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53年冬至,福州老居民楼,清晨
危安站在四楼门口,那盆茉莉花还抱在怀里。花开了十二朵,他用报纸小心包好,一路从深圳捧到福州,花瓣一片没落。
门是关着的。
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心里隐约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但他没有细想,只是等着。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随便扎着,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危安认识她,陈姨,住对门,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了。
“你是……她孙子?”
“是。我奶奶呢?”
陈姨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门。“进来吧。”
危安抱着花盆走进去。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还放着那套旧茶具,藤椅空着,墙上那张十九岁的黑白照片还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沙发上。
陈姨站在他身后,轻声说:“你奶奶上个月走的。走得很安详,睡觉的时候。”
危安没有说话。他把花盆放在茶几上,慢慢在沙发上坐下。
“她留了一封信,说要等你冬至来的时候给你。”陈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危安接过来。信封上写着“小安收”,字迹很老,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稳。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
“小安:奶奶不等你了。茉莉花你养好。饺子馅的方子,在你鲍阿姨那儿。明年冬至,不用回来了。冬至的饺子,奶奶提前包好了,在冰箱里。你带走。”
危安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里整整齐齐码着五袋饺子,每袋都用保鲜袋装好,袋子上用马克笔写着日期——“2053.12.20”。
冬至前两天。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今天了。
(二)8:30,饺子
危安把五袋饺子装进带来的保温袋里。他关上冰箱,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灶台。案板擦得很干净,菜刀挂在墙上,香油瓶还在老位置,盖子拧松了一点——他说的“多放香油”,她记了二十多年。
他走出厨房,回到客厅。陈姨还站在门口,没有走。
“你奶奶走之前那几天,还念叨你呢。”她说,“说小安冬至要回来,得包饺子。我说你身体不好,别包了,她不肯。说小安爱吃韭菜鸡蛋馅的,多放香油。”
危安点点头。
“她包的饺子,你带回去慢慢吃。够吃一阵子的。”陈姨说完,转身回对门去了。
危安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盆茉莉花。阳光照在花瓣上,白的,很薄,像纸。他想起小时候——不是小时候,是几年前,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奶奶站在门口,看着他,说:“像,真像,像他十七八岁的时候。”
他伸手碰了碰那些花瓣,轻声说:“奶奶,我来了。饺子我带走了。花我养着。”
没有人回答。阳光慢慢地从茶几这头移到那头。他站起来,抱起花盆,拎起保温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照片,十九岁,腼腆地笑着。他轻声说:“爸,我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楼道里很暗,他抱着花盆,拎着饺子,摸黑走下楼梯。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高铁站。
(三)12月23日,深圳,危安的公寓
回到深圳已经是傍晚了。危安把茉莉花放回阳台,把饺子放进冰箱冷冻层。五袋,他数了数,一共六十个。够他吃一阵子的。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花。从福州带回来四个月了,他三天浇一次水,不多不少。花开了十二朵,还有几个花苞没开。他伸手碰了碰那些花瓣,想起奶奶信里写的:“茉莉花你养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鲍玉佳的消息:“小安,到了吗?饺子放冰箱了吗?”
“到了,放了。五袋,六十个。”
“你奶奶包的,够你吃一阵子。馅的方子我改天给你,你学会了,以后自己包。”
危安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回复。然后他打了一行字:“鲍阿姨,我奶奶走的时候,您在她身边吗?”
过了很久,鲍玉佳回复:“在。我和张帅都在。她走的前一天晚上,精神突然好了,跟我们说了很多话。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你爸小时候的事。说那盆花交给你了,放心。说饺子包好了,在冰箱里。说冬至不用等她,你们自己吃。”
危安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窗外的深圳湾海面,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把整个天空烧成金红色。他轻声说:“奶奶,饺子我带回来了。花我养着。你放心。”
风从阳台吹进来,茉莉花轻轻摇晃。
(四)2054年清明,福州状元岭公墓
危安站在一座新坟前。墓碑上刻着“林淑珍(1924-2053)”,没有照片,没有生平。是她自己要求的,说“简单点,别写那么多”。
墓碑旁边是危暐的墓。两块碑挨着,一块旧,一块新。旧的上面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新的还很清晰。
危安把带来的两束白菊分别放在两块墓碑前。他蹲下来,看着奶奶的墓碑,轻声说:“奶奶,花我养着,开了十二朵。饺子还没吃完,省着吃。您放心。”
他站起来,走到父亲的墓碑前。“爸,奶奶来找你了。你们俩在一块儿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走到半山腰时,手机震了。是鲍玉佳的消息:“小安,扫完墓了吗?来家里吃饭,饺子刚包好。”
他回复:“好。”
(五)中午,鲍玉佳家
鲍玉佳住在深圳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的。
“韭菜鸡蛋馅,多放香油。”鲍玉佳说,“你奶奶教的。”
危安坐下,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很鲜,鸡蛋很嫩,皮薄馅大。和奶奶包的一模一样。
“鲍阿姨,我奶奶走之前,跟您说了什么?”
鲍玉佳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了很多。说你这几年瘦了,说你别太累,说该找对象了。还说——”
她顿了顿。
“还说什么?”
“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你爸,是另外一个人。”
危安愣住了。“谁?”
鲍玉佳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拿下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你奶奶让我等你清明来的时候给你。”
危安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旧军装,站在一棵树下笑。背面写着:“映辉,1970年春。”
纸上是林淑珍的字迹,很老,很慢:
“小安:奶奶有件事,瞒了你很久。你爸去缅甸之前,还欠一个人。不是钱,是命。
1970年,奶奶还在乡下当知青。村里有个年轻人,叫杨映辉,比奶奶大两岁,是村里的民办教师。他对奶奶很好,教奶奶识字,给奶奶送红薯。
后来奶奶要回城了。他说,你走了,我去找你。奶奶说,好。奶奶没当真。
1972年,他真的来了福州。没有钱,没有工作,就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里。他来找奶奶,奶奶没见他。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奶奶那时候已经认识你爷爷了。
他在福州等了三个月,花光了所有钱,最后回去了。回去之后,生了场大病,没治好,走了。
他走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奶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你爸去缅甸之前,奶奶跟他说过这件事。你爸说:‘妈,我替你去看看他。’
你爸去缅甸之后,就没回来。
奶奶不知道他有没有去看过杨映辉。奶奶也不敢去打听。怕打听到的消息,更难受。
小安,奶奶走了。这件事,你替奶奶去看看。杨映辉老家在湖南,耒阳,一个叫杨家湾的村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奶奶这辈子,欠两个人的。一个是你爸,还了。一个是映辉,没还。你替奶奶去还。
奶奶”
危安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鲍玉佳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鲍阿姨,您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你奶奶前几年跟我提过。说一直想去看看,但不敢去。”
“为什么不敢?”
“怕。怕那个村子还在,怕那个人的坟还在,怕自己去了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