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尘封的指令:当四年前的回车键从未按下
研究院地下三层的核心数据舱内,低温维持着服务器阵列的低鸣。这里是“镜渊计划”原始数据的最终存储地,从魏明哲曼谷据点缴获的物理硬盘被安置在法拉第笼隔离罩内,以防任何远程信号触发。
“数据完整度99.8%,最后一次写入时间是2020年2月29日。”程俊杰的指尖在控制台轻点,全息投影展开一层层文件夹树状图,“‘镜渊’主程序已经休眠了四年一个月零七天。”
付书云调出访问日志:“2020年3月1日,也就是计划预定启动日,有一个来自Ip 10.182.47.209的登录尝试,用户名Vcd,但被防火墙拦截——那是危暐的工位Ip。他试图在最后关头远程销毁程序。”
梁露比对时间线:“同一天,昆明长水机场的国际出发大厅监控显示,陶成文教授确实购买了飞往曼谷的机票,但在值机前接到学校紧急会议通知,取消了行程。”
孙鹏飞整合所有数据:“新冠疫情在2020年1月下旬爆发,2月开始跨国航班锐减。‘镜渊计划’第一阶段‘认知植入’已完成,但第二阶段的‘人员集结’因客观原因无法执行。魏明哲在2月28日下达了‘计划无限期暂停’指令。”
张帅帅站在投影前,目光扫过那些从未执行的代码模块:“也就是说,这套系统从未真正运行过。但它的设计完整度如何?”
“近乎完美。”程俊杰的声音带着技术人员的复杂情绪,“四个阶段,十七个模块,三百二十个子程序。如果当时执行,我们……”他顿了顿,“我们很可能识别不出第一阶段之后的陷阱。”
曹荣荣走近细看心理实验模块的设计参数:“压力值阈值设定、道德困境的梯度递进、团队分裂的诱发条件……魏明哲对人性的理解确实深刻到可怕。”
陶成文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老人盯着投影中那个“Vcd”的用户名,久久不语。许久,他才开口:“危暐在最后时刻试图登录……是想销毁证据保护我们,还是想启动他埋下的反制代码?”
“需要激活系统才知道。”鲍玉佳说,“但激活风险太大,万一里面还有魏明哲留下的后门……”
沈舟提出折中方案:“我们可以构建一个沙盒环境,完全隔离地模拟运行。不连接任何外部网络,只用虚拟数据测试。”
魏超和马强对视一眼:“我们需要在场警戒。另外,林奉超支队已经在外围布控,防止任何意外。”
模拟运行的决定在紧张气氛中做出。这不是一次技术测试,而是一次对未发生历史的窥探,一次对自己可能命运的审视。
(二)沙盒中的幽灵:当四年前的今日被唤醒
沙盒环境搭建耗时六小时。程俊杰团队复制了“镜渊”系统的所有代码,但切断了它所有对外连接的可能,甚至连系统时间都锁定在2020年2月29日23:59——计划启动前最后一分钟。
“模拟数据载入。”付书云的声音在寂静的数据舱中响起,“第一阶段‘认知植入’效果模拟:九位目标对象已接触伪造学术资料三个月,心理基线数据如下……”
投影上出现九个虚拟人格模型,每个模型旁滚动着心理参数:焦虑值、信任阈值、道德灵活性、团队依赖度……
“数据来源是?”曹荣荣问。
“从我们2019年底的工作邮件、会议记录、发表的论文中提取的自然语言心理特征。”梁露解释,“系统会基于这些特征生成行为预测模型。”
张帅帅看着代表自己的那个模型,参数显示“权威责任感:高;风险规避倾向:中;团队保护欲:极高”。“很准确。”他低声说。
“第二阶段‘工具构建’模拟启动。”程俊杰输入指令。
投影切换到一个虚拟的协作平台界面。平台名称是“project Sentel”(哨兵计划),描述写着:“国际反诈联盟高级训练系统开发项目”。界面设计专业简洁,有任务分工、进度看板、代码仓库、视频会议模块——完全符合一个正规国际合作项目的所有特征。
“这就是魏明哲设计的诱饵平台。”沈舟分析,“我们会以为自己在参与一个合法的、高端的国际合作项目。”
付书云调出平台的后台代码:“但每个模块都有双重注释。比如这个‘心理压力模拟器’,表面注释是‘用于训练反诈人员抗压能力’,但底层注释是‘用于测量目标心理崩溃阈值’。”
“更精妙的是这个‘伦理开关’。”程俊杰指着一段核心代码,“系统运行时有两条逻辑路径:A路径是正常的训练系统;b路径是心理实验系统。切换开关是一个128位的加密密钥,只有魏明哲掌握。”
鲍玉佳想起曼谷的经历:“就像他给我看的那份合同,表面条款正常,但附件里藏着陷阱。”
“现在模拟第三阶段:‘自愿参与测试’。”孙鹏飞推进流程。
投影显示系统开始向九个虚拟人格发送“测试邀请函”。邮件措辞精心设计:
