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沈德昌雇了辆驴车——他身上最后几个钱都掏出来了。驴车跑得快,可他还是嫌慢,恨不得自己能飞。
到家时,已经是晌午了。屋里静婉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只有王婆婆焦急的呼唤:“妹子,醒醒,不能睡!”
沈德昌冲进屋,看见静婉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闭着,只有胸口微微起伏。刘大夫赶紧上前,把脉,扎针,又拿出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让静婉含着。
“得赶紧,”刘大夫说,“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险。”
银针扎下去,静婉哼了一声,醒了过来。刘大夫指挥着:“吸气,用力!对,就是这样!”
沈德昌跪在炕边,握着静婉的手:“婉,用力,再用力!咱们的孩子,等着呢!”
静婉睁开眼,看着沈德昌,眼神涣散。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沈德昌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玉……镯……当了……”
沈德昌一愣,随即明白了。他冲到柜子前,翻出那个小布包——里面是静婉那半只玉镯。他一直留着,想着传给子孙。可现在,顾不上了。
“我去当!”他抓起玉镯就往外跑。
镇上当铺的掌柜认识这只玉镯——当年沈德昌来当过一半。见他又拿来一半,掌柜的叹口气:“老沈,这可是你最后的值钱东西了。”
“当!”沈德昌只一个字。
掌柜的给了二十两银子——比市价低,但急着用钱,没法子。沈德昌揣着银子,又跑到药铺,买了人参,买了最好的止血药,买了刘大夫说的各种药材。
再赶回家时,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声音不大,闷闷的,却像一道光,劈开了满屋的阴霾。
沈德昌冲进屋,看见王婆婆抱着个小包袱,里面是个红通通的小人儿,正张着嘴哭。
“是个小子!”王婆婆笑着说,“六斤八两,壮实!”
沈德昌没看孩子,先去看静婉。静婉闭着眼,脸色还是白,但呼吸平稳了。刘大夫在收拾东西,说:“没事了,就是太虚,得好好补。”
沈德昌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走到炕边,看着静婉,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静婉睁开眼,看见他,虚弱地笑了笑:“孩子……好吗?”
“好,”沈德昌说,“六斤八两,壮实。”
“让我看看。”
王婆婆把孩子抱过来,放在静婉身边。小人儿已经不哭了,闭着眼,小拳头握得紧紧的。静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皮肤红红的,皱皱的,像个小老头。
“怎么……这么丑。”静婉轻声说,眼泪却流下来了。
“刚生的孩子都这样,”王婆婆笑,“过几天就俊了。”
沈德昌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俩。那个小小的生命,就躺在那里,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他的儿子,是他六十岁才得来的儿子。
他想起静婉取的名字:建国。沈建国。希望他在这个新国家里,好好长大,建一个自己的家。
“建国,”他轻声说,“沈建国。”
孩子像是听懂了,小嘴动了动,又睡了。
接生的事办完,沈德昌给了王婆婆喜钱,又重重谢了刘大夫。送走他们,他回到屋里,静婉已经睡着了,孩子躺在她身边,也睡得香甜。
沈德昌坐在炕沿上,看着他们。屋子里还弥漫着血腥味,可他闻着,却觉得那是生命的味道。他从怀里掏出那二十两银子——当玉镯的钱,买了药,还剩十五两。他数了数,小心收好。这是家里最后的钱了,得省着用。
静婉睡得很沉,脸上有了点血色。沈德昌给她掖了掖被子,又看看孩子。小人儿睡得很安稳,小胸脯一起一伏的。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又怕吵醒他,手停在半空。
最后,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只手那么小,那么软,却能紧紧抓住他的手指。
沈德昌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六十岁的人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可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哭了。哭静婉受的罪,哭孩子来得不容易,哭这乱世里的一点希望。
哭完了,他擦擦脸,站起身。灶上还熬着药,他得去看看火。静婉需要补身子,孩子需要吃奶,这个家,需要他撑着。
院子里,阳光正好。枣树上的枣子红了,沉甸甸地压着枝头。沈德昌打水,熬药,做饭。每一样活,他都做得认真,因为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妻子,有儿子,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静婉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屋子里飘着药香,还有米粥的香味。沈德昌端着一碗粥进来,扶她坐起来:“喝点粥,刚熬的,加了红枣。”
静婉小口喝着粥,眼睛却一直看着身边的孩子。孩子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静婉。
“这孩子真乖,”静婉说,“不怎么哭。”
“像我,”沈德昌说,“我娘说,我小时候也不爱哭,闷声不响的。”
静婉笑了:“那叫他闷葫芦?”
