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湛并不在意,他叫人进来给应德光递了一方手帕,“应将军是性情中人,不必太过自责,许多事情本就与你无关。”
长烟稍微缓过来了,她忍住胸口的恶心与烦闷,调整好心情之后对着应德光释然一笑,“是啊,应伯伯不用把那些莫须有的罪责担在自己身上,阿爹的死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意外,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应伯伯保重好自身,阿爹也会很欣慰的。”
有长烟这样一句话,应德光的愧疚感总算减轻了一两分。
他知道今天长烟是跟着景湛出来吃饭的,总说起过去的伤心事未免会难以下咽,所以在店小二把菜上齐之后叮嘱长烟快吃饭,免得等会儿菜凉了。
景湛看得出长烟在应德光说完长燎的事情之后就有些闷闷不乐,他用完饭后找了个借口说是要暂时离开一小会儿,给长烟和应德光独处的机会,聊些他不能听的话。
这段时间景湛匆忙无非是在协助康王调查虚报一案,康王这边在明面儿上审问那些相关人员,景湛则是在暗地里从兵部收集消息。
当初跟在长燎身边师爷都死了,康王也只能问这些回到洛阳的将士们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西北那边康王已经派人过去调查,但能不能查到有用的东西还未曾可知。
景湛这边的确有了蛛丝马迹,但他还需继续顺着长烟先前给他的消息往下查,不能急于一时。
应德光在景湛离开后就弯下腰小声问长烟:“这定远侯身体孱弱,他能不能照顾好你啊?”
长烟知道景湛“身娇体弱”的形象算是让所有人记住了,但这只是因为头疾,又不代表他什么都不行。
所以长烟有些没好气地对应德光说:“应伯伯,景叔先前是因为总是脑袋疼才虚弱,现在他有了可以暂缓头疾的药,以后肯定会比现在好的。”
长烟这么一说,应德光倒是想起来了,“我前些天听了一耳朵,说是你为了定远侯连夜出府求药,现在外面都在打听你那药方。”
“这都能传到应伯伯耳朵里吗?其实只是凑巧罢了,我小时候在林大夫那儿看见过一例偏方,那上面的药正巧林大夫有,才瞎猫碰上死耗子想试试,未料到居然真的能暂缓头疾。”
长烟说起林符的时候应德光很轻地叹了口气,“林大夫也是个可怜人,那时军营里乱作一团,他不慎被人伤了眼睛,之后也不能在留在军营里,就自请离开了,没想到他会来洛阳,到时候我去看看他。”
“林伯那边我已经派人去照顾了,应伯伯不用担心,这段时间还是保重自身,好好待在将军府勿要轻举妄动最好。我听景叔说了虚报死伤人数的事,西北那边的账目我以前是有帮着阿爹看过一些的,具体银钱和死伤人数我虽然能记起来,但想必我说的话应该没什么用吧。”
应德光听长烟能记起具体数目,他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怎么会没用?你可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又从小在西北长大,陛下当然会信啊!”
长烟只觉得应德光太过乐观,“应伯伯,口说无凭,而且这么大的案子不是我一t个小孩子可以置喙的。”
应德光叹息一声,“的确,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不过你还是把数目和我说一声吧,我倒要看看兵部给出来的数和真正的死伤人数究竟差了多少!”
这会儿应德光算是看明白了,兵部就是没事找事,突然翻出以前的账目在那儿兴师问罪就是为了让他不痛快。
那些不知所踪的银钱从来就没落到西北大营的手里,有时候军营甚至还等不到军粮,银子就更不可能及时下拨。
现如今也只有可能是兵部故意想把事情闹大,玩一出贼喊捉贼,让才来洛阳不久的应德光顶了这罪名,以后应德光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了。
真是好阴毒的算计,应德光才不会如那群人的愿!
