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她终于能独立做一顿像样的饭了:玉米面粥熬得稠稠的,窝头蒸得暄软,炒白菜放了点猪油,香喷喷的。沈德昌吃的时候没说话,但添了一碗粥,又吃了一个窝头。
静婉看着,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
但生活不总是顺利的。五月初,静婉第一次独自生火做饭,就闯了祸。
那天沈德昌去镇上赶集,说中午不回来。静婉想给他个惊喜,决定做顿像样的午饭。她打算烙饼,炒鸡蛋,再拌个黄瓜。
火生得还算顺利——练了这么多次,总算掌握了窍门。面和得也软硬适中。可烙饼时出了问题。第一张饼下锅,油烧得太热,饼皮瞬间焦黑。她急忙翻面,另一面也糊了。
手忙脚乱地捞出来,锅底已经结了一层焦糊。她倒了水去刷,水一进热锅,“滋啦”一声,蒸汽腾起,带着焦糊味。她没留神,锅铲碰倒了油碗,半碗油洒在灶台上,顺着灶沿流下去,滴在灶膛里。
火苗“轰”地窜起来,舔着灶台上的油。静婉吓坏了,舀起一瓢水泼过去。水浇在火上,火没灭,反而溅起油星,灶台上的干草引着了。
火势一下子大起来。静婉尖叫一声,抓起水瓢拼命舀水泼。水缸里的水快舀光了,火才渐渐小下去。
等火彻底灭了,灶屋已经一片狼藉。灶台熏得漆黑,墙上也是烟灰,地上的水混着油,黏糊糊的。锅里的饼成了焦炭,鸡蛋打碎在灶台上,黄瓜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静婉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混乱,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真是个废物,连火都看不好,差点把房子烧了。
沈德昌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静婉坐在地上哭,灶屋像个战场。
他愣了一瞬,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伤着没有?”
静婉摇头,只是哭。
沈德昌仔细看了看她,确定没受伤,这才去看灶屋。他扫视一圈,没说话,开始收拾。先清理灶台,再擦墙,最后扫地。他的动作很稳,不急不躁,仿佛这不是一场火灾,只是普通的打扫。
收拾完,天已经擦黑。沈德昌重新生火,熬了粥,热了从集上带回来的馒头。饭桌上,静婉低着头,不敢看他。
“吃饭。”沈德昌说。
静婉小口喝着粥,眼泪又掉下来:“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谁都有第一次。”沈德昌说,“我学徒的时候,烧煳过师父的锅,差点被打断手。”
静婉抬起头:“真的?”
“真的。”沈德昌扒了口饭,“做饭这事,不怕出错,就怕不敢做。错了,知道错在哪儿,下次改。不改,就永远学不会。”
“可我差点把房子烧了……”
“没烧起来就是本事。”沈德昌说,“你知道泼水,知道灭火,这就比很多人强了。”
静婉不说话了,默默吃饭。粥很香,馒头软软的,就着咸菜,是踏实的人间滋味。
夜里,静婉躺在炕上,回想白天的惊险。她忽然明白了沈德昌说的:过日子,就是一次次试错,一次次改正。错了不要紧,怕的是不敢再试。
从那天起,她更用心地学。火候怎么掌握,油温怎么判断,菜什么时候下锅……她一点一点记,一点一点练。虽然还是常常出错——盐放多了,菜炒老了,饭煮糊了——但她不再怕了。错了就错了,下次改。
渐渐,村里人看她的眼光也变了。起初是好奇,后来是同情——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城里姑娘,跟着个老厨子来乡下受罪。再后来,多了些别的。
那天下午,静婉在院里洗衣服。井水很凉,她的手泡得通红。正搓着,王大娘来了,端着个笸箩,里面是刚摘的豆角。
“妹子洗衣服呢?”王大娘把笸箩放下,“给你拿点豆角,自家种的,嫩。”
“谢谢大娘。”静婉擦擦手站起来。
王大娘看着她搓了一半的衣服,叹了口气:“你说你,在城里好好的,来咱这乡下地方受这罪。沈大叔人是不错,可年纪也大了,地里的活也干不动几年了。以后你咋办?”
静婉笑笑:“我能干活。”
“话是这么说……”王大娘压低声音,“妹子,你跟大娘说实话,你以前是不是……大户人家的?”