“那可不行。”沈德昌也笑了,“建国,多响亮的名字。”
喝完粥,静婉有了些精神。沈德昌把孩子抱起来,笨拙地搂在怀里。他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手臂僵着,生怕摔了。
“这样抱,”静婉教他,“手托着头,对。”
沈德昌学着,渐渐有了样子。孩子在他怀里,小小的,热热的,像一团火,暖着他干涸的心。
“沈师傅,”静婉轻声说,“谢谢你。”
“又说谢。”
“要不是你当机立断,我和孩子可能都……”静婉说不下去了。
沈德昌摇摇头:“别说这些。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夜里,孩子饿了,哇哇哭起来。静婉第一次喂奶,手忙脚乱。孩子含住乳头,用力吮吸,疼得静婉直抽气。可看着孩子满足的样子,她又觉得,疼也值得。
沈德昌在一旁看着,帮不上忙,只能递水,递毛巾。等孩子吃饱睡着了,他才小声说:“苦了你了。”
静婉摇摇头,靠在炕头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这是她的儿子,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从今以后,她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第二天,王大娘带着鸡蛋来了,还有村里其他几家人,都送了东西来:小米、红枣、红糖,都是月子里用得着的。静婉一一谢过,心里暖融融的。这个村子,真的把她当自己人了。
沈德昌开始忙起来。他得照顾静婉坐月子,得做饭,得洗尿布,还得抽空去地里干活。虽然累,但他精神头很足,走路都带风。
村里人见了,都笑他:“沈大叔,老来得子,就是不一样啊!”
沈德昌嘿嘿笑,不答话,可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静婉坐月子的这一个月,是沈德昌这辈子最忙也最幸福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小米粥,煮红糖鸡蛋。等静婉和孩子醒了,伺候他们吃饭,然后洗尿布,收拾屋子。下午去地里干会儿活,傍晚回来做饭。夜里孩子哭,他也起来帮着哄。
静婉让他歇着,他不肯:“我身体好,不累。”
其实怎么会不累。六十岁的人了,这么连轴转,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静婉一天天红润起来,看着孩子一天天胖起来,他觉得,累也值。
孩子满月那天,沈德昌杀了只鸡——家里唯一的一只下蛋鸡。炖了鸡汤,给静婉补身子。又做了几个菜,请了王大娘一家来吃饭。
饭桌上,王大娘抱着孩子,逗着:“建国,建国,长大了要当大官,给你爹娘争气!”
孩子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忽然笑了。虽然只是无意识的嘴角上扬,却把一屋子人都逗乐了。
“这孩子爱笑,”王大娘说,“有福气。”
静婉看着孩子,心里软成一汪水。这一个月,孩子长了三斤,小脸圆了,皮肤白了,眼睛更亮了。他很少哭,饿了就哼哼,吃饱了就睡,醒了就睁着眼睛看,安静得不像个婴儿。
“就是哭声小,”静婉说,“不像别的孩子,哭起来震天响。”
“哭声小好,”沈德昌说,“不吵人。”
其实他心里有些担心。听老人说,哭声小的孩子,性子闷,心事重。可转念一想,这乱世,性子闷点也好,不惹事。
满月酒吃完,日子又回到正轨。静婉出了月子,开始帮着干活。可多了个孩子,活儿也多了:喂奶,换尿布,哄睡……一天下来,比下地还累。
沈德昌更忙了。地里的活不能耽误,家里的活也得干。他瘦了一圈,背更驼了,可眼神还是亮的,因为家里有盼头。
十月,天凉了。沈德昌开始琢磨过冬的事。粮食够,柴火够,可孩子的衣裳不够。静婉把旧衣裳改了又改,还是单薄。沈德昌想去扯点布,可钱不够——当玉镯的钱,剩下的不多了。
他想起自己的手艺。在宫里做了三十年御厨,最拿手的就是点心。虽然乡下人吃不起精细点心,但做些简单的炸糕、糖饼,应该能卖。
他跟静婉商量:“我挑个担子,去集上卖炸糕。一天能挣几个钱,给孩子扯布做棉袄。”
静婉担心:“你年纪大了,挑担子太累。”
“不累,”沈德昌说,“做点心是我的老本行,顺手。”
说干就干。沈德昌去集上买了糯米粉、红糖、油,回来就开始试做。炸糕要外酥里糯,糖馅要流而不淌,火候要恰到好处。他做了几锅,让静婉尝。
静婉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糖馅热乎乎的,甜而不腻。她点点头:“好吃。”
沈德昌笑了:“那就成。”
第二天,沈德昌起了个大早,做好炸糕,装在两个大竹篮里,用棉被捂着保温。他挑起担子,试了试重量,还行。
静婉抱着孩子送他到门口:“早点回来。”
“哎。”沈德昌应着,挑起担子走了。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他的脚步却稳当。
到了集上,找了个热闹地方,摆开摊子。炸糕的香味飘出去,很快有人来问:“多少钱一个?”
“一文钱两个。”沈德昌说。
“这么便宜?”那人买了四个,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再来四个!”
