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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添丁进口(2 / 2)

夜里,孩子们睡了。沈德昌和静婉坐在炕上,算账。这个月,铺子亏了。挣的钱不够房租,不够药钱,更别说攒钱供建国上学了。

“把玉佩当了吧。”静婉说。她说的是沈德昌最后那块玉佩,宫里的赏赐,他一直舍不得当。

沈德昌沉默了很久,点点头:“当。”

第二天,他去当了玉佩。当了二十块大洋,够一家人过一阵子了。他拿着钱,先去买了静婉的药,又给孩子们买了新棉衣,剩下的,仔细收好,准备开春给建国交学费。

静婉看着那二十块大洋,心里像刀割一样。那是沈德昌最后的念想,是他在宫里三十年的见证。现在,为了这个家,当了。

“等有了钱,赎回来。”沈德昌说,声音很平静。

静婉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她知道,赎不回来了。这个家,像个无底洞,多少钱都不够填。

民国十四年,春天来得晚。三月了,柳树还没发芽,天还冷得厉害。

静婉又怀孕了。这次她没瞒着,直接告诉了沈德昌。沈德昌听了,半天没说话。七十三岁的人了,又要当爹。是该喜,还是该忧?

“生吧,”最后他说,“孩子来了,就是命。”

可静婉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咳出血丝来。夜里盗汗,被子都能湿透。胡大夫来看过,摇头:“夫人的病,难了。肺痨,治不好,只能养着。再怀孕生子,更是凶险。”

静婉却很平静:“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这孩子,我要生。”

沈德昌看着她,这个曾经娇弱的格格,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母亲的眼神,为了孩子,可以不要命的眼神。

他握住她的手:“好,生。我陪着你。”

这个春天,沈家是在药味里度过的。静婉每天喝药,苦得直皱眉。立秋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总爱往娘身边凑。静婉怕传染给他,不让他靠近。立秋不懂,哇哇哭。嘉禾就抱着弟弟,哄他:“立秋乖,娘病了,不能抱你。”

嘉禾十一岁了,已经能当半个大人用。他会做简单的点心了,豌豆黄,芸豆卷,做得有模有样。沈德昌有时让他上手,他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几句。

“火候还差一点,”沈德昌说,“豆沙熬得不够细。”

嘉禾点点头,记在心里。下次再做,就好多了。

建国考上了中学,学费贵,但沈德昌咬牙供。每天天不亮,建国就起来,走半个时辰去上学。放学回来,先看铺子,让爹歇会儿。晚上点灯做作业,常常做到半夜。

静婉看着大儿子这么懂事,心里既欣慰又心疼。她总说:“建国,别太累。”

建国笑笑:“娘,我不累。等我毕业了,挣钱养您。”

五月,静婉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这次怀得辛苦,浑身浮肿,腿肿得按下去一个坑。夜里睡不好,坐着喘气。沈德昌陪着她,给她捶腿,喂她喝水。

接生还是请王婆子。有了生立秋的经验,这次准备得更充分。热水,剪刀,干净的布,还有参片——沈德昌特意买的,给静婉吊气用。

生产比上次顺利些,但也折腾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孩子出生了。是个闺女,五斤三两,比立秋壮实。

静婉已经虚脱了,连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沈德昌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女婴,心里百感交集。闺女,他有了闺女。七十三岁,儿女双全,该知足了。

可看着静婉苍白的脸,他知足不起来。静婉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些孩子,把身子都熬干了。

孩子取名小满——生在五月,小满时节。沈小满,希望她的人生,小满即可,不必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顺遂。

小满哭声嘹亮,吃奶也有力。静婉的奶水还是不足,沈德昌又去买羊奶。这次有经验了,知道怎么喂,怎么哄。

可静婉的身子,是真的垮了。生完小满,她咳嗽得更厉害了,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夜里盗汗,被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人瘦得脱了形,眼睛大得吓人。

胡大夫来看过,开了新方子,但私下里对沈德昌说:“准备后事吧。夫人的病,拖不了多久了。”

沈德昌听了,如五雷轰顶。他抓住胡大夫的手:“大夫,求您再想想办法。多少钱都行,我砸锅卖铁也行!”

胡大夫摇头:“不是钱的事。肺痨到了这地步,神仙也难救。让她吃好点,喝好点,少受点罪吧。”

沈德昌送走胡大夫,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春风吹过,带来花香,也带来死亡的气息。他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可他的世界,一片灰暗。

回到屋里,静婉正给小满喂奶。小小的女婴趴在娘怀里,吃得香甜。静婉低着头,看着女儿,眼神温柔得像水。

沈德昌走过去,坐在炕沿上。静婉抬起头,对他笑笑:“小满吃得真好。”

“嗯,”沈德昌说,“像你,能吃。”

静婉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她看着沈德昌,看了很久,说:“沈师傅,我要是走了,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沈德昌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握住静婉的手:“说什么傻话。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静婉摇摇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我不怕死,就是舍不得孩子们,舍不得你。”

沈德昌说不出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要把自己的生命传给她。

从那天起,沈德昌更细心地照顾静婉。药按时熬,饭按时做,夜里陪着,白天守着。铺子的事,大多交给嘉禾和建国。嘉禾已经能独立做点心了,虽然还欠火候,但能应付。建国放学回来就看铺子,记账,招呼客人。

