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26年2月17日,农历除夕,福州
鲍玉佳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窗外正好响起第一声鞭炮。
糖醋鱼、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四菜一汤,一个人吃,太多了。但她还是做了。
父母去年搬去海南过冬,说那边暖和。她没跟着去——心理咨询工作室走不开,春节期间反而是来访者最多的时候。那些没法回家过年的人,那些被家人遗忘在角落的人,那些电话铃声一响就心惊胆战的人。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18:47。
春晚还有一小时。她打开电视,调到最大声,让那些喜庆的音乐填满空荡荡的客厅。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是群发的新年祝福。她没点开。
饺子馅已经调好了,韭菜鸡蛋,多放香油。她妈教的。明天初一早上包,包完了冻起来,能吃一个星期。
她倒了一杯红酒,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零星的烟花。
一个人过年,没什么。三十七岁了,习惯了。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群发。是一串陌生号码——+95开头的号码。
缅甸。
她的手停在半空。
九秒,十秒。
电话还在响。
她按下接听键。
(二)19:03,电话那头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玉佳,是我。”
鲍玉佳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那个声音,她三年没听到了。
2023年1月之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邮件不回,电话关机,微信头像永远灰着。她找过陶成文,找过程俊杰,找过所有可能知道他下落的人。没人知道。
后来魏超告诉她:他去了缅甸,在KK园区,出不来。
“危暐?”
“嗯。”
“你在哪儿?你现在怎么样?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
“我很好。”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泰国,曼谷。做游戏开发,外包。手机是新换的,之前那个丢了。”
鲍玉佳沉默了一秒。
泰国?不是缅甸?
“你……什么时候去的泰国?”
“去年年底。这边工资高,先把债还了。等稳定了,就回去。”
他说话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三年前那个晚上,他们坐在大学城烧烤摊,他说“道德是奢侈品,我现在买不起了”。
“玉佳,”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这边有个项目,临时需要一笔保证金。十万。就周转一个月,项目结了就连本带利还你。”
鲍玉佳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出汗。
十万。
不是一百,不是一千,是十万。
“什么项目?”
“区块链游戏,海外版的。你不太懂,就是——很稳的。我这边不方便操作,需要国内账户过一下。”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鲍玉佳听出了一种陌生的东西。
不是紧张,不是愧疚,是熟练。
像一个人在背一段背了很多遍的台词。
“危暐,”她轻声说,“你是在骗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说:
“玉佳,我怎么会骗你?”
(三)19:07,记忆闪回:2019年,那个说“我不会”的人
鲍玉佳闭上眼睛。
她想起2019年夏天,他们坐在学校后山的台阶上,喝啤酒,看星星。
她说:“危暐,你说以后我们会不会变成那种人——为了钱什么都干?”
他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有人信我们。”
“信你的人,你不能骗。”
那时候他的眼睛很亮,啤酒瓶上凝着水珠,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现在那个声音在电话里说:“玉佳,我怎么会骗你?”
她用三年前的语气问他,他用三年前的回答回她。
但一切都变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零星的烟花。
“危暐,”她说,“你那边是不是有人看着你?”
电话那头沉默。
“是不是有人逼你打这个电话?”
更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
“没有。”
“我自己想打的。”
“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了。
鲍玉佳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4分17秒。
正好是泡开一壶茉莉花茶的时间。
(四)19:30,第一个电话
鲍玉佳拨通了陶成文的电话。
“成文,危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陶成文那边沉默了两秒。
“他说什么?”
“借钱。十万。说是泰国项目周转。”
“你借了?”
“没有。但我感觉……他那边有人看着。”
陶成文的声音变得很沉:
“他在缅甸。不在泰国。”
鲍玉佳的手抖了一下。
“魏超上个月查到的线索。KK园区,B7栋。技术岗,走不掉。”
“那他……”
“被迫的。园区每年过年会让‘业绩好’的诈骗员给国内亲友打电话,假装拜年,实则诈骗。说是‘亲情任务’。”
鲍玉佳闭上眼睛。
“他刚才问我:你是在骗我吗?他说:玉佳,我怎么会骗你?”
陶成文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回?”
“我没回。他挂了。”
电话两端都很安静。
然后陶成文说:
“玉佳,那不是危暐。”
“那是他的声音,但不是他。”
“真正的危暐,2023年1月之后,就不在那个身体里了。”
(五)20:00,第二通电话
鲍玉佳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
二十分钟后,电话又响了。
还是那个+95的号码。
她接起来。
“喂?”
