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帝被益贵妃扶起来坐好,她又拿过药碗轻轻吹了吹,一点点儿给恭帝喂下去,还时不时用手帕帮恭帝擦擦嘴。
等一碗药喂完,恭帝长长叹了口气,“小益,朕老了。”
“陛下龙体康健,只是这些日子事情事情太多,修养一阵就会好起来的。”
恭帝摇头,“朕的身体如何朕还能不清楚?朕打算在还能睁开眼睛的时候立赫儿为太子,他这几年受了不少历练,如今做事儿也愈发稳重了,他成为太子也好让你安心,免得将来朝臣拿皇后说事,令你为难。”
听恭帝这么说,益贵妃美眸含泪,她把药碗放下后在恭帝面前跪下,“陛下,臣妾从赫儿生下来的时候就没有肖想过太子之位,陛下宠爱臣妾,臣妾感激万分,也不敢奢求太多,如今正是战事焦灼的时候,赫儿被封太子肯定要举行典仪的,臣妾不愿在这种时候铺张浪费,一切可否等战事结束之后呢?”
益贵妃的话不无道理,只是恭帝担心他撑不到那个时候。
恭帝擡手让益贵妃别再跪下去了,“那就依你所言,等战事结束再说。”
“是。”
见恭帝精神了一些,益贵妃又亲自伺候恭帝洗漱。
等让恭帝重新躺下后,益贵妃像是想起什么,笑嘻嘻地对恭帝说:“陛下,臣妾这几天听人说长烟没有死,她虽然摔下悬崖却被药农救了上来,想必是长燎将军在天有灵,特意护着这个女儿吧。”
恭帝睁大眼睛,像是不可置信一般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察觉到恭帝表情不对劲的益贵妃收敛笑容,放缓语速把她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恭帝皱起眉,紧紧捂着胸口,片刻后像是再也按捺不住,狠狠锤了一下龙床,“她居然没死,居然没死!”
“陛下!”益贵妃还来不及上前,恭帝就喷出一口血晕倒在床上。
四下寂静无声,益贵妃脸上的惊慌失措渐渐淡了下去。
她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身为棋子本不应该有多余的感情,可这些年来恭帝对她的宠爱都不是假的,看见恭帝这般模样,益贵妃难免有些心酸。
若不是当年单氏一族被大昭皇室屠杀得只剩女眷,大昭皇室也不会迎来单氏这般狠毒的报复。
恭帝唇边的血渍被益贵妃一点点拭去,她轻叹一声:“陛下还是得爱惜身子啊。”
这个亡国皇帝可不能让封赫当了。
不过几日,长烟在文楚被封为公主的消息也传到了大昭。
先前大昭的百姓对长烟还活着的事儿都很激动,这说明长烟得苍天庇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可她为何会被文楚女皇封为公主?这实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在花毅的引导下,女皇认为长烟和她有缘并且看重长烟的事儿渐渐被众人所知,谁都说文楚女皇博爱宽厚,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至于大昭那位病重的皇帝……
罢了,还是不说比较好。
恭帝被长烟还活着的消息气得昏迷不醒了两日。
醒来后听人说景湛已经回到洛阳,他摔了手边的茶盏怒喝道:“让景湛进宫!立刻!马上!”
“奴才遵旨。”
景湛毫不意外恭帝的反应,这两日他甚至在府里好好休息了一番。
除了心口时不时会痛以外也没什么。
卓远这景湛回府后立马就过来给景湛诊脉,诊完脉之后卓远脸色很差,看见景湛拿出来的银瓶之后表情才稍微缓和一些。
“这是蛊,非行家不能解,我对此术了解不深,你得让给你这银色瓶子的人来帮你解蛊才行。”
“这银瓶里的药是用什么炼制而成的,卓医师能看出一二吗?”
卓远摇了摇头,“只能闻出几味名贵中药的味道。”
景湛身体里的蛊是沭王下的,还暂时威胁不到他的性命,卓远虽然担心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希望那解蛊的人能快些来到大昭。
景湛进宫后才下马车,阎汮皱着眉头过来提醒景湛万事当心。
如今阎汮已经是禁军统领,他的哥哥阎赹跟着应德光上战场去了,洛阳风云涌动,长烟没有死的事能引起恭帝如此暴怒,这说明长烟当年的死绝对有蹊跷。
恭帝本来就容不下长燎,他想让长烟死似乎也顺理成章,可长烟不过一个孤女,她到底哪儿能威胁到恭帝了?