静婉顿了顿,点点头。
“我就说嘛。”王大娘一拍大腿,“看你那做派,那说话,就跟咱们不一样。你说你,好好的千金小姐,怎么就……”
“大娘,”静婉轻声打断她,“过去的事,不提了。我现在就是沈家庄的人,沈德昌的……屋里人。”
王大娘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也是个苦命人。不过妹子,听大娘一句劝,既然来了,就好好过。沈大叔人实在,不会亏待你。就是这日子,得你自己挣。”
“我明白。”
王大娘走了,静婉继续洗衣服。搓板一下一下搓着,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女人的命,就像水里的浮萍,飘到哪儿是哪儿。可她不觉得。她觉得日子就像手里的衣服,脏了,洗洗就干净了;破了,补补就能穿。
衣服洗完,晾在院里的绳子上。一件件挂起来,在风里飘着,像旗帜。静婉站在院子里看着,心里忽然很平静。
傍晚,沈德昌从地里回来,看见晾着的衣服,愣了一下。那些衣服里,有他的旧褂子,破了洞,静婉给补上了,针脚细密;有他的布袜子,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饭在锅里。”静婉从灶屋出来,脸上有烟灰,却带着笑,“今天烙饼,没糊。”
沈德昌揭开锅盖,饼金黄,层层分明,香气扑鼻。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外酥里软,咸淡正好。
“好吃。”他说。
静婉笑了,眼睛弯弯的。这是她来沈家庄后,第一次真正开心地笑。
日子就这样滑进六月。麦子熟了,金黄的麦浪在风里起伏。沈家庄忙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收割。
静婉也忙。她要给沈德昌准备下地的干粮,要烧水,要送饭。地里热,她熬了绿豆汤,放在井里镇着,中午送到地头时,还凉丝丝的。
沈德昌割麦,她在后面捆。麦秆扎手,她的手上又添了新伤。但她没停,一捆一捆,把割下的麦子捆好,立在田里,像一个个士兵。
村里人见了,都啧啧称奇:“看不出来,这城里姑娘还真能干。”
“沈大叔有福气,捡了个能干活的。”
“什么捡的,人家是正经跟着过日子的。”
闲话还有,但少了轻蔑,多了认可。静婉不再在意这些。她忙着呢,要学的东西太多:麦子怎么打,怎么扬场,怎么装袋。这些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陌生,却真实。
麦收完,交完租,剩下的麦子装进缸里,是一年的口粮。静婉摸着那些饱满的麦粒,心里踏实。这是她和沈德昌一起种的,一起收的,是他们活命的根本。
六月十五,月亮很圆。吃过晚饭,两人坐在槐树下乘凉。沈德昌卷了支烟,慢慢抽着。静婉摇着蒲扇,赶蚊子。
“静婉。”沈德昌忽然开口。
“嗯?”
“下个月初一,咱们去把手续办了。”沈德昌说得很平静,“现在民国了,讲结婚登记。虽然咱们不讲究那些,但有个手续,你以后也好办户口。”
静婉怔住了。她没想过这个。跟着沈德昌来廊坊,她心里是模糊的,只是觉得该跟着他,该开始新生活。但结婚登记……那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你要是不愿意……”沈德昌见她没说话,补了一句。
“我愿意。”静婉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沈德昌点点头,继续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像他的心,踏实而温暖。
静婉抬头看月亮。月亮很亮,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这是她的家,她将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
她想起离开北京那天,母亲在病榻上说:“婉儿,不管到哪儿,都要好好活。”
嗯,好好活。她在心里回答。
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的田野里,蛙声一片。这是个平凡的夏夜,在廊坊的一个小村庄里,一个曾经的格格,一个老御厨,坐在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明天我去集上,扯块布,给你做身新衣裳。”沈德昌说。
“不用,我有穿的。”
“要的。”沈德昌很坚持,“登记那天,得穿新的。”
静婉不再推辞。她看着这个老男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不善言辞,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用他的方式对她好:教她干活,帮她挑水泡,现在要给她做新衣裳。
“沈师傅,”她轻声问,“您后悔吗?把我带来这儿。”
沈德昌沉默了一会儿:“不后悔。就是觉得,委屈你了。”
“不委屈。”静婉说,“这里挺好。踏实。”
是啊,踏实。这两个字,是她这几个月最大的感受。在王府,锦衣玉食,心里却总是慌的,怕失礼,怕丢脸,怕给家族抹黑。而在这里,粗茶淡饭,却心里踏实。一粥一饭,都是自己挣的;一砖一瓦,都是自己维护的。
“睡吧,明天还早起。”沈德昌掐灭烟,站起来。
静婉也站起来。两人各自回屋。静婉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下个月初一的登记。从格格到农妇,从醇亲王府到沈家庄,这条路她走过来了。虽然艰难,虽然狼狈,但她走过来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温柔地铺了一地。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梦里,她看见母亲在笑,笑得欣慰。