生意就这样做起来了。沈德昌的炸糕用料实在,手艺好,价钱又便宜,一上午就卖光了。他数了数钱,三十文。不多,但够买半尺布,够买几个鸡蛋。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布,又买了几个鸡蛋。到家时,天还没黑。静婉正在哄孩子,见他回来,松了口气:“累了吧?”
“不累。”沈德昌把钱掏出来,“今天挣了三十文。买了布,给你和孩子做棉袄。”
静婉看着那块蓝布,厚实,暖和。她接过来,摸着,心里酸酸的,又甜甜的。这个男人,六十岁了,为了她和孩子,挑着担子去卖炸糕。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从那天起,沈德昌每隔两天就去一次集上。天不亮就走,晌午回来。生意时好时坏,有时能卖四十文,有时只能卖二十文。但不管多少,他总带点东西回来:一块布,几个鸡蛋,或者一小包红糖。
静婉用他带回来的布,给孩子做了棉袄棉裤,又给沈德昌做了双棉鞋。她的手艺不好,针脚歪歪扭扭,但沈德昌穿上,说:“暖和。”
孩子三个月了,会笑了,会咿咿呀呀地说话了。静婉抱着他,教他:“爹,叫爹。”
孩子张着嘴:“啊……啊……”
沈德昌在一旁看着,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他伸手逗孩子,孩子抓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
“这小子,劲大。”沈德昌说,眼里全是宠溺。
日子就这样过着,清贫,却温暖。有了孩子,家里多了生气,多了笑声。沈德昌挑担子卖炸糕,静婉在家带孩子、做饭、做针线。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十一月,天冷了。沈德昌卖炸糕时,看见集上有人在卖羊毛。他摸了摸,软,暖。一问价钱,不贵。他咬咬牙,买了二两——给静婉做副手套,她手总是冰凉的。
回去后,他把羊毛给静婉:“给你做手套。”
静婉接过来,羊毛软软的,带着羊膻味。她看着沈德昌冻得通红的手,心里一疼:“给你做吧,你总在外面跑。”
“我用不着,”沈德昌说,“你手凉,戴着暖和。”
静婉不再推辞。她把羊毛捻成线,织了副手套。织得不好,松松垮垮的,但暖和。她给沈德昌戴上,沈德昌的手在手套里,暖了,心也暖了。
夜里,孩子睡了。两人坐在炕上,一个做针线,一个补衣裳。油灯的光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融在一起。
“沈师傅,”静婉忽然说,“等建国大了,教他做饭吧。你的手艺,不能失传。”
沈德昌点点头:“教。等他五六岁,就教他择菜,七八岁,教他和面。一点点来,不急。”
“也不知道这世道,等建国大了,会是什么样。”静婉轻声说。
“不管什么样,有手艺,就饿不死。”沈德昌说得很笃定。
静婉笑了。是啊,有手艺,就饿不死。这是沈德昌常说的话,也是她现在的信仰。在这乱世里,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手艺,是实实在在的,能养活人,能让人挺直腰杆。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纸哗哗响。可屋里暖和,炕热,人心也热。孩子睡在中间,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静婉和沈德昌各在一侧,守着孩子,守着这个家。
这是民国三年的冬天,是沈建国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冬天。外面兵荒马乱,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可在这个小小的农家院里,在这个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的家里,有一个新生命在成长,有一对夫妻在努力,有一种希望在萌芽。
夜深了,静婉吹了灯。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白。她躺下,摸了摸身边的孩子,又握住了沈德昌的手。
“睡吧。”沈德昌说。
“嗯。”
两人都闭上了眼睛。屋外,北风呼啸;屋里,呼吸平稳。这个小小的家,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虽然颠簸,却稳稳地向前。
因为舟上有爱,有责任,有那个闷声不哭却眼神明亮的孩子——沈建国。他是这个家的未来,是乱世里的一点光,是静婉和沈德昌所有的希望和勇气。
夜深,人静。只有孩子的呼吸声,细细的,均匀的,像春风吹过麦田,带来生机,带来希望。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沈德昌还会挑起担子去卖炸糕,静婉还会在家带孩子做饭。日子还会这样过下去,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直到孩子长大,直到世道变好。
这是普通人的日子,是乱世里千千万万家庭的缩影。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柴米油盐;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默默坚持。可正是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坚持,撑起了这个国家,撑起了这个民族的脊梁。
第一声啼哭已经响起,虽然闷闷的,却真实有力。它宣告了一个新生命的到来,也宣告了一种新生活的开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在这乱世的风雨中,生命在延续,希望在生长。
静婉在睡梦中,嘴角微微上扬。她梦见孩子长大了,会跑了,会叫娘了,会跟着沈德昌学做饭了。梦很甜,很暖,像冬日的阳光,照亮了她余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