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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家族宪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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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家族宪章

论文发表后的那个秋天,沈家菜馆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个来自香港的投资基金通过中间人找到明轩,开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条件:出资五千万人民币,收购沈家菜馆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然后在全国开连锁店,三年内登陆港股。他们看中的是“沈家菜”这个品牌在论文发表后暴涨的知名度和“味觉怀旧”这个概念背后的商业价值。

明轩心动了。

他今年三十二岁,在父亲和平眼里还是个孩子,但在商业嗅觉上,他比父亲和祖父都要敏锐得多。他在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后在广告公司干过两年,后来回到家里帮忙,一直觉得沈家菜馆的商业模式太“传统”了——或者说,太落后了。

“爷爷,您听我说,”那天晚上,明轩把全家召集在一起,摊开一份厚厚的商业计划书,“人家不是要改变咱家的菜谱,只是帮我们做大做强。品牌还是沈家的,配方还是咱的,他们出钱出渠道,我们出技术出品牌。这是双赢。”

嘉禾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他看着孙子那张充满激情的脸,又看了看儿子建国——建国低着头,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苦瓜。

和平倒是开口了:“明轩,你说的这些我不太懂。但我就问一句,开了连锁店,谁炒菜?”

明轩早有准备:“爸,可以培养厨师团队啊。您和爷爷把关,制定标准作业程序,每个步骤都量化,火候多少度、调料多少克,全部标准化。这样不管在哪个城市,炒出来的味道都一样。”

和平摇了摇头:“味道能一样?你在北京炒的和在上海炒的,用的水不一样,气候不一样,食材不一样,怎么可能一样?”

明轩急了:“所以要用科技啊!水可以用净化设备调成一致的,厨房可以恒温恒湿,食材从中央厨房统一配送……”

“够了。”嘉禾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明轩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祖父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嘉禾的表情说不上生气,更像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明轩,你过来。”嘉禾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

明轩走过去坐下,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嘉禾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明轩几乎要坐不住了。

“你知道你太爷爷是干什么的吗?”嘉禾问。

明轩愣了一下:“太爷爷?他……他是开菜馆的?”

“你太爷爷,我爹,叫沈福生。”嘉禾的声音缓慢而平稳,像一条流淌了几十年的老河,“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事变,北平沦陷。日本人在城里横着走,老百姓连门都不敢出。你太爷爷的菜馆开在前门大栅栏,生意本来好好的,日本人来了,天天有当兵的来白吃白喝,吃完还砸盘子。你太爷爷去理论,被扇了两个耳光,牙都打松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念清趴在门框上,偷偷听着。

“你太爷爷回来跟我说:‘嘉禾,这生意没法做了。但咱家的手艺不能断,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断了就是罪人。’他把菜馆关了,在后院搭了个棚子,每天照样生火做饭。没有客人,就做给家里人吃。做完了,让我尝,让我记,让我练。他说:‘手艺在手里,谁也抢不走。生意没了可以再做,手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嘉禾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后来呢?”明轩小声问。

“后来解放了,公私合营,菜馆被收走了。你太爷爷被安排到国营饭店当厨师,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他从老板变成了伙计,一句怨言都没有。他说:‘灶台还在,锅还在,能做饭就行。’”

嘉禾顿了顿,看着明轩手里的商业计划书。

“现在有人拿五千万来买咱家的手艺,你觉得你太爷爷会怎么说?”

明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建国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明轩,你爷爷的意思是,咱家的菜不是生意,是命。命不能卖。”

明轩低下头,把商业计划书慢慢合上。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爷爷,我错了。”

嘉禾摇摇头:“你不是错了,你是年轻,想干大事。这没错。但你要记住,沈家的大事,不是开多少家店、挣多少钱。沈家的大事,是把这灶台上的火,一辈一辈传下去。火不灭,人就在。”

那天晚上,明轩一个人坐在共享厨房门口,坐了很久。深秋的风带着凉意,胡同里的槐树叶子哗哗地响。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切菜,他切到了手指,爷爷没有心疼,只是说:“刀功是练出来的,哭没用。”他想起爸爸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汤,几十年如一日,从没间断过。他想起那些老客人,有的从青丝吃到白发,每次来都说同样的话:“还是这个味儿。”

他忽然明白了,沈家菜馆真正的价值,不在财务报表上,不在股价里,而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的东西里——在灶火里,在汤锅里,在爷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里,在每一个吃到沈家菜的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笑容里。

