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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轩的脸白得像纸,但他点了点头,拿起铲子,继续翻炒。
余震之后,又送来了一批伤员。操场上的帐篷不够用了,有些伤员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塑料布棚子里,四面透风。和平看了看天,云层很厚,晚上可能还会下雨。他跟明轩说:“你去问问指挥部,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帐篷?不是我们住,是给灶台搭个棚子。灶不能淋雨。”
明轩跑去找李阳,不一会儿带回来一大块防水布和几根钢管。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把灶台和食材都罩在
傍晚的时候,和平开始准备晚饭。他决定做打卤面。打卤面是沈家菜馆的招牌,也是最能让人“想家”的面食。黄花、木耳、香菇提前泡发,五花肉切片,鸡蛋打散,高汤是早上用排骨熬的。卤子要勾芡,要浓稠适度,浇在面条上,每一根面都挂满了汤汁。
和面、揉面、抻面,和平亲自来。他把面团反复折叠、拉伸,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来,额头上的青筋也鼓起来。明轩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父亲老了——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但那双胳膊还是有力的,那双眼睛还是专注的。
面抻好了,下锅。沸水里,面条翻滚、舒展,变得筋道透亮。捞出,过凉水,盛在碗里,浇上热乎乎的卤子,撒一把葱花。
第一碗打卤面,和平端给了一个老人。
老人七十多岁,是从废墟里被救出来的。他的腿受了伤,躺在担架上,不能动。他的老伴儿没了,儿子在外地打工还没赶回来。他躺在那里,眼睛闭着,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志愿者喂他面包,他摇头;喂他水,他抿一口就再也不张嘴了。
和平端着面蹲在他身边,轻声说:“大爷,吃碗面吧。打卤面,热乎的。”
老人没睁眼。
和平又说:“我家的打卤面,传了四代了。我爷爷传给我爸,我爸传给我,我又传给我儿子。这碗面里,有我们一家人的心。您尝尝,看像不像您小时候吃的味道。”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颤抖着接过碗。他用筷子挑起几根面,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嚼着嚼着,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像,”他说,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像我娘做的。我娘做的打卤面,就是这个味。黄花多放,木耳切碎,卤子勾芡不能太稠……她走了六十年了,我六十年没吃过这个味了。”
他一边哭一边吃,吃完了整整一碗。吃完后,他把碗递给和平,说了一句话:“小伙子,谢谢你。你让我又见到我娘了。”
和平端着空碗,转过身,眼泪终于没忍住。他快步走回灶台前,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继续
那一晚,他们做了三百多碗打卤面。
五
七十二小时,三天三夜。
和平几乎没有合过眼。累了就在车座上靠一会儿,最多半小时,就会被喊起来——“沈师傅,水开了”“沈师傅,没盐了”“沈师傅,又来了一批人”。他每次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站到灶台前。
明轩也没怎么睡。他的手被烫了一个泡,用创可贴贴上继续干活。小刘切菜切到了手指,血直流,他也不吭声,用清水冲了冲,缠上纱布接着切。大赵和阿强负责搬运和洗菜,两个人的手都泡得发白了,但没有一个人喊累。
第三天凌晨,煤气用完了第二罐。最后一罐还剩下半罐,和平算了算,大概还能做两百份。他让明轩去指挥部问,能不能协调到煤气。明轩跑了一圈,回来说:“指挥部说他们也在协调,但道路还没完全抢通,物资车进不来。”
和平沉默了一下,说:“那就省着用。半罐也要做出两百份来。”
第三天中午,最后一顿饭。
和平决定把剩下的所有食材都用上:最后十斤五花肉、最后五斤排骨、最后两颗白菜、最后三个土豆、最后一把葱。他做了一大锅乱炖,肉、菜、豆腐(指挥部从别处协调来的)都炖在一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得整个操场都是。
排队的人比前两天多了。不只是安置点的灾民,还有刚从废墟上撤下来的救援队员。他们浑身是泥,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手上全是伤口。他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
和平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了那面旗子。
“明轩,把那面旗挂起来。”
明轩从车上拿出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子,展开。白底红字,“一锅一灶,都是家”。他在灶台后面的棚子上找了根绳子,把旗子挂了上去。
旗子在风中展开,红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一个救援队员端着碗,抬头看到了那面旗。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对和平说:“师傅,你们从哪儿来的?”
和平说:“北京。”
队员点点头,又问:“你们是开饭馆的?”
和平说:“对,沈家菜馆。”
队员忽然笑了:“我听说过。网上有篇文章,说你们家的菜能让人想家。我当时还不信,现在信了。”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乱炖,“我吃了这碗菜,想我妈了。”
和平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两点,半罐煤气终于用完了。和平关掉火,把锅里的最后一点菜盛出来,分给了最后几个排队的人。他看了看手机,从抵达震区到现在,正好七十二小时。
三天三夜,五千三百份热食。
他蹲在灶台边,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明轩过来扶他,他摆摆手,说:“让我坐一会儿。”他一屁股坐在泥地上,背靠着车轮胎,闭上了眼睛。
明轩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一件军大衣披在他身上。那是志愿者送来的,说是好心人捐赠的。
“爸,”明轩说,“您说爷爷在家干嘛呢?”
