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背景很吵,像在街上。
危暐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李晓雯,女,24岁,大学毕业,待业,最近在找工作。
“您好,这里是XX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请问您是李晓雯吗?”
“我是。怎么了?”
“我们接到一起案件,发现您的银行账户涉嫌洗钱。需要您配合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女人笑了。“你们这些骗子,能不能换个新花样?上个月有人打电话说我快递丢了,上上个月说我儿子出车祸了。我连男朋友都没有,哪来的儿子?”
危暐愣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脚本上没有这一条。
女人继续说:“你们一天到晚打电话骗人,良心不会痛吗?”
危暐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按下了挂断键。
光头冲过来,电棍戳在他肩膀上。“你他妈又挂?!”
危暐没说话。光头又戳了一下。“问你话呢!”
危暐抬起头,看着光头。“她说我们良心不会痛吗。”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良心?老弟,良心值多少钱?能换饭吃吗?能换命吗?”他蹲下来,拍了拍危暐的脸。“在这里,良心是最没用的东西。早点丢掉,早点舒服。”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危暐一眼。“继续打。”
(七)晚上,最后一通电话
晚上九点,危暐打了四十九通电话。成功了三通,总金额一万两千元。还差一通。
光头站在门口,叼着烟。“最后一通,打完收工。”
危暐戴上耳机,敲下第五十串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快挂断的时候,被人接起来了。
“喂?”一个老人的声音,很轻,有点喘。
危暐看着屏幕上的信息。陈桂兰,女,68岁,退休工人,独居,老伴三年前去世。
“您好,这里是XX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请问您是陈桂兰吗?”
“我是。什么事?”
“我们接到一起案件,发现您的银行账户涉嫌洗钱。需要您配合调查。”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我不会弄那些……我儿子不在家……”
“您别急。您把银行卡号告诉我,我帮您查。”
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危暐听见电话那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有翻东西的声音。然后老人说:“你等一下,我找找……”
危暐的手指悬在鼠标上。他想挂断,但光头站在身后,看着他。他闭上眼睛。
电话那头,老人还在翻东西。“在哪儿呢……我昨天还看见了……”
危暐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陈桂兰,68岁,退休工人,独居”。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六十八岁,退休工人,独居。他的手指从鼠标上移开,放在键盘上。
“找到了!”老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卡号是……”
危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那串数字。他敲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像针扎在手指上。敲完了,他按下回车。
屏幕弹出“转账成功”。金额:两万八千元。
他摘下耳机,放在桌上。光头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明天继续。”
他走了。危暐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行“转账成功”。他想起那个老人的声音——“找到了!卡号是……”那么信任的声音,那么认真的声音。她以为自己在帮警察破案。她把钱转给了骗子。他骗了她。
他站起来,走到厕所里,蹲在角落,开始吐。他把中午的米饭、下午喝的水、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只剩胃液,酸涩的,苦的。他蹲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无声地哭。
他想起昆明机场那扇落地窗,想起母亲说的“三天浇一次水,别浇太多”。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浇那盆花。
(八)深夜,禁闭室
光头没让他回宿舍。他把他带到一楼,推开一扇铁门。里面是一个一米见方的铁笼,地上铺着一张发黄的纸板。铁笼旁边有根管子,不停地滴水,地上湿了一片。
“进去。”光头说。
危暐弯腰钻进笼子。光头锁上门,站在外面看了他一眼。“今天你吐了,我不罚你。但你要记住——在这里,哭没用,吐也没用。完成任务,活着出去。完不成任务,死在这里。你自己选。”
他走了。铁门关上,灯灭了。危暐蹲在笼子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那根管子不停地滴水,滴答,滴答,滴答。他蹲了很久,腿麻了,坐到纸板上。纸板是湿的,凉气从屁股底下往上窜。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那个老人的声音——“找到了!卡号是……”他想起她说“我儿子不在家”。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他想起他说“妈,我出国上班了”。他骗了她。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滴答,滴答,滴答。水在滴,心在跳。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九)第二天,凌晨
天亮了。铁门被打开,光头站在门口。“出来。”
危暐从笼子里爬出来,腿是软的,站不稳。他扶着墙,慢慢站直。
光头看了他一眼。“吃饭。然后干活。”
危暐没有说话。他跟着光头走出禁闭室,穿过走廊,来到食堂。食堂里已经有人在吃饭了,稀饭,馒头,咸菜。他端了一碗稀饭,坐在角落里。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有伤。他看了危暐一眼,小声说:“新来的?”
危暐点点头。
“昨天哭了?”
危暐没说话。
年轻人低下头,喝了一口稀饭。“没事。大家都哭过。哭完就好了。”
危暐看着他脸上的伤。“你被打过?”
年轻人没回答。他喝完了稀饭,站起来,走了。
危暐坐在那里,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稀饭。他想起那个年轻人说的“哭完就好了”。他不知道会不会好。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哭了。哭没用。
他端起碗,把那半碗稀饭喝完了。
(十)2057年清明,福州,状元岭公墓
危安站在一座旧墓前。墓碑上“危暐(1994-2024)”几个字,风吹雨打了三十三年,字迹已经很模糊了。他蹲下来,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轻声念:“爸,我去过昆明了。长水机场,你当年起飞的地方。我站在那扇落地窗前,看了很久。阳光照在玻璃上,和你当年看到的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走的那天,奶奶在家等你。等到天黑,等到半夜,等到第二天。她以为你还会回来。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那盆茉莉花差点死了。她忘了浇水。后来她记起来了,三天浇一次,不多不少。花活了。你看到了吗?花还活着。”
他把那张纸放在墓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站起来,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时,手机震了。是鲍玉佳的消息:“小安,扫完墓了吗?来家里吃饭,饺子刚包好。”
他回复:“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下山。阳光很好,照在山路上,暖暖的。他想起父亲在机场那三秒的回头,想起奶奶说的“家在这儿,它们认得路”。父亲没认得路。但他认得。他每年都来,每年都记得。
这就够了。
“无名者纪念墙·第4857道刻痕”
2057年清明。
“爸:”
“我去过昆明了。长水机场,你当年起飞的地方。”
“阳光照在玻璃上,和你当年看到的一样。”
“你没回来。但花还活着。”
“——你儿子”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完”
有些人,迈出那一步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够记一辈子。
他没回来。但花还活着。
花活着,人就记着。
记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