静婉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抱抱小满,教嘉禾认几个字。坏的时候,咳得撕心裂肺,喘不过气。沈德昌就抱着她,给她拍背,喂她喝水。

夏天到了,天热起来。静婉怕热,又不能受风,沈德昌就在屋里放盆凉水,给她降温。夜里蚊子多,他给她扇扇子,一扇就是半夜。

孩子们都懂事。建国放学回来,先去看娘,给娘讲学校里的趣事。嘉禾做完点心,也来陪娘,给娘捶腿。立秋两岁了,会叫娘了,总爱趴在炕边,看着娘。小满还小,只会吃和睡,但静婉看着她,就觉得有了力气。

八月,静婉的精神忽然好了起来。能下地走动了,能帮着择菜了,甚至能到铺子里坐坐了。客人们见了,都说:“沈嫂子,您气色好多了。”

静婉笑着应:“是啊,好多了。”

可沈德昌心里清楚,这不是好兆头。胡大夫说过,这是回光返照。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中秋那天,铺子歇业一天。沈德昌做了月饼,五仁的,豆沙的,枣泥的。一家人坐在小天井里,赏月,吃月饼。

月亮很圆,很亮。静婉抱着小满,建国和嘉禾坐在两边,立秋在沈德昌怀里。这是全家团圆的日子,可静婉知道,这是她最后一个中秋了。

“沈师傅,”她轻声说,“给我唱段戏吧。”

沈德昌一愣:“唱戏?我不会啊。”

“随便唱,”静婉说,“就唱你在宫里听过的。”

沈德昌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唱起了《贵妃醉酒》里的几句。他嗓子不好,唱得跑调,但很认真。静婉听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真好听,”她说,“比我小时候在王府里听的还好听。”

孩子们不知道娘为什么哭,但也跟着难过。建国说:“娘,等我长大了,挣了钱,带您去戏园子听戏。”

静婉摸摸他的头:“好,娘等着。”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静婉和沈德昌还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沈师傅,”静婉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沈德昌握住她的手:“我也是。”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静婉说,“孩子们还小,得靠你。铺子不能关,那是咱家的根。手艺得传下去,传给嘉禾,他聪明,能学会。”

“我知道。”

“建国要上学,要供他上到底。立秋和小满还小,你得费心。”

“我知道。”

静婉说了很多,像在交代后事。沈德昌听着,记着,眼泪不停地流。

“别哭,”静婉给他擦泪,“我这一辈子,值了。从格格到农妇,从紫禁城到沈家庄,从王府到饽饽铺。我吃过苦,也享过福。最重要的是,我有你,有孩子们。我知足了。”

沈德昌把她搂在怀里,搂得很紧。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这个为他生了四个孩子的女人,就要走了。他舍不得,可留不住。

月亮慢慢西斜,天快亮了。静婉在沈德昌怀里睡着了,睡得很安详。沈德昌抱着她,一动不动,像抱着全世界。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静婉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沈德昌,笑了:“沈师傅,我想吃豌豆黄。”

“好,我给你做。”沈德昌说。

他放下静婉,去灶间做豌豆黄。豆沙是现成的,他熬得细细的,加了冰糖,熬得金黄。做好了,切了一块,端给静婉。

静婉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很细,入口就化。是她熟悉的味道,是她爱的味道。

“好吃,”她说,“跟第一次吃的一样好吃。”

沈德昌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静婉吃完了豌豆黄,靠在沈德昌肩上,看着升起的太阳。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金光。

“沈师傅,”她轻声说,“我要走了。”

“嗯。”沈德昌应着,声音哽咽。

“别难过,”静婉说,“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们,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铺子兴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最后,她闭上了眼睛,靠在沈德昌肩上,像睡着了。

沈德昌抱着她,抱了很久。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洒满了院子。枣树上的枣子红了,沉甸甸的。嘉禾地里的高粱熟了,金灿灿的。

可静婉,再也看不见了。

沈德昌的眼泪无声地流着。他想起第一次见静婉,在储秀宫西暖阁里,那个十六岁的格格,把玉镯递给他。想起她跟着他回廊坊,学做饭,学生火。想起她生建国,生嘉禾,生立秋,生小满。想起她在饽饽铺里招呼客人,笑得那么温柔。

这一生,太短,太苦,可因为有她,也甜。

他轻轻放下静婉,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走到院子里,对着升起的太阳,深深鞠了一躬。

“婉,走好。”他说。

风吹过,枣树叶沙沙响,像是在送别。沈德昌站了很久,直到孩子们醒来,直到建国和嘉禾跑出来,直到立秋和小满的哭声响起。

他擦干眼泪,转过身,看着孩子们。

“娘走了,”他说,“以后,就咱们爷几个了。”

建国哭了,嘉禾哭了,立秋和小满也哭了。沈德昌抱起小满,搂住立秋,对建国和嘉禾说:“不哭。娘在天上看着呢,咱们得好好活,好好过。”

他走到灶间,开始做点心。豆沙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气飘出来,甜丝丝的。这是静婉爱的味道,是这个家的味道。

他会把这个味道传下去,传给嘉禾,传给立秋,传给小满。传给每一个沈家的子孙。

这是他的责任,是他的承诺,是他对静婉,对这个家,最深最重的爱。

太阳越升越高,照着北京城,照着前门外,照着沈记饽饽铺。铺子还会开下去,点心还会做下去,日子还会过下去。

因为生活,总要继续。因为爱,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