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九三二(1 / 2)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不大的雨。

雨停的时候,街道被洗得发亮,小书屋门口的梧桐叶贴在地上,像被人轻轻按住的手。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潮气。

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这里是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我放下手里的书,朝他点了点头。

他这才走进来,轻声问:“老板,这里……能坐一会儿吗?”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双手捧着,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那是一双常年在工地、厂房、脚手架上讨生活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水汽慢慢散掉,杯子里的水凉了一半,他才开口。

“我从农村出来的。”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平,却像在重复一个早就背熟的身份。

他说自己三十六岁,家在西南一个小山村,地不多,父母年纪大了,孩子刚上小学。前年村里有人回来,说城里有项目,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拿八九千,还不用干重活。

“我一听,就心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低着,“谁不想让家里过得好一点呢。”

那个人收了他两万块钱,说是“名额费”,保证三个月回本。钱是他东拼西凑借的,亲戚、朋友、网贷,一点一点凑齐。

“我那时候觉得,只要我肯干,就没有还不起的债。”

他进城那天,天还没亮。火车站人很多,他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城市,心里又怕又兴奋。他给妻子发消息,说“等我站稳脚跟,就把你和孩子接过来”。

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所谓的“项目”只是个空壳。

工地没有,合同没有,负责人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再后来,人彻底联系不上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被骗了。”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被抽空后的疲惫。

钱没了,人还在城里。

他不敢回家,不知道怎么面对家里人,只能在城里到处找零工。搬货、装卸、刷盘子、看夜场,什么都干。睡过地下通道,也睡过工地临时棚。

“最难的不是累,是晚上。”

他说,“一躺下,脑子就停不住,全是我老婆孩子的脸。”

后来,债主找上门来,电话一个接一个。

他不敢接,只能关机。可关了机,又怕家里出事。

他说有一次,在夜里送完货,站在天桥上,看着什么都不用想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他赶紧低头,像是怕被人看见。

“但我没跳。”

他停了很久,才继续说,“我想起我儿子,前几天视频,还跟我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

那句话把他拉了回来。

他开始正视被骗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