这一次,那边的声音不一样了。
还是危暐的声音,但更轻,更快,像在赶时间:
“玉佳,听我说。刚才那个不是我。是他们让我打的。剧本是他们写的,台词是他们教的。我没办法,不打会挨打。”
“你别信我。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别信。”
“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电话挂断了。
这一次,通话时长:22秒。
鲍玉佳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流下来。
不是为他骗她。
是为他——在那样一个地方,在被人监视的情况下,还冒着危险打第二个电话,说“你别信我”。
窗外的烟花更密了。有人在楼下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对面的阳台上,有人挂了一串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想起2019年那个夏天,他说:“信你的人,你不能骗。”
2026年的除夕,他在电话里说:“你别信我。”
(六)21:30,程俊杰的发现
同一时间,程俊杰在自己的公寓里,对着三台显示器。
他是被鲍玉佳的电话惊醒的。挂了电话,他立刻开始追踪那个+95号码。
号码是缅甸的,没错。但具体位置被多层代理隐藏了。
他花了两个小时,突破了第一层代理,第二层代理,第三层……
凌晨零点,他终于锁定了信号源。
不是KK园区。
是缅甸另一个地方,离KK园区两百公里。
大其力,某电信诈骗培训基地。
他调出这个基地的资料——国际刑警组织2024年的报告里提到过,这是一个专门培训“高级诈骗员”的地方。培训内容:话术、心理操控、应急反应。
危暐不在那里。
但那个电话是从那里打出来的。
谁打的?
他调出通话录音——鲍玉佳转给他的,她用另一部手机录了音。
他反复听那两通电话。
第一通:平静、熟练、像背台词。
第二通:急促、紧张、像在逃跑。
他把两段录音的声纹输入分析软件。
结果出来了:
第一通电话:声纹匹配度98.7%,是危暐的声音,但情绪指数极低(平静,无波动)。
第二通电话:声纹匹配度99.1%,也是危暐的声音,但情绪指数极高(紧张,恐惧)。
两通电话,同一个人的声音,但完全不同的状态。
程俊杰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想起危暐在代码注释里写过的一句话:
“在这里,我每天都在演两个人。一个是他们要我演的,一个是我自己。”
(七)23:00,第三通电话
鲍玉佳的公寓里,电视还开着,春晚主持人正在倒数。
23:50,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95,是一个国内号码。
她接起来。
“玉佳,是我。”
还是危暐的声音。但更疲惫,更沙哑,像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
“你——”
“别说话,听我说。”他的声音很急,“我偷了一部手机,只能用三分钟。三分钟后他们就会发现。”
“你在哪儿?”
“大其力。一个培训基地。我被送过来做‘话术升级训练’。明天就回园区。”
“你刚才——”
“刚才那两通电话,都是他们让我打的。第一通是‘任务’,必须完成。第二通是我偷偷打的,被发现的话——”
他没说完,但鲍玉佳懂。
“危暐,”她声音发抖,“你能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逃不了。”
“但我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让你知道,那个‘熟练的诈骗员’,不是我。”
窗外,烟花升上夜空,炸开,照亮整个城市。
零点了。
新年的钟声敲响。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喊叫,有脚步声,有门被撞开的巨响。
“危暐?!”
电话挂断了。
鲍玉佳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漫天的烟花。
眼泪流下来,她自己不知道。
(八)00:15,集体电话
鲍玉佳拨通了陶成文的电话。
陶成文正在开车,往福州赶。
他拨通了张帅帅的电话。张帅帅在派出所值班,今晚除夕夜,他和几个同事一起守岁。
张帅帅拨通了魏超的电话。魏超在边境线附近,信号不好,断断续续。
魏超拨通了程俊杰的电话。程俊杰还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三通电话的声纹分析。
程俊杰拨通了林奉超的电话。林奉超在老家过年,妹妹林奉雨在旁边包饺子。
林奉雨抢过电话,问:“出什么事了?”
零点三十分,十二个人的电话会议接通了。
鲍玉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但清晰:
“危暐今晚给我打了三通电话。”
“第一通,骗我钱。”
“第二通,让我别信他。”
“第三通,他说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