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63年清明后，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程俊杰发来的一封邮件。附件是几页扫描件——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转账凭证、报案回执单。邮件正文很短：
“小安，还记得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张文慧吗？胖惠子。2022年因诈骗罪被判三年，2022年9月刚出来。出来不到一个月，又开始骗了。你看看这些材料。”
危安点开第一张截图。微信聊天记录，时间从2022年9月28日到10月8日。发信人：惠儿。收信人：一个备注为“姐”的人。
“姐，监狱里那个售货机的事，我跟你说的那个，还记得吗？我认识中铁集团的人，管整个东三省中铁局。一万块钱一个占位，你花多少钱，就能上多少种商品。比如说，一万块我给你上个冷面，再拿一万块，我给你上个方便面。”
“你先占位，后选品。没选上可以把钱退回来。”
“姐，咱俩一人一半，先把位置拿到手。”
危安往下翻。转账截图：2022年9月29日，1712元。9月29日，1988元、6300元。9月22日，元、元。9月22日，元、元。共计元。
他继续翻。聊天记录继续：
“姐，这个平台就是OK币。1万一天150，一个月4500。你放40天，利息都正常给你。”
“姐，我朋友说了，放40天够了，利息都正常给你。”
“姐，我现在这边情况你也知道。利息不要了，只要本金。我朋友不同意，没到月不给退。”
“姐，我朋友不会差你这个利息钱的。人家新开的局，我只能给你问下。”
最后一页是报案回执单。2022年12月6日，报案人：陈坤。事由：被张文慧以投资监狱售货机、高额返利平台为由，诈骗人民币元。
危安盯着那行字——“张文慧，曾因诈骗罪被皇姑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3年，于2022年9月12日刑满释放。”
9月12日出来。9月22日开始骗。十天。从监狱出来到重新举起镰刀，只用了十天。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叶子还是绿的，没有花苞。他伸手碰了碰那些叶子，想起倪强的女儿说的“我有时候想，他要是死了就好了”。倪强还在骗。张文慧出来了，又进去了，出来了，又开始了。他们不觉得错。他们只是觉得运气不好。
他拿起手机，拨了魏超的电话。
“魏叔，张文慧的案子，后来怎么样了？”
魏超沉默了一会儿。“判了。2023年，又是诈骗罪。这次判了四年。2027年出来的。”
“出来之后呢？”
“又进去了。2029年，还是诈骗。这次判了五年。2034年出来的。”
“现在呢？”
“在沈阳。听说又在搞什么项目。微信名又换了，叫‘惠儿’‘胖惠子’‘顺其自然’。反反复复，就那些套路。”
危安沉默了很久。“魏叔，她为什么不停？”
魏超很久没有回复。然后他说：“小安，有些人不是不知道错。他们知道。但他们停不下来。因为除了骗，他们不会别的。你爸在缅甸，也是被迫的。他停不下来。但他求饶了。张文慧没有求饶过。她出来一次，骗一次。出来一次，骗一次。她不觉得错。她只是觉得运气不好。”
危安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深圳湾。
（二）2063年5月，沈阳，铁西区
危安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到沈阳。他按地址找到铁西区一个老小区，张文慧的家在六楼，没有电梯。他爬上去，敲门。没人应。隔壁的门开了，探出一个老太太的头。
“找谁？”
“张文慧。”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一眼。“她不在。出去搞她的项目了。”
“什么项目？”
“谁知道呢。又是这个平台那个平台的。天天在微信上跟人聊，手机响个不停。去年还被派出所叫去了一次，没两天又放出来了。”
危安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太太又看了他一眼：“你是被她骗的？”
“不是。我……来看看她。”
老太太哼了一声。“看她？她有什么好看的。骗了那么多人，自己过得好好的。你看她朋友圈，天天发吃吃喝喝，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危安道了谢，下楼。他站在楼下，看着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他想起程俊杰发的那些聊天记录——“姐，我没必要骗你”“姐，我敢保证没问题”“姐，随你”。一句一句，诚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想起倪强。也换微信号，也换手机号，也换地方。但倪强至少还知道躲。张文慧不躲。她就在沈阳，就在这个小区，就在六楼。骗完一批，换一批人。判完出来，继续骗。她不觉得错。她只是觉得运气不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三）2063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里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鲍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个，煮了十个，吃了八个。盘子里还剩两个，凉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叶子还是绿的，没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开。但他还是伸手碰了碰那些叶子。
手机震了。是魏超的消息：“小安，冬至快乐。饺子吃了吗？”
他回复：“吃了。魏叔，您呢？”
“吃了。老马也来了，在我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