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褪去衣物,放下发髻时,魏清璃才能看到真实的自己。
她不能动情,不可与后宫妃子过于亲密,她更加不能给任何人洞察到自己身份的机会。
“璃姐姐消瘦了些许,秋冬时节咳疾当要注意。”
魏清璃望着站在身后的魏清遥,微微叹息:“我这身子骨即便将来得势又能在位多久。”
“不得胡言。”
魏清遥为她上下梳发:“每日束发裹胸,身穿男装,璃姐姐很不适吧。”
“习惯了,有时觉得自己就是清扬皇兄。”
“相信我,不会熬太久,左相已在你的阵营,接下来是武将。听闻那个尧妃在后宫也是任性之徒,尧领将可是城防军的总教头。”魏清遥动作轻缓,说起宫中各事,语气淡然,仿佛洞察一切。
“清寂日过后,他必定会为女儿抱打不平,昭如宫那主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朕可以坐山观虎斗,收拾掉他,不能收为己用,便将他除掉,换成自己人。”
魏清遥莞尔一笑:“璃姐姐已非当年的璃姐姐。”
“清遥还是当年的清遥,心如明镜,秀外慧中。”
当年魏清璃女扮男装回宫路上,魏清遥骑马赶来,虽说当时已用针改变声音,但她依然一眼认出了魏清璃。
两人幼时曾同塌而眠,每日朝夕相处,她怎会辨不出兄妹二人。
哪怕容貌再相像,她也知道眼前人是公主,并非太子。
魏清遥比任何人都懂魏清璃,她也从未因魏清遥是忠王女儿而与其疏远。
为了助魏清璃稳坐皇位,魏清遥将计就计,以太子离世,悲伤过度为由搬离忠王府,暗中笼络势力,搜集情报,与父对抗 。
她并非要置父于死地,只想灭其野心,安然终老。她更想帮魏清璃以女皇身份在位,让贺朝女子翻身为己做主。
清寂日,四年一大忌,已成国忌。太后会携同皇帝贵妃百官,出发至皇陵祭奠,魏清遥必须出现。
她为魏清璃重新盘发束髻,俊俏的脸庞,与魏清扬神似,不说话时当真难以辨认。
当年魏清扬亦是翩翩美男子,可惜......
四方木屋中央,火堆相簇,三脚架上摆放着一只水壶。魏清遥舀了一碗水,撒了些白色粉末,又将一颗灰色药丸投入,端给魏清璃:“喝了。”
魏清璃端过碗,一股酸苦味袭来,顿了顿还是一饮而尽。
她擦拭嘴角,说道:“朕捣毁了他的兵器窑,他应该很着急吧。”
“是,前不久又派人去后山,接连着将帝京所有山搜了个遍,也未能找到红甲军的影子。”魏清遥手持铁钩,将炉内的木炭拨了拨,火光衬得那身黄衫更加明亮。
雨落水面,湖灯亮起,将四方木屋围于其中。魏清遥坐于木兰窗边,提笔作了一幅画,她低头说:“昭如宫的贵妃,日后打算如何处置?”
“是她助我捣毁兵器窑,激化行刺事件,才能使得左相和玄户司顺利到手。”
“有点手段,不愧是父王手下最厉害的谍卫,不过这种厉害的角色,用者也须当心。她在你身上已经用了美人计、苦肉计、欲擒故纵等。”魏清遥不进皇宫,通晓诸事。
魏清璃坐上躺椅,眼中冉冉升起的篝火,忽暗忽明,那忧伤的眸底,深不见底。
也唯有在魏清遥跟前,才能放下所有。
她勉强支起微笑:“清遥一双慧眼,看透一切。”
“听闻璃姐姐为她的伤殚精竭虑,闭关七日每天守护,见完太后又四处寻觅送药,关心至此,不像对合作者。”
“她毕竟为我受的伤。”
“苦肉计而已,你会不知?”
魏清璃闭眼仰头,晃了晃椅子,不再说话。
魏清遥收起画中最后一笔,递了过来:“我们经历的是持久恶战,你是璃姐姐,不是魏清扬,不可对宫中任何女子动心。”
“清遥可有挂心之人?”魏清璃忽然反问。
“没有,父王想把我嫁给南阳王世子,将来为他生个外孙,好继承他的野心。”
“如意算盘打得挺响,皇家多薄情,又怎会对人动真心?”魏清璃接过画,边看边说:“眼下是用人之际,她得太后重视,去管辖天字书院,此事就交由你暗中相助,那些入院读书的女子好好挑选。”
“这是自然,臣妹独居四年,早已准备就绪。”
闷闷的雷声,从耳畔划过。魏清璃嘴角扬了扬,望着手中的雨中山水画,层峦叠嶂,树荫浓密,林下枝头,白鸟栖息,湖中央还有渔夫摆渡。
看似一幅画,实则一封信,只有魏清璃读得懂画中之意。
魏清遥是魏清璃的宫外眼睛,是她架起宫内外的消息桥梁,将大局小势尽掌于手。
凤离宫
上官世青正襟危坐,望着桌案上的出宫布防图,她圈出几个点,召来地字门人,派出一半人提前潜伏,暗中保护太后。
随即她准备伺候杜庭曦就寝时,却四处不见人。正当她慌乱时,想起一个地方,忙寻过去。
杜庭曦立于凤离宫最高的阁楼——听风楼,此处能将整座皇宫尽收眼底,雨下的皇城仿佛被帷幕笼罩着,远近灯火被雨水浇得模糊。
风让雨变得肆意,点点冰凉飘到脸上,杜庭曦只是眯了眯眼,站立未动,视线也没有改变。
她寻见远处那一抹微光,正是云水阁,里面住着忠王妃离玉华之女——魏清遥。
“太后,这里风大,您快回去休息吧?”上官世青关心之语传来,她帮杜庭曦扣上披风结。
“故人已去,生者寄思,每年的清寂日都会下雨。”
“是啊,今年下得格外大,明日出宫奴婢定会小心万分。”
杜庭曦悠远的眼神,始终落在玉溪,她喃喃道:“郡主今年当已十七了。”
“回太后,郡主比公主小一岁,正当十七。”
“嗯,四年前她的模样便有些神似玉华,不知现在如何了。”
上官世青能在杜庭曦缓慢的语速中,捕捉到一丝叹息,她顺话回答:“想来郡主定然继承了忠王妃的风姿,毕竟她是帝京第一才女,文武双全,无人可比。”
杜庭曦瞥了一眼,眉眼微弯,转身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世青可有喜欢之人?”
“嗯?太后何出此言?”
“哀家只是觉得你进宫甚久,从未提及过这些,你今年也有二十了吧。”
“承蒙太后还记得,奴婢今年刚好二十......”上官世青微微弯腰,思绪复杂,“奴婢有幸伺候太后八年了。”
杜庭曦慈眉善目,微笑点头,她轻按上官世青肩头:“世青若有喜欢之人,就与哀家说,哀家定然成全。”
“太后,奴婢没有,奴婢只想侍奉您一辈子。”
杜庭曦泰然一笑:“傻,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
上官世青还想解释点什么,杜庭曦已转过身。
“清寂日,清寂日,一世清欢,寂寂终老。”
她的背影永远那么孤独悠远。哪怕身居皇城最高位,也是高处不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