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烟还在那儿表情凄苦地诉说着她的身世,景湛知道她惨,但若是看不出长烟是在故意卖惨那他这双眼睛就真是白瞎了。
所以景湛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把长烟带走,免得等会儿她真把自己给说伤心了。
景湛似乎有些无奈,t他擡手刮了下长烟的鼻子说:“我每隔半月会过去给母亲请一次安,以后一个月带你过去一次,若是母亲叫人去请你过去说话,你直接躲到我书房去,我自会解释。”
“谢谢景叔。”
长烟捂着鼻子,眼睛笑得弯弯的。
原来她和景湛还能这样相处,景湛竟愿意如此护着她。
她甚至都要以为这是在梦里了。
上元节那天,景湛祭祀完带着长烟去街市走了一圈。
除夕那夜他们在宫中赴宴,景湛都来不及带长烟好好看看那夜洛阳城里有什么好玩儿的。
他唯一送给长烟的也只有那个为了应付盘查让人塞过去的兔子糖,长烟对那糖人似乎很重视,还放在梳妆台旁边以便能时时看见。
所以这次在满街的花灯中,景湛又挑了个兔子模样的花灯送给长烟。
“等过些天日子渐暖,先前送你的那个糖人说不定会融化,但花灯不会。”
景湛的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要好多了,他一身雪衫锦袍,俊朗非凡。
卓远见他身体好得挺快,酌情给他换了两味更佳温和滋补的药,景湛基本没有再头疼过了。
所以这趟出行长烟别提有多放松,虽然带着帏帽,但一路上都能听见她如银铃般的笑声。
长烟接过花灯之后就一直拿着,她贴在景湛身侧走着,也不像寻常小孩儿那样看见了有意思的就一定要凑上去看看。
景湛比长烟高很多,他一只手就能护住长烟不被路过的百姓撞到,逛了一会儿之后景湛弯下腰对长烟说:“看你兴致不高,去符望楼坐坐吧。”
“符望楼?”
“嗯,你擡头就能看见。”
长烟怎么会不知道符望楼。
那是洛阳除了皇宫以外最高的一栋楼,生意没有香远阁好,但这里清净的环境会更受一些文人墨客的偏爱,一些从别的州县来洛阳跑生意的商客也会选择这里入住,毕竟符望楼上下把守森严,没听谁说过在这里掉了东西。
当年长烟就是在符望楼最顶层的那间厢房将景湛占有的。
从那以后两人就都是在符望楼见面,他们会在一起喝酒赏月,争吵冷战,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吻住对方。
真是疯狂。
景湛没能看见长烟的表情,因为她这会儿还戴着帏帽。
长烟紧紧握着她的花灯,脑海中万千思绪闪过,随即轻笑了起来,“景叔,我倒不是没有兴致,而是……怕我跑得太快,你跟不上我啊。”
帏帽的帘子被长烟掀开了一点儿,少女对景湛露出狡黠又明媚的一笑。
景湛算是被她勾起了胜负欲,他朝长烟挑了挑眉,“你可以试试看我能不能跟上你。”
男人话音刚落,长烟转身就朝着一个耍把式的摊位跑了过去,景湛顺势跟上,他步伐还很轻盈,半点儿都不费力的模样。
接下来长烟又去猜了字谜,看手艺师傅一点点儿捏起糖人,还有现场给扇子题字作画以及卖面具的摊位。
等长烟差不多逛累了,景湛依然站在长烟旁边,连气儿都没喘一下。
长烟早就知道这人看上去柔弱,但私底下不知道在哪儿练的一身轻功,他也就头疾发作的时候最可怜。
“差不多饿了吧,去吃饭。”
景湛没把长烟开的玩笑放在心上,就像逗弄一只小猫,她喜欢的是你陪她玩闹的过程,未必一定要分出个输赢。
长烟适可而止,两人闹的这一会儿倒是离符望楼更近了。
符望楼门口,景湛长烟刚准备进去,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景湛,“诶?明方兄!”
