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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第二天,明轩开始行动。
他先是在网上查资料。查“低盐低脂中餐”,查“养生家常菜”,查“心脏病患者饮食”。查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的说这个不能吃,有的说那个要少吃,看得他头晕。
然后他去书店,买了一大摞食谱。有传统的,有现代的,有养生的,有药膳的。抱回来的时候,和平媳妇吓了一跳:“你这是要开书店?”
明轩笑笑:“学习。”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有空就抱着那些书研究。白天在店里帮忙,晚上就窝在房间里,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有时候看到半夜,困得不行了,就拿凉水洗把脸,接着看。
嘉禾发现了,问他:“你看什么呢?”
明轩把书合上,说:“学习怎么做养生菜。”
嘉禾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养生菜?那玩意儿能吃吗?”
“能。”明轩说,“我研究研究,做给您吃。”
嘉禾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明轩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做出来。不为别的,就为了让爷爷能吃上一口顺心的饭。
十、
第一次尝试,是做清蒸鲈鱼。
这道菜本来就不需要太多油盐,关键在于火候和调味。明轩按照书上的方法,把鱼处理干净,肚子里塞上姜丝葱段,上锅蒸了八分钟。出锅后,淋上一点蒸鱼豉油,再撒上葱丝姜丝,浇一勺热油——不对,不能浇油。
他看着那勺热油,犹豫了一下,放下了。
没有那勺油,鱼看起来寡淡得很。他端到嘉禾面前,有点心虚:“爷爷,您尝尝。”
嘉禾看了一眼那条鱼,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没味儿。”他说。
明轩泄了气:“我知道,没浇油……”
“不是油的问题。”嘉禾放下筷子,“你这鱼,蒸老了。八分钟太长,这种大小的鱼,七分钟就够了。还有,姜丝放得太多,把鱼的鲜味盖住了。蒸鱼豉油也不对,太咸,少放点。”
明轩愣住了。他只是按书上的方法做,没想到有这么多讲究。
“你再试试。”嘉禾说。
明轩点点头,端着鱼出去了。
第二次,他严格控制时间,正好七分钟。姜丝只放了一点点,蒸鱼豉油也只淋了薄薄一层。端上去的时候,心里还是没底。
嘉禾尝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
明轩紧张地看着他。
“还行。”嘉禾终于开口,“能吃。”
明轩松了口气。能吃,就是及格了。从爷爷嘴里得到这个评价,不容易。
十一、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明轩信心大增。
他开始系统研究养生菜的做法。清蒸的、白灼的、凉拌的、炖煮的,一样一样试。每次做了,都先端给嘉禾尝,根据他的反馈调整。
嘉禾渐渐开始配合了。虽然嘴上还是挑剔,但每次都会尝,每次都会点评。哪儿好,哪儿不好,哪儿需要改进,说得头头是道。
有一天,明轩做了一道凉拌木耳。木耳发得刚好,软硬适中,用醋和一点点生抽拌的,还加了点蒜末和香菜。端上去的时候,嘉禾看了半天。
“这什么?”
“凉拌木耳。”明轩说,“低盐低油,您尝尝。”
嘉禾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这味儿还行。”他说,“有嚼头,不寡淡。”
明轩心里一喜:“那您多吃点。”
嘉禾又夹了一筷子,点点头:“这个可以,以后常做。”
那天晚上,明轩在日记里记了一笔:凉拌木耳,爷爷说可以。
十二、
转眼到了春节。
今年的春节,对沈家来说有些不一样。嘉禾不能掌勺了,只能坐在旁边看着。和平主厨,明轩打下手,素贞依旧坐在厨房门口。
年夜饭还是做了一大桌子,但跟往年比,明显清淡了许多。红烧肉换成了清炖排骨,糖醋鲤鱼换成了清蒸鲈鱼,四喜丸子换成了蒸肉饼,素贞包的饺子倒是没变,但馅儿也改成了瘦肉加蔬菜。
嘉禾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一桌子菜,沉默了很久。
“爷爷?”明轩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嘉禾摇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
他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他说。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明轩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爷爷这是在努力适应。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为了能多活几年,他在吃那些他根本不爱吃的东西。
素贞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爷爷年轻时候,一顿能吃半斤肉。”
嘉禾瞪她一眼:“说这个干什么?”
素贞笑了笑,没再说话。
年夜饭吃到一半,明轩的女儿念清跑过来,爬到嘉禾腿上,仰着小脸问:“太爷爷,您怎么不吃肉肉?”
嘉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抱起念清,指着桌上的菜说:“太爷爷不能吃肉肉,太爷爷的心里有个小架子,吃肉肉小架子就不高兴了。”
念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太爷爷吃什么?”
“太爷爷吃这个。”嘉禾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这个好吃,念清尝尝?”