景湛适时回来,长烟和应德光差不多快聊完了。
三人分别时,应德光还十分礼貌地对景湛拱了拱手说:“阿烟这孩子心地善良,懂事可爱,以前还在西北大营的时候没有人不喜欢她,以后还请定远侯多关照。”
景湛也向应德光回了个礼,“应将军实在是客气,照顾长烟是分内之事,没有不上心的道理。”
应德光:“那今日就如此,侯爷带着阿烟继续逛逛吧,我出府太久,这会儿也得回去了。”
景湛点头应好,长烟也和应德光说了再会。
看着应德光离去时的背影,长烟很感慨。
她小时候总是被长燎抱在怀里,长燎会把她哄好睡着了之后再去处理手头上的军务,平日里玩闹的时候长燎会让长烟坐在他的肩膀上,说这样看得高。
长烟以前甚至想过,若是长燎续弦好像也没什么,只要那人能对长燎好就行,她不想再看见军营里那些男人开她爹的玩笑,说长燎是个情种,发妻都死这么多年了还不讨老婆来照顾长烟。
长燎当时说怕长烟觉得委屈,他就这么一个闺女,必须得看管好才行,若是将来娶的夫人对长烟不好,他又不能随意休弃,还不如就守着长烟慢慢长大。
谁能想到长燎甚至连四十都不到,人就没了呢。
长烟吸了吸鼻子,她站在景湛身侧,突然闷闷地说了句,“景叔,我想阿爹了。”
景湛牵起长烟的手带她坐进马车,从袖口拿出手帕给长烟擦了擦眼角差点儿就要流下来的泪水,“他此刻也在想你。”
从应德文的描述中景湛能感觉到长燎有多宠他这个女儿,这么多年甚至都不敢把她养到别人家里,必须亲自照看才算放心。
而长烟从小在军营长大,想必也吃了许多苦头。
这对父女都不容易。
景湛对长烟的感情很奇妙。
先是觉得她想离开洛阳是异想天开,半点儿都不安分,又在她进行试探后觉得她比寻常女孩儿有趣,不愧是长燎的女儿,头脑如此聪颖,再到现如今得知长烟内心所有苦痛后的疼惜与关怀。
长烟实在是太可怜,景湛甚至都想不到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拍了拍长烟的肩膀,让她想想以前长燎给她做过的风筝是什么样式的。
原本景湛想说他可以帮她做一只风筝,但仔细想想又怕长烟多想,觉得他想代替她爹,就干脆作罢。
“等会儿看见了喜欢的就都买下来,到时候让人陪着你一起放,长将军肯定很想看见你笑起来的样子。”
长烟像是没意识到景湛的纵容,轻轻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景叔,买一个就好。”
风筝寄托相思,还是别让阿爹看见她现如今的模样了吧。
虽说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但长烟并不打算放过那些害死长燎的人。
还是和以前一样,她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这样的自己,长烟并不想让长燎看到。
洛阳城里卖风筝的地方不少,景湛带长烟来了生意最好的一家店面。
这里的风筝各式各样,长烟实在是看花了眼,她问景湛选哪个比较好,景湛随手为她指了几个,让长烟自己选。
长烟刚看中一个,身后突然传来一位女子的声音,“方才他指的那些风筝,我全要了。”
景湛微微侧身,裘玉虹走上前来,她身上的衣袍用金线绣着燕羽,华美无双,她对景湛娇滴滴一笑,“多日不见,定远侯安好。”
景湛垂下眸子不去看她,回了一声“裘三小姐。”
裘玉虹对景湛的反应见怪不怪,她上下打量着长烟,眼里透出一抹兴味,“这就是灵舒郡主呀,百闻不如一见,我是裘府的三小姐,你叫我玉虹便好,含萱以前带着你去过我的赏花大会吧?当时竟没能打个招呼,真是遗憾。”
长烟唇角弯起一抹柔和得体的弧度,“当时三小姐还不知我是谁,自然没有打招呼的必要,说起来也真是巧,景叔指过的风筝裘三小姐居然都喜欢,三小姐对景叔还真是上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