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2 / 2)

既然长烟觉得封迟可能会成为威胁,而封迟的表现又着实怪异,或许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乘胜追击,让皇后彻底失去这个指望。

离开景湛书房的长烟很明显地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她渐渐有些走不动了,用手撑着走廊里的柱子,弓下腰一顿一顿地呼吸着。

阿拾在旁边看着满脸担忧,她想上前问长烟这是怎么了,却被长烟擡手拦住,“别过来,我缓一会儿就好。”

只要长烟想起那些糟心的事,心中就免不了会涌起想要毁掉一切的愤意。

那些羞辱和欺凌仿若细密咒文一般,刻在长烟骨头的每一处细缝,在她需要的时候成为她的动力,在她忆起的时候变成割她血肉的刀,让她痛,也同时在提醒她不要忘记过去犯过的愚蠢。

长烟捂着胸口长吸了一口气。

她差点儿就要沉溺进景湛带给她的平静与安宁之中不可自拔了。

能像现在这样和景湛亲切却不过分亲密的相处对于以前的长烟来说简直是奢望。

曾经长烟在玩完景湛之后试图一刀两断,景湛却仿佛没听见一样,靠在长烟的梳妆台前拿着让人新打出来的金簪放在长烟头上比划,他唇角扬着笑意,但这并不代表他的心情有多好,而是另一种掩饰。

那会儿长烟还没摸清景湛的性格,所以当后来景湛怎样都不愿意放过她,甚至连死都不允许长烟去想的时候,长烟很惶恐。

景湛知道长烟对一切都已经心灰意冷,他坚信让敏感自伤的长烟幸福就是对她最狠的惩罚。

他多疯啊,明明长烟对他坏得要死,他却还是上赶着要为长烟扫平一切阻碍,就是为了让她一心牵挂着他,看他还能不能做出更大逆不道的事情。

长烟确实念着他,连死了都满脑子想着景湛,甚至重生后第一眼看到的还是景湛。

他们之间的纠葛牵扯,怕是无论如何都剪不断了。

阿拾在旁边揪着眉头等了许久。

长烟好不容易缓过来,她无力地坐在走廊过道的木椅上,抱着柱子轻轻喘着气。

“郡主,您这是……”

长烟摇摇头,她使劲眨了眨还泛着酸疼的眼睛,强行将泪水逼了回去。

等情绪彻底平稳,长烟对着阿拾笑笑,“替我准备马车吧,我要出一趟府。”

听卓大夫说这几日有不少人在悄摸儿打探治疗景湛头疾的药方。

那药方是长烟拿出来的,与此同时她也从林符那里拿到了需要用到的药,所以有心人肯定又会把视线转移到林符身上,试图从他那里捕捉什么蛛丝马迹。

林符和长烟是什么关系都不用过多打听,只需知晓林符当了西北军营多年的军医就能知道长烟与他无比熟悉。

只是长烟从林符那儿拿走的那些药又多又杂,基本都是以前长燎在外游猎后听林符说那玩意儿有药用价值就暂时放在林符那里的,所以长烟去要的时候也是直接把那一大箱全拿走了,林符也不知道长烟究竟用到了哪些。

直到有特意派人来问林符长烟给景湛治疗头疾的药方是什么,林符瞬间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长烟来找林符的那一晚实在是太过仓促。

只听少女在那儿声泪俱下地求着林符,问林符能不能把长燎放在他那儿的药都交给她,“我要救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林伯,求你帮帮我。”

林符从未见过长烟哭成这样。

长燎在军营里官衔最大,虽说他脾气好待人也随和,但若是谁犯了事儿他要训诫起来也是毫不留情的。

正是因为如此,长燎在军中有着极强的威望,自然没谁敢惹他的女儿不高兴。

长烟是长燎的贴心小棉袄,也就在她爹面前有点儿被宠出来的小娇纵,其他时候都很懂事乖巧。

林符才睡醒,正是迷糊的时候,再加上他眼睛还被灰布蒙着,什么都看不清楚。

听长烟这么一求,他赶紧让祝遂去找一个榆木做的盒子,叫祝遂直接把盒子交给长烟就好。

谁都没看见祝遂脸上的复杂神色,祝遂把盒子拿来后还特意放在林符面前让他瞧瞧是不是这个盒子。

林符一个“瞎子”哪儿能看清,他伸手摸了摸盒子底部的花纹,确定是这个榆木盒子没错之后赶紧把盒子给了长烟,还伸手拍了拍长烟的肩膀,让她不要再哭了。

长烟吸了吸鼻子,终于停止了哭泣。

她垂下头没有去看林符,哑着嗓子开口说:“林伯,谢谢你愿意成全我。”

林符唇角的歉意被隐匿在昏暗的烛光里,长烟求到药之后就没再久留,只说治好了人一定会来告诉林符。

祝遂看着长烟匆忙离开的背影,像是藏了一肚子的话,但当他又转头看着如释重负般的林符时,又心烦意乱地摇摇头,过去让林符趟下,为他盖好被子之后就离开了。

长烟走出小院的时候表情瞬间化为平静,坐上马车后她从阿拾手里接过手帕为自己擦了擦脸,这一路上都没有把那个榆木盒子交到别人手里。

直到回了明榆庐,长烟看着那堆被林符整理得无比整齐的瓶瓶罐罐,她闭上眼睛只觉得心口疼痛。

林符对她的好绝对是真的,他对长燎的恨也绝对是真的。

和前世一样,长烟去要这些药,林符甚至都没多问两句就爽快地把盒子给了长烟。

是因为疼爱长烟吗?或许更多的是愧疚。

长燎让林符没了妻孩,林符报完仇了,他让大昭少了位英明神武的将军,长烟更是失去了她唯一的亲人。

听见长燎死讯的那一夜,林符和长烟一样哭得很厉害。

他为长烟的难过而感到悲伤,对长燎的死没有任何痛快,只剩万般煎熬与无奈。

林符愧对长烟,这个孩子又何错之有呢?可若是不为了妻孩报仇,林符寝食难安。

所以当长烟有求于自己的时候林符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好像这样就能减少他的愧疚。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这是长烟给他设下的套。

