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恃姝扫了长烟一眼,她唇边露出个孩童般的恶劣笑容,“长燎将军的女儿自幼在军营长大,对北边儿这些吃食知道得一清二楚,如今来到文楚又可还习惯?”
“当然,我很喜欢文楚,在这儿自是……如鱼得水。”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高眇从头到尾都没动筷子,他很警惕,连茶水都只是稍微碰了碰,就更不可能放下心来用膳。
至于景湛则是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喝茶,他只用盯着时刻处于紧绷状态的高眇就是,长烟和漆恃姝之间的过招用不着他来操心。
桌上的饭菜很快被漆恃姝一扫而光,漆恃姝擦了擦嘴,吃饱饭的她显然比方才更有精神了些。
“你是长烟,我很久以前就听人说你没有死,而是被人悄悄接到了文楚。看来你在文楚过得不错,挺滋润的啊?”
“二公主觉得文楚养人的话可以再多待一段时间,正好大昭和北羌的战事还没有结束,这会儿回去难免被战火波及,二公主觉得呢?”
长烟随机应变的能力注定让她不会在这些口舌之争上吃亏,漆恃姝才被她嘲讽了一番,这会儿当然得找回场子。
“北羌与大昭的战事岂是你能指手画脚的,你如今在文楚,做出一副主人姿态不觉得好笑么?”
长烟笑而不语,她才把茶杯放下,外面就传来高昂刺耳的尖叫声,桌椅板凳瓷器碗碟都被摔在地上,外面一阵喧闹声,不用看都能知道场面很乱。
听到动静的漆恃姝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长烟亦是莞尔一笑。
“等了这么久终于有点儿动静了?二公主选择在今天生事,实在是胆识过人。”
“……”
漆恃姝先前那点儿张扬得意被摔了个粉碎,她的手狠狠摁着桌脚,像是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她一早就找机会悄悄见过徐枞阳,更知道徐枞阳长得和长燎一模一样。
还记得小时候北羌被长燎带领的军队连连击破的时候,长燎的画像几乎是人手一份。
那些士兵和练箭的孩子们会把长燎的画像贴在箭靶上一箭箭射穿,等画像烂了又换上新的。
长燎死后不知有多少北羌人在那儿欢庆,甚至连开了好几天的宴会,谁都说长燎一死北羌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心里那根弦突然就松了。
可是当漆恃姝再次看见长燎那张脸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手在发颤。
恨意从幼年开始种下,长燎就算化成灰漆恃姝都能一眼认出来。
长燎是如何来到文楚又改名换姓的漆恃姝不知道,可长烟也“死”了,如今更是出现在文楚,成了什么盐商。
漆恃姝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该如何给这父女俩扔上个投敌叛国的帽子。
若是全天下人都知道长燎和长烟在文楚好好活着,将正处于水深火热的大昭弃之于不顾,到时候不用发动战争北羌都能顺理成章地将这两人除掉。
漆恃姝自认为是抓住了徐枞阳的长烟的把斌,可就长烟如今不慌不忙的反应来看,她在文楚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毕竟徐枞阳如今是女皇的侧君,长烟受了关照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她和景湛的相处也让漆恃姝不解。
假如长烟真是从大昭逃到文楚来的,景湛会对长烟如此和颜悦色吗?他不应该指着长烟的鼻子说她背叛了他,两人之间的关系又为何如此融洽?!
漆恃姝呆站在那里不说话,高眇皱着眉像是在寻找时机突围。
长烟慢慢站起身,她笑眼弯弯,说话的时候甚至故意在把语气放轻,“你们每个人来到文楚的目的都不同,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都想从这乱世中分得一杯羹,旁的也就罢了,可麒麟才女大会容不得你们破坏,所以别给我添乱了,好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好声好气的询问,可漆恃姝却觉得背后凉飕飕,有种被威胁的感觉。
她眼睁睁看着长烟走到她身边,才想往后退几步却发现根本动弹不了。
“金陵欢迎所有愿意来欣赏美景享受美食的贵客,但你若失听了谁的谗言佞语,觉得帮人家做事就能得到什么好处,我劝你还是把眼睛放亮点儿,少做些没有必要的蠢事。”
长烟瞬间冷下来的语气让漆恃姝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
高眇见漆恃姝肩膀有些瑟缩,刚准备上前保护漆恃姝却被景湛擡手拦下。
“姑娘家说悄悄话,我们就没必要去听了吧?”