这些东西,五千万买不走,五个亿也买不走。

明轩拒绝了投资方的第二天,嘉禾把全家叫到了一起。

这次不是在饭桌上,而是在沈家菜馆的后院。后院不大,种着一棵枣树,据说是嘉禾的父亲沈福生当年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比屋顶还高。秋天枣子熟了,红彤彤地挂在枝头,偶尔掉一颗下来,砸在青砖地上,啪的一声。

院子里摆了几把竹椅,嘉禾坐在中间,旁边是建国、和平、明轩、念清——四代人,坐成了一个圆圈。刘芸端了茶出来,也坐在一边。

“今天叫你们来,”嘉禾开门见山,“是想商量一件事。”

他看了看建国:“你爷爷,我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他一辈子的手艺,都在我脑子里。我今年九十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我不能像他一样,什么都留在脑子里,得写下来。”

和平说:“爸,您身体好着呢,别说不吉利的话。”

嘉禾摆摆手:“不是不吉利,是准备。咱沈家做菜讲究准备,食材要提前备,汤要提前熬,什么事都得有个章程。家族的事也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稿纸。稿纸有些皱,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嘉禾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这是我琢磨了大半年写的东西,”嘉禾把稿纸放在膝盖上,“不完整,就是个草稿。今天叫你们来,是想一起商量,把这个东西定下来。”

他拿起第一页,念道:“《沈家家族宪章》。”

这四个字一出口,所有人都安静了。念清不知道“宪章”是什么意思,但他从大人们的表情里看出了这件事的分量。

嘉禾念得很慢,有些地方停下来想一想,有些地方又回过头去改几个字。他念完了草稿,抬起头,看着家人:“你们有什么想法,说吧。”

沉默了很久。还是明轩先开口:“爷爷,第一条‘永不上市’,我同意。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嘉禾看着他:“你说说看,你觉得为什么?”

明轩想了想,说:“上市就要对股东负责,股东要的是利润。为了利润,就得扩张,就得标准化,就得降低成本。到最后,菜就不是菜了,是商品。”

嘉禾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明轩犹豫了一下,“上市之后,沈家就不一定能说了算了。万一有人恶意收购,咱家的招牌都可能保不住。”

“对。”嘉禾说,“上市就是把自己卖了。卖一次容易,想买回来就难了。咱家的招牌不是注册的商标,是老百姓吃出来的口碑。口碑这东西,钱买不来,但能卖没了。”

建国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爸,第二条‘主厨必须从基层做起,至少十年’,这条我想补充一下。”

嘉禾看他:“你说。”

建国说:“十年是时间,但光有时间不够。得有个明确的路径:先做杂工一年,学习食材处理和厨房基本流程;再做切配两年,掌握刀工和食材搭配;然后上灶跟厨三年,在师父指导下学习火候和调味;最后独立掌勺四年,在实战中磨练和完善。十年期满,由家族理事会考核通过,才能正式担任主厨。”

和平听了,点头:“大哥说得细。我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没人给我写下来。”

嘉禾在稿纸上记了几笔,说:“好,这条按建国说的细化。还有吗?”

刘芸举手,有些不好意思:“爸,我可以说吗?”

“说,你是沈家的人。”

刘芸清了清嗓子:“第三条‘利润的百分之二十用于公益’,我想问,这个公益具体指什么?是捐钱,还是做别的?”

嘉禾想了想:“捐钱是最简单的,但不一定是最好的。我的想法是,公益要跟咱家的本事结合起来。比如共享厨房,就是公益,不赚钱,但对街坊有好处。再比如遇到灾了、难了,咱家能出人出力,用做饭的本事帮人。这叫‘专业公益’。”

和平接话:“爸说得对。钱捐出去了,人家只记得你捐了多少钱。但你给人做了一碗热面,人家记一辈子。”

明轩忽然笑了:“所以咱家的公益不是做慈善,是做‘家’。”

嘉禾看了孙子一眼,眼睛里有了笑意:“你这孩子,脑子转得快。”

宪章的草稿有了,但要定下来,没那么容易。一家人讨论了一整个下午,从枣子熟了聊到天都黑了,才勉强把框架搭起来。

嘉禾让明轩把讨论的结果整理成电子版,打印出来,人手一份。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又开了四次家庭会议,逐条逐句地推敲。

第一次会议,讨论的是宪章的总纲。

嘉禾坚持要在总纲里写上沈家菜馆的“根本宗旨”。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了八个字:“以食为天,以和为贵。”

和平问:“爸,‘以食为天’好懂,‘以和为贵’怎么讲?”