长烟和林符一样为了仇恨而存活。

她不会原谅林符,林符做的事情只会让人觉得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更何况当年长燎已经提醒过林符很多次,就连只有几岁的长烟都觉得林符的妻子形迹可疑,可林符却完全没有察觉到棋子的不对劲,反倒认为旁人是在小题大做。

直到林符的妻孩死在了北羌人手里,林符质问长燎为什么不让人去搭救,一向好脾气的长燎差点儿没崩住,他指着林符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就连长烟一个八岁小孩儿都能拿刀砍了两个北羌士兵,你教过田氏武功吧,她为何没对北羌士兵下狠手?!是不敢,还是不愿?”

林符的妻子田氏平日里一把牛刀耍得比谁都顺溜,屠鸡宰羊不在话下,怎么可能连捅一刀北羌人都不敢。

长燎的话让林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怀疑我娘子是细作……长燎,我从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既然你心中有猜t忌,为何不能直接问她!你间接拿走了我娘子的命,你知道吗!”

“我倒是想问,你给过我机会吗?她每次都能躲在你身后,往你耳朵里吹吹风你就魂不守舍了,志仓啊,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这儿装不懂啊?”

林符摇着头,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娘子会是北羌的细作。

可营地位置暴露,牛刀划出来的记号和顺手的习惯都在告诉他长燎说的不是假话。

北羌人突袭东二营,长燎顺势带着人打了回去,小捷。

林符还当着他的军医,谁见着他都得道一声节哀,林符点头不说话,腰间已经缠了一圈白。

长燎没有把林符妻子可能是细作的消息传出去,算是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保全了林符的颜面。

长燎以为林符不再提起这些事情就是想开了,他还是在帮长燎照料着长烟,给每一位受伤的士兵尽职尽责地看病,唯独和长燎交流少了,就连一同喝酒都不再有过。

两人之间终究还是有了隔阂,可长燎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士兵就那么被细作给害死。

那一夜北羌人突袭,他们甚至摸到了长烟的营帐,这让长燎更是痛恨自己为何当初没有早一点儿对田氏下手,还让长烟置身于危险之中。

长烟早就看明白了林符和长燎之间的恩怨。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从小就早照料她的林伯居然真的能和别人一起设计害死她爹。

直到林符自己承认的那一刻,长烟还摇着头问他为什么,“我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这么迫害!”

林符当时也很激动,他死死握住椅子的扶手怒喝道:“他挡了别人的路!那些氏族在洛阳盘根错节,你爹斗得赢他们吗?他们人在洛阳,手却已经伸到了西北,他们要你爹的命,我也要你爹的命,可不就一拍即合了么?长燎他会打仗又怎样,他害死了我的娘子,他就该死!”

长烟指着林符痛骂,“贱人!你们都是贱人,该死的是你们!我要你们在我爹的衣冠冢前磕头,然后把你们抽筋剥皮,暴尸荒野,用来慰藉那些已故将士的在天之灵!”

人性大多复杂,林符是害死了长燎,但这么多年他也救了不少将士的命,有些将士在回到洛阳之后娶妻生子都还会送份礼给林符,算是感谢林符当年的救命之恩。

那时的长烟在景湛的劝慰之下还是心慈手软赐了林符自尽。

长烟心口还是揪着痛,景湛帮她料理完了林符的后事,然后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小孩子那样,声音低沉又柔软地哄着她。

好像每次长烟濒临崩溃的时候景湛都会及时出现在她身边。

长烟逐渐习惯了这样的感觉,只要想到景湛她内心的躁动就能慢慢被抚平。

景湛从安杜那儿听见消息说长烟准备去找林符,他换了一身浅蓝色常服来到沁月阁门口,这会儿长烟正好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景湛上前一步问长烟要不要他陪她。

“我也该亲自过去道声谢才是。”

“不用,那本就是我该亲自面对的事情,景叔好好在府里休息,不用担心我。”

景湛想跟着长烟过去的确是因为听到阿拾说长烟差点儿就哭了。

可她又狠狠忍住,然后二话不说表示要出府,应该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儿。

或许还是担心长烟应付不过来,景湛才匆忙赶来问长烟要不要他陪。

既然长烟拒绝,景湛当然不会执意前往。

“那就顺便带上一些礼物吧,算是我的谢利。”

景湛一路跟着长烟直到她上了马车。

安杜还没见过景湛对谁这么上心,甚至人家出府都得在旁边护送。

马车逐渐远去,景湛转身回府。

长烟能轻易牵扯景湛的情绪,这是景湛在不知不觉中发现的。

她看他的眼神总是让他感到悲伤。

所以景湛做这些的初衷很简单。

他只是不想看到她不开心。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