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66年清明后,成都,街头
危安在成都待了三天。他没有告诉马超,只是借了一辆电动车,跟着他跑外卖。第一天,马超从早上七点跑到晚上九点,送了三十七单。第二天,四十单。第三天,下雨,单子多,他跑到晚上十一点,送了五十二单。危安跟在后面,看着他穿雨衣、爬楼梯、在小区门口打电话。有一次,他送完一单出来,在电动车的后箱里翻东西。翻出来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危安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但他猜到了。
第四天,他敲了马超的门。马超开门,看见他,愣了很久。“你……你怎么来了?”
“来了好几天了。看你跑外卖。”
马超让他进屋,倒了杯茶。茶几上还是那些电商运营的书,旁边放着那个旧电动车后箱。
“你后箱里那个塑料袋,装的是什么?”危安问。
马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后箱里拿出那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几张荣誉证书——“2015年9月3日光荣参加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盛典”。“2017年度开训动员比武考核炊事专业第一名”。“1509任务出色,被评为夜袭阳明堡英模部队方队”。还有一张,是2013年的新选取士官集训结业证,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军装,笑得特别开心。
“你带着这些跑外卖?”
马超点点头。“有时候跑累了,就看看。看了就不累了。”
危安看着那些证书,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人。四十五岁的马超坐在对面,头发花白,眼角皱纹,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泥。但照片上那个人,二十三岁,军装笔挺,笑容干净。
“你还留着。”
“留着。扔不掉。每次想扔,又捡回来。扔了,就什么都没了。”
危安沉默了一会儿。“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他以为我扔了。我没告诉他。”
危安看着那些证书,看着那个塑料袋,看着那个旧电动车后箱。一个跑外卖的人,每天在城市里穿行,送奶茶、送盒饭、送菜、送药。他的后箱里,装着几张纸。那些纸不值钱,但比什么都重。
“你想回去吗?”危安问。
马超沉默了很久。“回不去了。我做过那些事,人家记住了。我换手机号,换微信名,换地方。但名字换不了。脸换不了。那些证书,压在后箱底下。每次看见,心里难受。但扔不掉。扔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危安站起来。“马超,你爸说,走了弯路,得自己走回来。你在走。后箱里那些东西,不是负担,是告诉你——你曾经走过直路。以后还能走。”
马超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证书,很久很久。
(二)2066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里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鲍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个,煮了十个,吃了八个。盘子里还剩两个,凉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叶子还是绿的,没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开。但他还是伸手碰了碰那些叶子。
手机震了。是马强的消息:“小安,冬至快乐。饺子吃了吗?”
他回复:“吃了。马叔,您呢?”
“吃了。老鲍也来了,在我这儿。”
危安犹豫了一下,问:“马叔,马超后箱里那些荣誉证书,您知道吗?”
马强很久没有回复。然后他说:“知道。他没告诉我,但我知道。他小时候,得了奖状就往墙上贴。贴了一墙。后来去当兵,得了证书就往箱子里放。退伍回来,箱子破了,证书还在。他扔不掉。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时候。”
危安看着那盆茉莉花。“马叔,他带着那些证书跑外卖。跑累了就看看。看了就不累了。”
马强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轻:“小安,你知道吗?他退伍回来的时候,跟我说:‘爸,我以后要当个大老板,赚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我没当回事。现在他跑外卖,一个月三四千。后箱里装着那些证书。他不看那些证书的时候,就是个送外卖的。看了,就不是。”
危安轻声说:“马叔,他一直不是。”
马强没有再回复。
(三)深夜,代码
夜深了。危安坐在电脑前,打开那个文件夹——“for_xiaoan.txt”。他看了很多遍,但还是忍不住再看。那行代码——prt(爸对不起你。但你不用对不起任何人。)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后他新建一个文件,开始写:
pyth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