景湛才说完话,高眇就出手对他扔了几枚暗器,暗器被景湛灵巧躲过,他像是来了兴致,从腰间抽出软剑就向高眇袭去。
高眇不料景湛能躲过他的暗器,甚至还轻而易举地反击了回来。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挡下景湛的攻势,咬牙切齿地提醒景湛:“定远侯!大昭的皇帝知道你如此维护一个叛徒吗?!”
景湛波澜不惊,手中剑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在他眼里长烟已经死了多年,我何须担心这些莫须有的事儿?”
高眇在北羌是远近闻名的勇夫,他虽然瞎了一只眼但武功高强,这次跟随漆恃姝来到文楚就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景湛是大昭公认的病秧子,高眇从来没将他当成是对手,正是因为如此漆恃姝才能如此明目张胆跟着长烟来到厢房,吃了一桌鸿门宴。
但景湛的剑术分明不是病了多年的样子!
高眇咬着牙只觉得受骗了,他那只完好的眼睛被景湛的剑尖指住,他还来不及求饶脸上就划下了一行血泪。
漆恃姝怎么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她的肩膀被长烟摁下,重新坐回了原处,长烟慢悠悠走到已经瘫跪在地上的高眇面前,神情不见丝毫快意。
“文楚无意大动干戈,但北羌有意在金陵生事,我不得不管。按理来说使臣抵达金陵应该尽快进宫觐见女皇,向女皇请安,可你们丝毫不懂规矩,真是令人失望。”
高眇捂着那只被景湛毁了的眼睛,另一只早就失明的眼睛目光垂直,脸上恨意明显,“长姑娘真是好会扣帽子!你是在文楚给人当狗当习惯了吧?!大昭才是你的家,你就从未思念过家乡?!”
“噗。”长烟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些人才是给人当狗当不明白的傻子。
高眇的死活并不重要,漆恃姝身为北羌的二公主,长烟总归得礼待她。
厢房被人重新收拾干净,桌上重t新摆好了新出锅的菜。
蝶使来向长烟禀告,说是北羌来的人全都被抓获,无一人脱逃,长烟点头似是很满意。
“给他们喂些银霜露,告诉他们私自脱逃的下场,高眇记得多喂一些,他块头大。”
“属下领命。”
包厢里只剩三人,漆恃姝脸色苍白,她一脸不甘心,问长烟银霜露是什么。
长烟笑着给还在擦剑的景湛夹了一块鱼肚,让他趁热吃。
见漆恃姝咬着唇颤抖,长烟好心回答她:“是南疆那边儿的好东西,用了银霜露之后只要你们的脚踏出金陵城,那附近的蛇虫鼠蚁都会把你们当成珍馐,骨头都会啃干净的那种。”
“你好狠毒!”
长烟满脸不以为意,“你抢了我的饭吃,我这么做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那些手下盯准了几位公子小姐想从他们手里抢了参加麒麟才女大会的木牌试图偷天换日蒙混过关,这事儿可不小,到时候还得由女皇来决定该如何治你的罪,等罪名定下,到时候自然会给你解药,不用太心急。”
漆恃姝再坐在这里只会扰了长烟吃饭的兴致,长烟让人把漆恃姝带走。
今夜只是刚开始而已。
方才外面的吵闹是北羌人故意制造混乱,想从那些公子小姐手里以假乱真把参赛的木牌都换了,再找机会让这些人在回去的路上“失踪”,从而顶替他们去参加麒麟才女大会。
只要进入麒麟才女大会现场,等长烟的面容公诸于众之时,就是他们作乱诋毁长烟的最好时机。
只是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刺蝶宫监视,长烟需要他们弄些乱子,所以并未提前制止,否则她就没有理由出手将这些北羌人抓住并带走了。
景湛已经把剑擦干净并且收好,他拿起筷子吃着长烟夹给他的菜。
这餐饭吃得很安静,景湛对吃食不挑,长烟吃完就捧着脸看景湛吃饭。
等景湛也把筷子放下,长烟给他递了帕子过去,“明日你会和漆恃姝一同入宫,今晚就不用回沭王府了,到时候你带来的那些属下我也会派人接出来。进宫后你要多注意,多余的叮嘱我就不说了,景叔这么厉害,肯定会很顺利。”
“多谢你给我机会,别累着了,还有———”
景湛拿出一枚玉佩交到长烟手里,“这回别再弄丢了,好吗?”
这是当年景湛早早就给了长烟的兽形玉佩,为了能从大昭脱身,让恭帝相信长烟真的死了,这枚玉佩变成了长烟的“遗物”又回到了景湛手里。
长烟把玉佩紧紧握住,“绝对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