“尊敬的专家:哨兵计划一期开发已完成,诚邀您参与为期两周的封闭式Alpha测试。测试将在高度保密的训练基地进行,所有数据仅用于系统优化。您的参与将帮助训练下一代反诈人员,拯救无数潜在受害者。”
“看这里,”梁露高亮一行代码,“系统会根据每个目标的特征调整邮件内容。给陶老师的邮件会强调‘技术伦理前沿探索’,给张院的会强调‘国际协作与领导力展示’,给曹老师的会强调‘心理救助的实际应用’……”
陶成文闭上眼睛:“我会接受的。当时那种技术焦虑的氛围下,这样一个‘高端国际合作机会’,我大概率会接受。”
“我们都会。”张帅帅承认,“尤其是邮件里那句‘拯救无数潜在受害者’,这是我们的职业软肋。”
模拟继续。九个虚拟人格全部“接受邀请”。系统进入“行程安排”阶段:伪造的航班信息、接机服务、酒店预订、保密协议……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规。
“现在模拟核心部分:危暐的反制代码何时触发?”程俊杰输入查询指令。
系统开始检索。五分钟后,投影高亮出四处代码段,每处都有Vcd的签名标记:
反制点A(认知验证模块):如果目标在项目启动前频繁搜索缅北诈骗相关信息,系统会“意外”推送真实的缅北犯罪报道。
反制点b(数据录入监控):如果目标在输入自身心理数据时表现出犹豫(如多次修改、长时间停留),系统会弹出匿名提示:“您是否确认这些数据仅用于训练目的?”
反制点c(压力阈值预警):如果目标在测试阶段心理压力值超过85(满值100),系统会以“硬件故障”形式短暂显示实验界面。
反制点d(证据自毁协议):如果魏明哲试图导出完整实验数据,所有数据会自动加密并发送到预设的三个外部地址。
“触发条件都很苛刻。”付书云分析,“需要目标有足够警觉性才能激活。危暐不敢设置得太明显,怕被魏明哲发现。”
曹荣荣从心理学角度补充:“这就像一个心理逃生通道——只有当你开始怀疑时,通道才会出现。如果你完全信任系统,就永远看不到它。”
“现在模拟最关键的场景。”程俊杰深吸一口气,“如果计划真的执行,我们触发这些反制点的概率是多少?”
系统开始运行蒙特卡洛模拟,基于九人的心理参数和系统设计,计算数千种可能性。
结果需要时间。数据舱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
(三)记忆的岔路:当2020年3月1日的阳光照常升起
等待模拟结果时,团队开始回忆那个并未到来的2020年3月。
“我记得那天。”陶成文先开口,“早上七点,我拖着行李箱到机场。老伴问我非得去吗,我说这个国际伦理框架很重要,可能影响未来十年。她给我塞了一盒降压药。”
老人声音平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在值机柜台前,手机响了。学校说有个紧急会议,关于疫情期间在线教学的技术伦理问题,必须我主持。我犹豫了很久——曼谷那边是国际会议,这边是学校紧急事务。”
张帅帅接话:“我那天在办公室等您的消息。按计划,您出发后两小时,我会收到‘国际刑警’的紧急通知,要求我带队跟进。我已经让曹荣荣他们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曹荣荣点头:“我甚至打包了行李,带了大量心理评估工具。想着要去缅北那么危险的地方,还偷偷写了遗嘱——没告诉家人。”
沈舟笑了:“我也写了。还想着万一回不来,我的VR反诈课程项目怎么办,把资料都整理好留给了助手。”
程俊杰、付书云、梁露三位技术骨干那天的记忆相似:都在紧急分析一批“从缅甸流出的新代码”,工作到凌晨,在办公室沙发上凑合了几小时,等着可能的出发通知。
魏超和马强则更直接:“我们接到了待命指令,枪械保养完毕,边境通行证办好,车加满了油。就等一声令下。”
鲍玉佳那时还是外围研究员:“我记得那天早上的组会气氛很紧张,前辈们都在讨论一个‘重大跨国行动’,但细节保密。我只能做些辅助工作,心里很羡慕,也担心。”
“然后呢?”张帅帅问。
“然后陶老师来电话,说去不成了。”曹荣荣回忆,“大家都很失望,但也松了口气——毕竟那段时间疫情消息越来越吓人,跨国旅行确实风险大。”
“我们以为只是推迟。”沈舟说,“没想到是永远取消。”
孙鹏飞调出那天的历史数据:“2020年3月1日,中国境外输入新冠病例开始显着增加。3月3日,外交部建议公民暂勿出国。3月15日,昆明飞曼谷航班停航。3月28日,中国暂停持有效签证外国人入境。”
“是疫情救了我们。”梁露轻声说。
“不。”陶成文摇头,“是危晖的拖延战术救了我们。他在日记里写,从2019年10月到2020年2月,用各种理由拖延计划执行:代码需要优化、数据需要验证、时机需要等待……他在等一个变数。”