阎汮带着身边的人上前一看,见是景湛笑得别提有多高兴,“好久不见你,听人说你比以前要好些了,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恭喜啊!”
景湛除夕那夜突发头疾的消息不是秘密,长烟被恭帝封为灵舒郡主后着急忙慌为了景湛去找以前认识的大夫求了药的事也不是秘密。
听人说这药能暂时治愈头疾,只是每隔几个月还是得服药,治标不治本。
但凡是和景湛交好的人都觉得有药总比没药好,这会儿阎汮见到景湛就更是放心了。
景湛朝阎汮露出个礼貌浅笑,“还不知这药能有用多久,我先多谢二郎关心了。”
阎汮在家排行老二,他上边儿有个哥哥,在西北军营效力,这会儿站在旁边的是他的妹妹阎韵。
阎家是武将世家,阎韵和长烟差不多大,她挺好奇景湛身边的人,试探着问:“这位是灵舒郡主吗?”
景湛点头,阎韵立马向长烟行礼:“见过灵舒郡主。”
阎汮眼睛更亮了,他对长烟抱拳行礼:“以前就听过郡主英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阎二公子过誉了,我不过是承蒙了父辈的荣耀,万万担不起那一声英名。”
阎汮像是被说中心事一般,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景湛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有缘相遇不如一同吃餐便饭,长烟来到洛阳后家里没几个玩伴能陪着她,正巧你妹妹和她差不多年龄,应该能说得上话。”
“好啊。”
走进包厢后,阿拾在旁边帮长烟取下帏帽。
少女肌肤润白,双眸潋滟,一张小脸俏丽妩媚,等再过两年洛阳城里那些贵女的容貌怕是及不上她半分。
阎家两兄妹在长烟摘下帏帽之后就没忍住一直看着长烟,长烟这模样压根儿不像传言中那般粗旷野蛮,倒有种南边儿人那种水灵灵的感觉。
长烟在景湛身边坐下,看见阎汮和阎韵这兄妹俩盯着她就不移眼的模样莞尔一笑道:“怎么都站着,是觉得我像什么会吃人的洪水猛兽吗?”
“没有没有。”阎汮赶紧否认,和阎韵一同入座。
阎韵平日里喜欢跟着她哥哥跑练武场,她从小习武,一杆长枪耍得很漂亮,她和洛阳城里那些贵女们没什么共同话题,人家嫌弃她不尊女诫,她烦那群贵女们就知道叽叽喳喳。
所以在知道长烟来到洛阳的时候她还挺开心,想着若是有机会能和长烟认识认识就好了。
只是当她真正看见长烟之后又觉得长烟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长烟给人的感觉和定远侯很像,看起来很随和又好相处,但不知为何,还是会让人觉得有种说不明白的距离感。
阎韵和长烟坐在一起,她会问长烟一些在西北时无关痛痒的小问题,长烟笑着回答,就这么看上去两人似乎相处得很愉快。
不过在旁边时不时侧目观察这两人动向的景湛却明显感觉到长烟对阎韵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亲近。
长烟似乎只有在对着他的时候会展露出热情又粘人的那一面。
景湛垂眸笑了笑,他听见阎汮在旁边用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听我爹说张尚书最近在搞小动作,应将军不是过几天就抵达洛阳了么?他们担心应将军会破坏兵部现有的格局,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阎汮说话直接,景湛早已习惯。
张明和当了这么多年的兵部尚书,权力在手的感觉当然舒坦,只是如今西北战局已定,应德光班师回朝,他的地位想必是要受到些波及的。
不过应德光对张明和而言根本不足为惧,他心中真正的心腹大患早已丧命西北,应德光他自认能应付得过来。
景湛并不意外张明和会给应德光来个下马威。
应德光毕竟和长燎不一样,长燎是智将,他是带脑子打仗的,更何况他师承谢执,早些年在洛阳见过不少官僚之间的明争暗斗,所以就算长燎在外带兵多年,回到洛阳也能很好的适应,张明和不一定能对付得过。
