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把馄饨舀进调好了料汁的碗里,又撒了些葱花,景湛起身准备去接馄饨,摊主稍稍避开说:“烫得很,我放你面前就行。”
虽然断了一条腿,但摊主还是走得很稳。
景湛说了声“谢谢”,他看着那碗香气扑鼻的馄饨,见摊主又走回了他的馄饨摊等着生意,问他来到文楚之后日子可有好过些。
摊主见景湛愿意主动和他聊天还挺高兴的,而且景湛是从大昭来的人,他有种自然而然的亲切感。
“也说不上有多好吧,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庄稼汉,来文楚之后没有田给我耕,但我有手有脚,至少能活了。”
景湛用勺子搅了搅馄饨,吹了一口热气。
以前他也会在大昭的街市间行走,看看那些普通百姓日常是如何生活的,由此汇聚了许多需要尝试改变的问题。
他以为未来的大昭能通过他的微小力量变得更好,可又有谁愿意等他?
馄饨吃到一半的时候,摊主的娘子提着一大包东西过来了,她问摊主今天生意怎么样,摊主点头说快卖完了,又问她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在家休息着么?”
“我待不住,你是知道的,来看看你,也怕你累着。”
能看得出来这对夫妻很恩爱,摊主看见她的时候脸上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景湛听见摊主对他娘子说:“辛苦你跟着我过苦日子了,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连出来摆个摊还得让你担心。”
摊主娘子笑声颇为清脆,她显然看得很开,“我才不担心你,以前站在这儿的人是我,现在你帮我把该做的事儿都做了,我只是想过来陪着你啊,你不高兴啊?”
“高兴。”
景湛的馄饨吃完了,他留下一锭银子悄然离开,没再打扰这对夫妻。
他的故事也到此为止了。
徐枞阳眉头皱得很深,这对馄饨铺的夫妻代表了无数个文楚和大昭的普通人家,他们没有多远大的抱负,也没有什么为非作歹的心,每日睁眼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想着要如何挣钱让自己和家人活下去。
不知从何时开始,大昭的朝廷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每个人都有一种得过且过的窒息感。
景湛少年时曾说过许多豪言壮语,他被那些世家子弟蔑视欺凌之后并未同流合污,而是将铲除氏族当作目标,希望能得到海晏河清的大昭。
但事与愿违,他能力有限,拯救不了已经完全被单氏把控的大昭。
单氏的背后是文楚,这盘棋下了快百年,景湛在大昭权势再大又有何用,他一人的肩膀扛不起摇摇欲坠的大昭。
所以景湛很快就想开了。
既然他无法强求他做不到的事,那就换种方式去做他能做的事情吧。
文楚对北羌和大昭的战事不闻不问,顶多送些粮饷和兵器,但从未真正有过派兵协战的意思。
大昭的历代帝王对文楚都有种莫名的仇视,许是因为几百年前的成帝和他的皇后经历了一次无法转圜的争吵之后逼得皇后离宫出游,甚至带着朝廷的几个重臣和将军一起离开洛阳来到金陵。
自那之后文楚立国,成王怒不可遏地写信让皇后早些回到洛阳,这样他还不会治她叛国罪。
可皇后,不,当时的文楚女皇只派人给成帝带了一句话。
她帮成帝处理了二十余年的国事,以后他就自己来吧。
几百年过去,文楚的国力正在蒸蒸日上,等着有朝一日大昭向他们低头,而大昭的君王更是在延续着这场漫无边际的仇恨。
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北羌和大昭都被战事拖得快垮掉了,而此时的文楚帮谁,谁就能赢。
只是帮忙的代价可不小,景湛出的价码很高,更是完全不会让女皇的面子落在地上,所以女皇很欣赏景湛,却也不得不提防景湛,势必要让徐枞阳从景湛嘴里撬出点儿什么真话。
可徐枞阳在听懂了景湛说的故事之后又觉得儿女情长太过渺小。
就在徐枞阳叹息一声准备不再问的时候,景湛再次开口:“我这里还有一个故事,不知徐兄愿不愿意听下去?”
