你选我一票,你唱歌,我也选你一票……”

张哥用力点头,转身也去拉票,只要把全农庄的人都“沟通”了,不进前十都没有道理。

“沟通”之术光速流传,再也没人听歌手唱歌。

“……老李,我与你是姻亲,你不选我选谁?”

“……赵家妹子,你小时候吃过我一个饼的……”

“……柳如烟,你要是真的喜欢我,就选我……”

“……张弈哥哥,你选我啊……”

农庄管事看着众人顶着暴雨窃窃私语,淡定极了。

专家说了,大家都发钱等于每发钱,不,是大家都拉票等于没拉票。

“沟通”效果果然杠杠的,原本几乎上场一个就被轰下去一个的情况飞快消失,零票光速成为历史,唱得再烂都有十几张“沟通”票。

一个火云邪神般的男社员死死地看着记分板,最高投票有二十一张票,他有十三张票,排第六,按照这个趋势,他一定会成为前十,然后参加县级比赛。

那火云邪神握紧了拳头,虽然我是乌鸦嗓,虽然我唱歌从来没搞定调是什么东西,虽然我歌词都没记住,但是,我是第六!六六六!

以后农庄内谁敢说我唱歌难听,我就拿十八个六堵住他的嘴,哈哈哈哈!

另一个男子冷冷地看着列在第一位的自己的名字,没有一丝的得意,唯有对下一次比赛的筹谋。

这次靠认识的人多得了第一名,到了县级比赛还能如此操作吗?

显然不能。

那又该如何操作?

那第一名陷入了对未来的深思。

唱得早的零票选手看着一个个“沟通”得来的票数,愤怒无比,世界太黑暗了,我要举报!

一个个参赛的社员上台,《诗经》的歌曲不断出现,《关关雎鸠》至少出现了二十几次。

从第一次的新鲜感,到听到第一句歌词就不想听,不过是区区一炷香的时间。

大雨中,一个社员看着新上场的女社员,大声道:“她若是再唱《关关雎鸠》,老子就轰她下台!”

一群社员用力点头,再好听的歌曲都经不起短时间内连续听几十遍,而且是男声版、女声版、老声版、童声版、走调版,谁有耐心再听一遍?

反正也不是“沟通”过的,管她去死。

新上场的女社员看着大雨中躁动的社员们,小心翼翼地道:“我……我……”

一群社员憨厚地笑:“滚下去!”

新上场的女社员低头,默默想要下台。

农庄管事忍无可忍,大声道:“你继续唱!这里没人可以阻止你唱歌。”

他恶狠狠看一群社员,够了,谁敢再起哄,老子就把谁的农活工作量加一倍!

一群社员顿时老实了,难道这个女社员是管事的关系户?但是老子就是不投票,关系户去吃屎。

那女社员怯怯地看了一眼众人,小声道:“我要唱一首与众不同的歌曲……”

一个社员想要大叫“滚下去”,却看到了管事凶神恶煞般的眼神,果断改口:“好!太好了!”

其余社员同样给管事面子:“太好了!加油!”

那女社员得到了鼓励,开始唱歌:“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注1】

歌声从怯怯的,轻轻的,渐渐响亮;

食堂外从窃窃私语不断,闹哄哄的,渐渐安静。

“……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歌声消失,一群社员t呆呆地看着那女社员,真是一首好歌啊。、

虽然不曾“沟通”过,虽然与那女社员几乎不熟,但是这时候不投票实在是太不是人了。

一个社员大声道:“我顶你!”举起了手臂。

另一个社员叫道:“我也投你!”高高举起手臂。

一个社员叹息道:“真是好歌,我也投你。”举起了手臂。

一只只手臂举起,选票直接破三位数,飞快向满票而去。

那女社员怯怯地站着,有些手足无措。

这首歌是她很小的时候,一个路过的姐姐教她的,她一直觉得非常好听。

她渐渐地露出了笑容,道:“大家都喜欢这首歌,真好。”

……

冀州府衙。

炜千微笑着看着公文。

黄国不仅仅将举办全国性唱歌比赛,还要举办全国性广场舞比赛,全国性个人舞比赛,全国性厨艺比赛,全国性拔河比赛……

今后黄国将会有无数的比赛。

她看着胡轻侯的亲笔书信:

“……人的身份应该是多样的,不是只能是为国奉献的韭菜的……”

“……一个人同时是农庄的社员,是父亲母亲,是丈夫妻子,是朝廷的一份子……”

“……工作是为了活得活下去的生活资料,而不是人生的全部……”

“……人生短暂且只有一次,人生应该努力追求属于自己的快乐,而不是只有苦难……”

“……一个人有作为朝廷一份子的‘自我’,也有追求自己快乐的‘本我’……”

“……没有人喜欢为了生存而工作,重复工作只会让人痛苦……”

“……一个人有权利用‘社员’之外的身份阅读、思考、聊天、跳舞、唱歌、浪费时间、追求快乐、看更多的世界,体味更丰富的人生……”

“……本座知道百姓脱离韭菜之后就会难以管理;”

“本座知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本座知道百姓懂得越多,思考越多,忠心度越低。”

“但是本座不需要他们的忠诚,本座只需要他们欢喜。”

炜千淡淡地笑,胡老大怎么会死于大海,死于平凡?绝不可能。

因为老天爷绝不允许她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