也正是因为如此,张明和才要提前对长燎下手。
那应德光是否有能力应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危机,景湛还挺期待。
看见景湛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阎汮倒是有些着急。
朝堂之上文官和武将从来就不对付,阎汮的大哥在应德光手底下做事,若是应德光栽了,他大哥阎赹怕是会不好过。
景湛慢悠悠地喝茶,“什么事儿都还没发生,你急什么?应将军在边境多年,也确实该休息了。”
阎汮觉得奇怪,他记得景湛还挺关心西北的战事,怎么现在倒是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好了,别多想,今日是上元节,还带了小辈出来玩儿,有什么要事等过几天再谈。”
“行,听你的。”
阎汮几年前和景湛结交,那时阎汮父亲还不是前锋营统领,他一家被张明和设计针对,正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大哥远在西北,阎汮在朝堂内还说不上话,他t无法为父亲脱罪,更何况那罪责本就是莫须有的,阎汮走投无路,给自己灌了个烂醉,兜兜转转就跑到了符望楼,听那些文人墨客嚼着的酸词滥调,在心中痛恨自己为何没那个脑子去读书。
若是他有那个本事,阎家绝对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就是这个时候,阎汮遇见了才向皇帝主动请求给他个闲职的景湛。
景湛当时还在和身旁的小厮说话,阎汮看见景湛之后匆忙行了个礼,想起景湛现如今也是不得意的状态,他大着舌头有些口吃地对景湛说:“景兄,景兄!我知你现在肯定也不高兴吧?既然我们能在这里遇见,不如,痛饮一壶!”
阎汮其实并没有见过景湛几面,怎么说景湛身上有爵位,不是他一个普通将领的儿子可以攀附得上的,但景湛不仅没有恼火,还叫人把阎汮扛去了包厢里继续喝酒。
桌上全都是阎汮喝完的酒罐子,景湛独自在那儿品茗,听完阎汮的胡话之后,景湛笑着问阎汮说:“阎二公子,倒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更何况你摆这副样子又是在给谁看?莫不是真觉得走投无路了才自暴自弃?”
这话听得阎汮脑门儿里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起身指着景湛问他凭什么这样说。
景湛把阎汮的手移开,脸上笑容不变,“知道那些人为何能轻易就给你爹下套吗?情绪用事,难成大器,用你的脑袋好好想想,你爹一没谋反二没叛乱,顶多就是爱和人打架,打着了个不该打的人罢了,你作为他的儿子,不拿着礼物去道歉,不去好好和你爹说道说道让他以后不要再犯,反倒是在这儿烂醉如泥,阎二公子,好肚量啊。”
阎汮把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听完,眨了眨眼睛,站在那里迷迷糊糊的。
景湛却起准备离开,不打算再久留。
他让这里的店小二等会儿别忘了给阎汮端碗醒酒汤,若是阎汮听懂了,阎汮自是欠算景湛一个人情,若是阎汮听不懂,那阎家留在洛阳也确实没有什么用处,景湛没必要让自己担上这个风险。
次日阎汮醒来,把昨夜景湛对他说的那番话在脑子里认真过了一遍,他豁然开朗,终于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
阎汮的父亲阎惟申这些年来做事尽职尽责,除了脾性火爆了些没有别的缺点,这回他是误打误撞被人设计,不仅认错了人还打错了人,还好没有出人命,否则这罪名真是怎么都洗不清了。
这回阎汮为了他父亲又是送礼物又是打通关系,一遍遍上门道歉,可算是让对方原谅了他父亲。