“距离沭王府还有一段路程,你讲吧。”
这次的故事主角是一个女孩儿。
她自幼丧母,随后丧父,还没见着父亲最后一面就被有心人送去了父亲的老师那儿,随后没多久又被父亲的同门师弟接走,带到了洛阳。
“一个没有亲眷的孤女,被那些士族门阀家的贵女们欺凌,她们骂她是野孩子,说她父亲再有赫赫战功又如何,还不是得任她们欺负。她把自己关在房间很久,最后决定逃离那个带给她无尽伤心的侯府,毫无作为的老夫人,压根儿就不关心她的叔叔都无法给她任何庇护,她在一个雨夜逃离,最后却还是被抓了回去,就如她的人生一般,无论如何都走不了。”
徐枞阳t双手攥拳,抿着唇沉下心来听。
景湛会想起多年前的长烟,那时她不过是个孩子,虽然在边疆长大,经历过不少战争,心思却还是纯真无比,令人怜惜。
她相信了长燎的话,以为洛阳城那些人都会待她很好。
可现实只会给她惨痛的教训。
“为表皇室的恩德,她被接进皇宫,皇后说是要对她亲自教养,可实际上她只是被扔在皇宫里的一座偏僻院子,什么宫女太监都能欺负她,她问苍天为何如此待她,没有人应答,能救她的只有自己。可就连这也是她踏入别人陷阱中的一环,她和皇后的独子成了婚,成了人人艳羡的王妃,她以为她的日子从此要好过起来了,然而后宅中的女人永远都得不到太平的日子,她的夫君注定要朝三暮四。徐兄,你可知最后她的结局如何?”
“……如何?”
“她死了,在她夫君登基那日,被她夫君一剑刺死,原因是邻国的军队打过来了,要求她夫君把她交出来,可她夫君是个死脑筋,哪怕玉石俱焚也不愿留她性命。”
徐枞阳深吸一口气,几乎哽咽得说不出话。
长烟先前在洛阳时都经历了什么他早已从女皇那里知晓。
若是景湛不愿长烟留在定远侯府,那长烟的命运就会像景湛口中的故事那般,此生都要在煎熬中度过,一旦长烟在文楚嫁为人妇,想把她接到文楚来都是难事,就更别提让女皇认回她了。
天空突然传来一阵雷声,一向气候很好的金陵等会儿怕是要下雨了。
徐枞阳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始终平静的景湛,声音都有些发颤:“故事只是故事,对吗?”
景湛朝他一笑,“故事可以只是故事,又或许是真的发生过我才能说得如此绘声绘色,徐兄先前问我,沭王给了我那样大的屈辱,我为何不报复。原因很简单,只要长烟能在这局中胜出,沭王所承受的煎熬会是我的千倍万倍,所以她赢就是我赢,不是吗?”
可徐枞阳还是在摇头,“我知道那枚玉佩对你而言有多重要,佛珠阿烟更是从未离手过,若你和阿烟只是互相利用,断不至于如此。”
景湛擡起左手,看着那串质朴无华的佛珠,“年纪不大的孩子总是会对她唯一能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念念不忘,她在洛阳没有亲人,没有家眷,熟悉的人都在边疆,我对她稍微好些,她便会记我很久。我怜惜她孤苦,让人教她医术,告诉她该如何自保,小孩子不懂什么是依赖,什么是男女之情,她有些黏我,我身边更是没有多少女眷,一来二往,竟生出了些相依为命的感觉。”
与长烟之间更深的感情景湛不会轻易透露,可相依为命这个词足够令徐枞阳震撼。
景湛少年时便和徐枞阳说过,他不想后代和他一样被那劳什子头疾所困扰,他也不希望将来他的娘子会和他母亲一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我宁愿终身不娶,把这一条命都供奉给大昭,也不要再重复定远侯府的悲剧。”
那时的景湛虽然身体孱弱却意气风发,他视长燎为兄长,更是尊敬他崇拜他。
然而现在景湛却说他与长燎的女儿是在相依为命。
何其荒唐啊。
可这一切又能怪谁,姬凛雪抛夫弃子,长燎战死沙场。
长烟想活就只能寻找依靠,恰好景湛愿意理解她帮助她,甚至样貌不俗温润矜贵,没有女子得到他这般偏爱还会不对他动心的。
都是冤孽。
“阿湛,以长烟如今的身份,以后怕是会有许多人围着她,你这般为她着想,倘若将来她给不了你想要的,你该如何是好?”
景湛把手放在膝盖上,笑得有些落寞,“如今的局势不是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并非是在逃避,而是明白以我的身份想和她光明正大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不会奢求她身边人的位置,这都不重要。”
当年的长烟甚至已经嫁做人妇,景湛都能毫无顾忌地与她在一起,他的底线早就被长烟拉得无限低,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徐枞阳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低估了景湛对长烟的情意,他没想到景湛愿意为长烟做那么多,甚至可以不要任何“名分”。
马车已经停下,徐枞阳的手下已经前去敲门并说明来意。
就在两人准备进沭王府的时候,突然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后见徐枞阳也在,对他行了一礼。
“这是怎么了?”徐枞阳问。
“沭王殿下突发急症,陛下让沭王回府好好养病,并将王妃和小殿下接到宫里去,侧君,下官要去宣旨了。”
“请。”
女官带着人匆匆进了府,徐枞阳听到景湛在那儿轻笑。
“徐兄你看,我这不是赢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