付书云调出危暐的服务器操作日志:“确实,从2019年11月到2020年2月,他有三十七次代码提交,但每次都有意无意地引入需要额外调试的问题。他还伪造了三次‘系统漏洞报告’,要求延期。”
“他在用技术人员的专长拖延时间。”程俊杰感慨,“就像一个程序员用‘这个需求有技术难点’来拖延不合理的项目deadle。”
鲍玉佳想到更深层:“他也在等我们警觉。那些伪造的学术论文、那些可疑的国际邀请——他希望我们能发现异常。但当时我们太专注于张坚案的收尾工作,太焦虑于技术落后,没有察觉。”
数据舱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想象:如果当时自己多一分怀疑,如果多一次交叉验证,如果……
“模拟结果出来了。”孙鹏飞的声音打破沉默。
(四)概率的判决:当逃生通道如此狭窄
投影显示蒙特卡洛模拟的最终结果:
情景一:无人触发任何反制点(概率:41.7%)
描述:九位专家完全信任系统,逐步完成四阶段实验,最终不同程度心理崩溃,实验数据被魏明哲完整获取。
关键节点:认知植入阶段完全成功;工具构建阶段未产生怀疑;测试阶段将虚拟现实当作真实;观察阶段未意识到被观察。
情景二:1-2人触发早期反制点(概率:38.3%)
描述:少数专家产生怀疑,触发反制点A或b,但被系统“合理解释”安抚,或未有效警告团队。
后果:怀疑者可能被系统标记为重点观察对象,实验方案微调;整体实验仍基本成功。
情景三:3人以上触发反制点c(概率:15.2%)
描述:测试阶段多人压力值超标,系统短暂暴露实验真相。
关键变量:暴露时长是否足够引起警觉;团队成员间信息共享是否及时;魏明哲能否快速修复漏洞。
可能结局:团队部分或全体逃脱,但危暐反制行为暴露,面临生命危险。
情景四:触发反制点d(概率:4.8%)
描述:魏明哲试图导出数据时触发自毁协议,证据外泄。
前提:实验进行到最后阶段;魏明哲亲自操作数据导出。
后果:魏明哲犯罪网络暴露,但实验对象可能已在长期实验中严重心理创伤。
陶成文盯着那组概率数字,许久才说:“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触发反制点d,也只有不到5%的概率。而且那要等到实验结束,我们已经经历了数月的心理折磨。”
“危暐已经尽力了。”曹荣荣安慰道,“在那种被监视、被威胁的环境下,他能为素未谋面的反制专家设置4.8%的逃生概率,已经很了不起了。”
张帅帅关注另一个问题:“这些反制代码,魏明哲后来发现了吗?”
程俊杰检索系统日志:“2020年3月之后,‘镜渊’系统再未激活。但2021年1月,也就是危暐被捕前两个月,有一个来自魏明哲账户的深度扫描记录,扫描了系统所有代码,但扫描报告被删除了。”
“他可能发现了,也可能只是怀疑。”付书云推测,“但那时危暐已经决定自首,魏明哲的重点转向了灭口和转移证据。”
梁露调出危暐2021年1月的日记片段:
2021.01.15
“教授今天突然说要全面审查所有项目的代码,特别是‘镜渊’。他说‘最近有些小问题,可能系统里有脏东西’。
他知道了?还是试探?
我保持平静,说需要两周时间准备完整代码文档。他盯着我看了十秒,说‘好,就两周’。
这是最后期限。两周内,我必须决定:是继续隐藏,还是主动暴露换取保护?
母亲昨天的ct结果不好,新药副作用太大,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该怎么做?继续躲在代码后面,还是站出来结束这一切?”
日记到此中断。下一篇日记是一个月后,危暐已经决定向中国警方自首。
“他在最后时刻选择了主动暴露。”沈舟说,“因为知道魏明哲可能已经察觉,反制代码随时会被清除,不如自己站出来,用自己换取证据。”
魏超想起边境那次抓捕:“我们接应危暐时,他交出的第一个U盘里就是‘镜渊’系统的部分代码和设计文档。他说‘这只是冰山一角,但足以证明魏明哲的罪行’。”
马强补充:“他还给了我们三个加密地址,说如果他在移交过程中‘意外死亡’,那些地址会自动解锁,发布完整证据。那是他用生命设置的最终反制。”
鲍玉佳突然问:“那些地址,后来用上了吗?”
“没有。”张帅帅摇头,“我们成功将他押解回国,移交司法。那些地址的触发条件是他死亡,所以他活着的时候,证据一直隐藏着。”
“也许还隐藏着。”程俊杰有一个大胆猜想,“危暐可能在其他地方也备份了证据,只是需要特定条件才会出现。”
(五)隐藏的备份:当代码在时间中沉睡
这个猜想让团队重新审视所有与危暐相关的数字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