阎汮还不忘带着阎惟申亲自过去再道了一次歉,阎惟申把事情说开,表示他那会儿是听信了身边人说那儿坐着的是个来洛阳欺男霸女的行商才没忍住犯了混,还表示以后绝对不会再冲动行事,这事儿才算彻底平息。
后来阎惟申安分了一两年,他除了性子爆一些没什么缺点,更何况现在还知错就改,还学会了和人下棋陶冶身心,恭帝也算是欣慰,就给他升了职。
现在想来,若不是当初景湛那番醍醐灌顶的话,阎汮现在还不知道要被发配到哪儿去呢。
所以阎汮对景湛可谓是什么话都说,他知道景湛嘴巴严,而且城府也比他想象得要高不少,和景湛相交是他占便宜。
上元佳节,寻常百姓会用糯米研磨成粉,再往里填入芝麻或是花生馅制成元宵。
景湛不喜甜食,所以都没怎么碰,长烟倒是挺喜欢吃这类甜一点儿的东西,不过她食量不大,尝了一个炸元宵一个煮元宵就放下了筷子。
阎韵还在那里和长烟说洛阳城里有哪些好玩儿的,长烟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上摆的花灯全都亮了,他们四人站在窗边看着洛阳街道上热闹熙攘的模样,心境各不相同。
“明方兄,我听人说今夜万开湖附近有特别好看的烟花,我们要不要去看看?”阎汮问景湛。
景湛则是将目光投向了长烟,像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长烟点了点头,景湛这才松口说:“好,那就去吧。”
阎韵在旁边对阎汮眨了眨眼睛,阎汮没看懂阎韵这是什么意思,阎韵小翻了个白眼,只觉得他这哥哥特别不懂风情。
难到阎汮没发现景湛和长烟之间有一种旁人都挤不进去的气场吗?!
既然如此他们还不如早点儿回府睡觉,何必在这里打扰人家。
只是阎汮没看懂,阎韵就得继续陪着笑容。
阎韵倒不是不喜欢长烟,和长烟搞好关系她肯定是没什么坏处的,但长烟好像也不是很想交她这个朋友,她就不想再自讨没趣了。
长烟看得出阎韵的心不在焉,她了然一笑,和景湛坐上马车后抱着手炉问:“景叔是希望我能多交些朋友吗?”
景湛心细如发,他应该知道长烟和景老夫人的那群侄女们不是很对付,有这个时间长烟更喜欢在明榆庐待着,多向卓远讨教几手医术。
见长烟对阎韵没有过分亲热也不至于生疏的模样,景湛否认道:“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我不会强求你一定要做什么,只是希望你能在洛阳城里过得开心些。”
“我知道景叔的意思,不过……”
长烟看了一眼窗外,敛下眼底那抹怅然。
阎韵的确是个不错的玩伴,若是她没有嫁给封迟,两人或许会是很好的朋友。
最开始阎韵和长烟的确以姐妹相称,长烟真心对待阎韵,但阎韵有自己的小心思,更是抱着一定要将长烟踩下去的决心。
长烟在发现她的真面目后就和阎韵少了往来,而这时候阎韵却反过来说长烟排挤她。
为何女子之间的友谊能如此复杂,长烟实在是弄不懂,干脆把所有想觊觎太子妃之位的女子都斗败了,只有绝对的权势与威严才不会让这群人轻视她。
想到这里长烟叹息一声,“景叔,你应该明白的。”
“嗯,我明白。”
景湛以前也是被排挤的那个,当他终于明白朋友之间说白了就是再简单不过的利益往来时,他就不会再为了任何人的背叛感到不快。
所以他理解长烟,更不会要求长烟一定要在洛阳交什么所谓的知心朋友。
带她认识这些人也不过是多个玩伴,出门在外总得有人认识你才好撑场子,不是吗?
景湛拍了拍长烟的肩膀,“留着心情看烟花,别为琐事伤神。”
长烟点头说好,看起来很乖的模样。
快到万开湖的时候长烟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这边离城郊很近,这附近只有住在这块儿的百姓以及特意过来看烟花的人。
长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掀开车窗一角往外看了看,正好与策马扬鞭的应德光对上视线。
应德光睁大眼睛,长烟对他颔首浅笑,随即合上了窗子。
长烟转头对景湛说:“应伯伯到洛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