嘉禾说:“和,是调和的和。做菜讲究五味调和,酸甜苦辣咸,哪一味过了都不行。做人也是,不能太酸,不能太甜,不能太苦,不能太辣,不能太咸。要和。一家人要和,跟街坊要和,跟这个社会要和。咱家的菜为什么能让人想家?因为它是‘和’出来的,不是‘冲’出来的。”

明轩在电脑上打字的手停了一下,他忽然觉得,爷爷这些话,比他上过的任何市场营销课都深刻。

第二次会议,讨论的是传承制度。

建国提出,主厨的传承不能只靠血缘,如果沈家后代没有人适合当主厨,可以从学徒中选拔优秀者过继到沈家,改姓沈,继承衣钵。

这条一出来,和平和明轩都沉默了。

嘉禾最先表态:“我同意建国的意见。手艺比血缘重要。沈家菜不是沈家人的菜,是天下人的菜。谁有能力传下去,谁就是沈家人。”

明轩犹豫着说:“可是……外人改姓,总觉得有点别扭。”

嘉禾看着他:“你太爷爷的师父,也不姓沈。沈家菜的手艺,本来就是从别人那儿学来的,又加了自己的东西,才成了沈家菜。你要是把门关死了,这手艺就僵了,就死了。”

明轩想了想,点头:“我明白了。”

刘芸这时候补充了一句:“那女性能不能当主厨?”

所有人看向嘉禾。嘉禾毫不犹豫:“能。只要手艺好,男的女的都一样。我小时候见过一个女厨师,人家做的菜,比男人做的还精细。咱家不讲老规矩那一套,讲的是本事。”

念清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了一句:“那我以后也可以当主厨!”

大家都笑了。嘉禾摸了摸重孙子的头:“行,你好好学,太爷爷等着吃你做的菜。”

第三次会议,讨论的是经营原则。

除了永不上市这一条,明轩提议增加一条:“不设加盟,不开分店。”

他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连锁店和分店,看起来是做大做强,但本质上是在稀释品牌。沈家菜的魂在胡同里,在沈家菜馆这间老房子里,在爷爷每天坐的那把椅子上。换一个地方,就算菜的味道一模一样,魂也不一样了。”

和平有些意外地看着儿子:“明轩,你之前不是还想跟人家合作开连锁店吗?”

明轩苦笑:“爸,您别揭我短了。我那是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

嘉禾看着孙子,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他没有说“我早就告诉过你”这种话,只是点了点头,说:“人都是在错里长大的。知道错了,改过来,就比没错过的人强。”

第四次会议,讨论的是公益条款的具体化。

和平提议,将“利润的百分之二十用于公益”细化为三个方向:第一,维持和运营共享厨房,服务社区;第二,设立“沈家菜奖学金”,资助烹饪学校贫困学生;第三,组建“移动厨房”志愿队,在灾害发生时提供热食救援。

嘉禾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和平,”他说,“你说的这三条,有一条我不同意。”

和平一愣:“哪条?”

“奖学金。”嘉禾说,“不是不同意,是觉得不够。光资助学烹饪的学生,面太窄了。咱家能不能资助更广的?比如学医的、学师范的,只要是从咱这条胡同里出去的孩子,家里困难的,都可以申请。咱不光是培养厨师,咱是培养人。”

建国点头:“爸说得对。咱家的根在胡同,回馈也该回馈给胡同里的人。”

明轩说:“那这条改成‘沈家胡同奖学金’?不光资助烹饪,也资助其他专业。”

嘉禾想了想:“就叫‘沈家邻里奖学金’。不只是胡同里的人,共享厨房的常客,他们的孩子,符合条件的也可以申请。”

这个提议得到了全家的一致同意。

宪章的正文定稿了,但嘉禾觉得还缺一点东西。

“光有规矩不行,”他说,“还得有话。规矩是冷的,话是热的。咱家得有一句话,写在宪章最前面,让子孙后代一翻开就能看到,就知道沈家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干这个。”

建国说:“就是家训?”

“对,家训。但不是那种老掉牙的、文绉绉的,是咱沈家自己的话,能从嘴里说出来,不觉得别扭的话。”

一家人又开始讨论。每个人都试着说了一句:

建国说:“老老实实做饭,本本分分做人。”

和平说:“菜里有情,心中有家。”

明轩说:“味道是根,不忘本。”

刘芸说:“一灶传百代,五味暖千家。”

念清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太爷爷做的菜最好吃!”

大家都笑了。嘉禾也笑了,但摇了摇头:“念清说得对,但不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