阎汮怎么想都不明白。
景湛对阎汮说:“多谢你提醒,此次我来回奔波,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今日过后陛下怕是会疏远我,到时候有什么事儿你们听煜王的安排就好,只要他做的事对百姓有利就不必违抗他。”
阎汮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可不等他追问,恭帝身边的首领太监已经亲自过来请景湛去面圣了。
“阎二,你多珍重。”
留下这样一句话的景湛转身便离开了,留阎汮在原地站了许久。
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阎汮立马多派了两队人马在恭帝的寝殿附近巡逻,以保万无一失。
景湛来到恭帝寝殿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药味。
他放缓脚步来到恭帝的龙床前,无比郑重地给恭帝行了礼。
恭帝没有立马叫景湛起身,他才苏醒不久,这会儿还疲累着,就连说话都费劲。
“阿湛,你……回来了。”
“是,文楚已经答应借兵,柔嘉公主也已经诞下皇子,名为姬凉,是个女儿,身体很康健,您可以放心了。”
“放心么?”恭帝哑笑着摇头,“长烟活下来了,她没有死,你可知道?当初你拿着送给她的玉佩多么伤心啊,她如今成了文楚的公主,景湛,你对朕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你和长烟联合起来骗朕,你们都在骗朕……”
景湛用手撑起身子挺直了背看着恭帝,“陛下,臣不解,这些年来臣为大昭算不上鞠躬尽瘁吗?陛下让臣去做什么,臣就去做,查贪污斩奸佞,若是没有陛下臣做不了这些,陛下曾经对臣不是万分信任的吗?为何一个长烟就能让我们君臣离心,她为何就不能在陛下手里活下来?”
恭帝转移了话题,“朕也想问!为何你一定要与长烟搅合在一起,大昭那么多妙龄女,你一个也看不上,就偏得是她吗?”
“若我说并非如此,陛下是要臣去杀了长烟么?”看透了恭帝心思的景湛很轻地叹息了一声,他摸着自己的心口,万般无奈道:“你们都知道用我来对付长烟,可长烟心里真的有我么?”
恭帝在很久以前就看不透景湛了,反而景湛能轻而易举猜到他的目的。
见恭帝沉默不语,景湛继续道:“陛下可知沭王让臣做什么事?他给臣下了无法解的毒蛊,还威胁臣倘若不肯听从他的安排,臣就别想回到大昭了,那之后我从他口中得知长烟没死,我再欣喜又如何?我不能弃大昭于不顾,文楚皇室的事情并非我能干涉的,但我做到了我该做的事,陛下,臣或许没多少日子了,不想再为了一个心里没有臣的女人失落伤神,只想静静度过最后一段日子……”
景湛的话让恭帝分不出真假,可他还是叫了太医过来给景湛诊脉。
太医把完脉后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在恭帝面前狠狠跪下并且行了个大礼,“定远侯,定远侯他顶多还有一个多月的……”
剩下的话太医没有说,在场的人都明白了。
恭帝对景湛不似先前那般暴躁,他甚至给景湛赐了座。
“既然如此,我便和你说说我为何那么忌惮长烟,反正她如今已经被文楚女皇认回,我做再多都是无用功t。哈……长燎他,他的真名应该是姓徐,文楚的一个大家族,当年他被外祖母带着来到大昭的时候不慎走失,后来被一位农夫带走,改名换姓之后养育长大。”
后来那农夫因为一场暴雨丧命,长燎被几经转手带到了教他武功的师父身边。
恭帝说起这番话似乎很惋惜,“长燎,真是个好名字啊,这样的人天资聪颖,哪怕来到大昭也能建立一番事业,我无法对他不忌惮,若是将来文楚派人来认回长燎,大昭的十三万精锐便全是文楚的了。”
景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
“至于长烟,她本就不该活下来,要不是长燎非要把她带在身边养着,她还能有机会被文楚女皇封为尊贵的公主么?做梦。”
当年的谜团就此被揭开,景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他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景湛重新在恭帝面前跪下,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对恭帝下跪了。
“陛下,文楚虽说愿意借兵给大昭,可他们也有条件。”
“我早就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松口,你说吧。”
“他们只要一样东西。”
“嗯?”
“陛下的退位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