第二天一早,静婉起来生火做饭。火生得顺利,粥熬得正好,饼烙得金黄。沈德昌吃着,忽然说:“今天我去镇上,你在家歇着。”
“我跟您去吧。”静婉说,“我也想看看镇上是啥样。”
沈德昌想了想,点点头。
镇子离沈家庄十里路,两人走着去。路上,静婉看见了许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路边的野花,河里的鸭子,田里的稻草人。一切都是新鲜的,生动的。
镇上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沈德昌先去了布店,挑了块蓝底白花的布。“这个做衣裳,好看。”他说。
静婉摸着布,质地粗糙,但花色朴素大方。她点点头:“嗯。”
买完布,沈德昌又买了盐、酱油、针线等日用品。最后,他走到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看了半天,挑了一支银簪子。
“这个给你。”他递给静婉。
簪子很简单,一头雕着朵梅花。静婉接过,心里一暖。她想起王府里那些金簪玉钗,哪个都比这个贵重。可那些是身份,是规矩,而这个,是心意。
“谢谢。”她说。
沈德昌没说话,付了钱。两人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偏西。静婉把簪子插在发髻上,走路时,簪子上的梅花一晃一晃的。
回到沈家庄,天快黑了。灶屋里,静婉开始做晚饭。她生了火,熬上粥,然后开始和面。今天她要包饺子——沈德昌爱吃饺子。
面和好了,馅也拌好了。她擀皮,包馅,动作还不太熟练,饺子包得歪歪扭扭,但一个个都认真。
沈德昌在院里修农具,听见灶屋里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透过窗子,他看见静婉低着头,认真地包着饺子,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她头上的银簪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梅花闪着微光。
他低下头,继续修农具。手里的活很熟悉,心里却很满。这个家,因为有她在,不一样了。
饺子煮好了,盛在粗瓷碗里,热气腾腾。静婉端上桌,又调了蒜汁。
“尝尝。”她说,有些紧张。
沈德昌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馅是白菜猪肉的,咸淡正好,汁多味美。他点点头:“好吃。”
静婉笑了,自己也夹了一个。饺子皮有些厚,馅也包得不匀,但这是她亲手包的,从和面到出锅,每一步都是自己做的。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在王府时,过年吃的饺子。那些饺子精致极了,皮薄馅大,一口一个。可那时她从不觉得香,因为那不是她包的,甚至不是她看着包的。而现在,这碗歪歪扭扭的饺子,却比那些都香。
因为她参与了整个过程。从种菜,到收割,到剁馅,到包,到煮。这个饺子里,有她的汗水,有她的心血。
“静婉。”沈德昌忽然说。
“嗯?”
“等秋收了,咱们把北房翻修一下。”沈德昌说,“瓦换了,墙抹了,再盘个新炕。冬天就不冷了。”
静婉心里一暖。他说“咱们”,说“冬天”。那是长久的打算,是把她也算在内的未来。
“好。”她说。
吃完饭,静婉洗碗,沈德昌扫院子。月光很好,不用点灯也能看清。两人各忙各的,偶尔说句话,都是家常。
洗好碗,静婉站在灶屋门口,看着沈德昌扫地的背影。他的背有些驼了,动作也有些慢,但很稳,一下一下,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这个老男人,这个曾经的御厨,现在是她的依靠,她的家人。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有的只是柴米油盐的琐碎,是互相扶持的踏实。
这样就够了。静婉想。乱世之中,能有个安身之处,能有个人互相依靠,就是最大的福气。
沈德昌扫完地,抬头看见静婉站在门口发呆。“想啥呢?”他问。
“想以后。”静婉说,“想冬天的新炕,想明年的春种。”
沈德昌笑了:“日子长着呢,慢慢想。”
是啊,日子长着呢。这个小小的院子,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就是她的余生。她会在这里生火做饭,洗衣种菜,会在这里变老,会在这里……找到真正的自己。
月亮升到中天,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水墨画。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衬得夜寂静。
静婉回到东厢房,躺在炕上。枕着新买的布,摸着发间的银簪,她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有盼头。
窗外,沈德昌还在院里坐着,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闪烁,像一颗星,守护着这个小小的家,守护着这缕从紫禁城飘到沈家庄的炊烟。
炊烟袅袅,日子长长。一个时代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在廊坊的这个小小村庄里,在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的院子里,静婉开始了她的新人生。
她会好好活的。为了母亲,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在乱世中给她一个家的老男人。
夜更深了,万物安睡。只有月光静静洒着,温柔地覆盖着这片土地,覆盖着所有正在挣扎、正在奋斗、正在努力活下去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