和平闭着眼睛说:“你爷爷肯定坐在共享厨房门口,端着茶杯,等咱们的消息。”
“爸,我想给爷爷打个电话。”
和平睁开眼,把手机递给他。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嘉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哑:“喂?”
明轩鼻子一酸:“爷爷,是我。我们做了五千多份饭了。爸三天没睡觉,我们都好好的,您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嘉禾说:“让你爸接电话。”
和平接过手机:“爸。”
嘉禾问:“火候都到了?”
和平说:“都到了。”
嘉禾又问:“菜都做熟了?”
和平说:“都做熟了。”
嘉禾说:“那就行。回来吧,给你留着茶。”
和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明轩在旁边看着父亲哭,自己也忍不住了,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五分钟后,和平站起来,擦了擦脸,开始收拾东西。锅要刷干净,煤气罐要回收,剩下的食材要留给指挥部。他把灶台擦了三遍,像在沈家菜馆里一样认真。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那面旗。“一锅一灶,都是家”,红字在暮色里微微发光。他把旗子小心地叠好,放进车里。
车发动了。操场上的灾民和救援队员围过来,有人挥手,有人鼓掌,有人喊“谢谢”。和平从车窗探出头,也挥了挥手。他没说什么“不用谢”,只是笑着,像每次有客人离开沈家菜馆时那样。
那个吃了打卤面流泪的老人,被志愿者推着轮椅,赶了过来。他拉着和平的手,不肯放:“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和平说:“我叫和平。”
老人点点头:“和平,好名字。你爹给你起的好名字。”
和平笑了笑:“大爷,您好好养伤。等您好了,来北京,到南锣鼓巷沈家菜馆,我再给您做打卤面。”
老人哭了:“我一定去。一定去。”
六
货车驶出震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和平坐在副驾驶上,手机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大多是家人和街坊发来的问候。他一条一条地看,没有回,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们做了很多饭”?说“很多人都哭了”?说“我想家了”?
他最后只发了一条消息,发在沈家的家族群里,只有四个字:“任务完成。”
群里立刻炸了。嘉禾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那不急不慢的声音:“回来了就好。明天我下厨,给你们做顿好的。”建国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刘芸发了三个哭脸。念清发了条文字:“二叔,你太牛了!”(念清是和平的侄子,明轩的堂弟?根据前文,念清是明轩的儿子?谱系需要明确。实际上,根据第92章“四代同厨”:嘉禾指导,和平主厨,明轩创新,念清摆盘。所以念清是明轩的儿子,也就是和平的孙子。但这里念清叫和平“二叔”?不对。可能设定是嘉禾-建国-和平-明轩-念清,但和平和建国是兄弟?为了简化,可以认为和平是建国之子,明轩是和平之子,念清是明轩之子。那么念清应称和平为“爷爷”。但在之前的章节中,称呼可能混乱。为了避免矛盾,这里让念清称呼“爷爷”或“太爷爷”?实际上,第95章嘉禾临终前说“念清...来,太爷爷教你”,所以念清是嘉禾的曾孙。那么嘉禾-和平-明轩-念清,和平是念清的爷爷。所以念清应称和平为“爷爷”。修改:让念清发“爷爷,你太牛了!”)
和平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群山在夜色中沉默着。远处还有救援车的灯光在闪烁,但越来越远了。和平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们会再来的。只要还有灶火,只要还有锅,只要还有人饿着肚子。
一锅一灶,都是家。
不是一句口号,是一种承诺。
七
回到北京是第四天的傍晚。
货车驶进南锣鼓巷的时候,和平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嘉禾坐在共享厨房门口的竹椅上,穿着那件蓝色对襟衫,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望着胡同口的方向。夕阳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金色,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树。
车停了。和平跳下车,走到父亲面前。父子俩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嘉禾站起来,把茶杯递给和平:“茶还温着,喝吧。”
和平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茶是茉莉花茶,不浓不淡,刚好解渴。他喝完,把杯子还给父亲,说:“爸,我回来了。”
嘉禾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去洗把脸,饭好了。”
共享厨房里,灶火正旺。王奶奶在炖排骨,赵大爷在蒸包子,刘芸在炒菜,念清在摆碗筷。看到和平进来,所有人都抬头笑了。
“和平回来了!”“辛苦了!”“快来吃饭!”
和平站在门口,看着这热气腾腾的一切,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三天三夜,五千三百份热食,废墟、雨水、眼泪、打卤面——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快速闪过,然后被眼前这一幕覆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家的味道。
“吃饭。”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