念清张开小嘴,吃了一块。嚼了嚼,点点头:“好吃。”
嘉禾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明轩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人,为了这个小小的孩子,愿意吃那些他根本不爱吃的东西,愿意笑着跟她说那些哄小孩的话。
这就是爷爷吧。
十三、
春节过后,明轩的养生菜研究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他不满足于简单的清蒸白灼了。他想做更有滋味的东西,让爷爷吃得开心,又不会影响健康。
他开始研究调味。低盐,但不能没味儿;少油,但不能太寡淡。他试了各种替代品:用香菇粉代替味精提鲜,用醋和柠檬汁增加酸味,用葱姜蒜和香料增加香气,用少量豆瓣酱和蚝油增加层次感。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调整。有时候嘉禾说“还行”,有时候说“凑合”,有时候直接摇头。但明轩没有放弃,他知道,这是一条必须走的路。
三月的一天,他做了一道“养生版红烧肉”。
用的是五花肉,但提前煮过,去掉了一部分油脂。然后用少量油炒糖色,加生抽、老抽、料酒、八角、桂皮,炖了一个多小时。出锅前,把浮油撇干净,只剩下浓稠的汤汁裹在肉上。
他端着那盘肉,忐忑地走到嘉禾面前。
嘉禾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盘肉,看起来跟传统的红烧肉一模一样。红亮亮的,颤巍巍的,冒着香气。只是,那香气里少了些油腻,多了些清甜。
“这是红烧肉?”嘉禾问。
“是。”明轩说,“您尝尝。”
嘉禾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又嚼了嚼。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明轩,半天没说话。
明轩紧张得手心冒汗:“爷爷,怎么样?”
嘉禾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这是我这半年吃的最像样的一口。”
明轩愣住了。
“你做出味儿来了。”嘉禾说,“虽然油少了,但那个劲儿还在。那个酱香,那个甜味儿,那个火候,都对。”
他顿了顿,又说:“你这是怎么做的?”
明轩把做法讲了一遍。嘉禾听完,点点头:“行。以后就这么做。”
那天晚上,嘉禾吃了三块红烧肉。这是他手术后第一次吃这么多。
十四、
有了红烧肉的成功,明轩的胆子大了起来。
他开始尝试更多传统菜的健康版。糖醋里脊,他用鸡胸肉代替猪肉,用番茄酱和少量糖调味,减少油炸的时间。九转大肠,他用大肠头,反复清洗去除油脂,然后用卤煮代替红烧。葱烧海参,他减少葱油的用量,用鸡汤提鲜。
每一道菜,他都先做一遍,自己尝,然后请嘉禾尝。嘉禾的点评越来越细致,从火候到调味,从选材到刀工,一样一样地教他。
有一天,嘉禾忽然说:“你这些做法,可以写到菜谱里。”
明轩愣了一下:“菜谱?”
“对。”嘉禾说,“咱沈家传下来的那些老菜,都是油大盐多的。现在时代变了,人吃的东西也变了。你得把这些新做法记下来,以后传给你儿子,传给你孙子。”
明轩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爷爷这是在交代后事吗?还是在为沈家的未来铺路?
“爷爷,您别这么说。”他说,“您还得教我好多年呢。”
嘉禾摇摇头:“我教不了你多少年了。你学得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师。到时候,这店就交给你了。”
明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十五、
五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嘉禾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脸色红润了些,精神也好了。他还是每天早起,去菜市场采购,回来准备,但掌勺的次数少了,更多的时候是站在旁边看着,指点和平和明轩。
有一天,老李头来店里吃饭,看见嘉禾,愣了一下:“沈师傅,你瘦了。”
嘉禾点点头:“瘦点好,轻省。”
老李头看着他,忽然说:“你这辈子,不容易。”
嘉禾笑了:“谁容易?你容易?”
老李头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活着,别瞎折腾。”
嘉禾点点头,送他出门。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坐了很久。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素贞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嘉禾想了想,说:“想我这一辈子。”
素贞没说话,只是听着。
“小时候,我爹教我学艺,说咱沈家的手艺不能断。后来我爹走了,我撑起这个家,撑起这个店。再后来,立秋走了,我又撑了这么多年。”嘉禾顿了顿,“现在,明轩长大了,能接班了。我这辈子,算是交代了。”
素贞看着他,轻轻地说:“还有我呢。”
嘉禾转过头,看着她。一百零四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他的时候,带着七十多年不变的温和。
“婶婶。”他说,“您得多活几年。”
素贞笑了:“我尽力。”
十六、
六月,明轩的养生菜系列基本成型。
他把这些菜的做法整理出来,打印成册,给嘉禾看。嘉禾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很仔细。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明轩。
“这些,你都学会了?”
明轩点点头。
“那从明天开始,你掌勺。”嘉禾说。
明轩愣住了:“爷爷,我……”
“你什么你。”嘉禾打断他,“学了这么久,该出师了。我在旁边看着,错了给你指出来。”
明轩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既紧张,又兴奋,又有些害怕。
“行。”他说,“我试试。”
那天晚上,明轩在日记里写道:
“爷爷说,从明天开始,我掌勺。学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我知道,这只是开始,离真正的‘出师’还远着呢。但我会努力,把沈家的手艺传下去,把爷爷教我的东西用好。”
“爷爷今天吃了三块红烧肉。他说,这是我这半年吃的最像样的一口。我听了,比考上大学还高兴。”
十七、
七月的一个傍晚,嘉禾又坐在老槐树底下。
夕阳西下,把院子染成了金红色。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落下几片早黄的叶子。
明轩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今天的菜,您尝了吗?”
嘉禾点点头:“尝了。”
“怎么样?”
嘉禾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还行。”他说,“能尝出是吃的。”
明轩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是爷爷给他的最高评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