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第 36 章(2 / 2)

鞭声骤响。

隆庆二十八年农历三月初六,太子李干登基,改年号为元成。

一大清早,祭祀完天地宗社,李干身着衮服坐于蓬莱殿上,接受百官的朝贺拜见。

高句丽来使于当日最后入殿,李干坐于高台之上,先接受了高句丽储君赭禾的俯首礼,而后亲自走下玉阶,伸手将他托起。

两国领袖样貌都甚是年轻,相视一笑,李干主动擡手引他入太和殿参席。

朝臣均随步于后,李干同赭禾并肩走在长廊前头,寒暄了一阵,他的目光不由朝着赭禾身旁的女郎看了去。

那女郎身形高挑,眉宇深邃,明艳如一把盛开的谷鸢尾,随同于赭禾身边,不发一言,却呈现出一股不卑不亢的气韵。

“这是阿姐乌罗。”赭禾话音一圃,李干旁边的译官紧接着翻译道。

李干不由又着意看了她一眼。

国朝新帝登基大典隆重庄严,大周的皇廷殿前,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片都是男子。

连章肃长公主都没能露脸,蓦然闯入了一张女儿面,免不了显眼夺目。

不知道的,还以为高句丽来使从未打听过大周朝堂正宴男子为尊的礼仪,随意带女子入席。

可正是知晓大周的传统,乌罗岚才默然选择退到了赭禾身后,给足了储君的颜面。

现在的高句丽,乌罗岚其实要比赭禾,更受到高句丽大王的器重,握有更多的实权。

乌罗岚乃是高句丽大王的孙女,赭禾堂姐,也是突厥上一任大可汗的外孙。

突厥在北方的声势虽盛,组织却不甚坚凝,部落分散,分为大小可汗。

大可汗统领整个突厥,可他的儿子均在战场上陨落,只能将王位交给其中一名小可汗继承。

乌罗岚是大可汗最疼爱的女儿生的孩子,自小在跟在他身边长大,与逻逻小可汗青梅竹马。

大可汗将她指给了逻逻做未婚妻,有意将皇位传给逻逻。

可就在五年前,突厥内部生乱,逻逻争夺王位失败,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颉利禄为了上位,亲手斩下了他的头颅。

乌罗岚悲痛欲绝,为了庇护剩余的族人,不得不联合旧部奋起反抗,只身带领他们逃离了北部,于东边比邻高句丽的草原边境自立门户。

而后高句丽奸臣当道,谋逆叛乱,赭禾年幼势弱,险些命丧虎口。乌罗岚为护祖父,临危救驾,率领部落军队杀入高句丽,清君侧,平定朝堂。

当时高句丽大王已年老体衰,无力持政,是乌罗岚力挽狂澜,重振朝堂。现儿不论是追随她的草原遗部,还是高句丽的老臣,都对乌罗岚心悦诚服。

但她却并无丝毫身陷权欲的困惑,面容淡然,来使大周,也只隐于后侧,主动让未来国君赭禾出头。

李干早已探听清楚了高句丽内部的局势,冲乌罗岚温雅一笑,同赭禾道:“令姊风仪绝然,不愧为巾帼豪杰。”

还未等赭禾身旁的译官翻译,乌罗岚轻笑了下,拱手道:“多谢圣人夸赞,您也比我想象中要年轻俊美。”

她张嘴直接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嗓音清越,不矜不骄。

李干始料未及,不禁愣怔了下。

四目再汇,彼此心悦诚服地笑了开来。

--

前廷盛宴开席,后廷亦是大批命妇汇聚一堂。

皇后未立,中宫尚且空悬。章肃长公主负责主持今日内廷的女眷席面,兰殊作为宝贝儿媳,自然要替婆婆分担劳苦,操持局面。

上一世,兰殊头一回操持那么大的宫廷盛宴,不由忙得有些头脚倒悬,手忙脚乱。

经过了一遭,这一世,则显得游刃有余起来。

一应安排妥当,兰殊早早歇了下来,也懒得应酬,独个躲到了后院的玉石桌前喝茶。

银裳给她端来了一盏枣片玫瑰煮水,说是御膳房那边想将此奉为席面的漱口水,特来询问一下长公主的意见。

章肃长公主比她还爱躲懒,一切交由她这个媳妇定夺。

兰殊浮了浮茶盖,闻了一下,花香扑鼻,尝一口,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我去同裴尚食说一声。”得了许可,银裳含笑退下。

兰殊见她趋渐远去,眯眼望了一会儿日头,捋了捋衣袖,从桌前站起了身,转首,朝着二宫门外的方向走了去。

兰殊蓦然记起来,这档口,太和殿内,两国勇士应是正在玩一种新兴的角斗游戏相扑。

上一世,一提起这游戏,女尊长们无不面红耳赤,劈头盖脸斥责非礼勿视,兰殊从来没有机会看过。

这一回,她一时没能按耐住两辈子的好奇心,悄然从禁中的女眷宴席上溜出,转圜至前廷宫殿的廊下,躲到了殿前的梁柱边。

李干身着衮服御座于大殿之上,面容还是那般年轻,却丝毫不失帝王的威仪。

玉阶下左边第一列,正坐着高句丽未来的君王赭禾。

他旁侧还有一个空位,此时并没有人。

满堂的君臣均将目光专注于大殿中间的空旷处。

兰殊双手趴在梁柱后,伸长了脖颈,打眼望去,大殿中间,两名勇士微微躬着身子,犹如两头争夺地盘的猛兽,正在赤着半身相搏。

两方的上半身躯均是孔武有力,搏斗僵持不下,汗水涔涔滑过铜色肌肤,形成一道道柱状的小溪。

兰殊倒没有将关注点放在此处,比他俩更好看的男人身躯,她也不是没见识过。

她更好奇大周的勇士是怎么赢的,毕竟高句丽的勇士,整整高了一个头。

兰殊观望得认真,全然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直到对方猛然朝她肩头一抓,兰殊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旋身格挡,两手相交,对方逼得她与其直接在梁柱后比划了下。

兰殊只有一点点防身术傍身,显然不是对方的对手,那人也并非要来擒她,同她过了两招,便笑盈盈抓住了她细嫩的手腕,清越的女郎声起,“这是阿陌教你的”

兰殊愣怔了下,只见来人身着异服,眉眼深邃明丽,正是乌罗岚。

兰殊犹疑地点了下头,乌罗岚泠泠笑道:“这是我小时候教他的。”

乌罗岚便是当年放秦陌逃跑的那位公主。

前两日,乌罗岚圃一入京,便收到了章肃长公主的邀帖,亲自向她表达了感恩之情。

离宫时,乌罗岚打马从皇城驰道而过,远远与秦府世子妃的轿辇擦肩。

车帘内,美人容姿倾城,过目难忘。

此时此刻,不过一眼,乌罗岚就认出了她。

上一世,兰殊并没有离开后.廷,乌罗岚列位前殿,没什么机会与她交谈。

这会竟在廊下撞见,见小姑娘躲在梁后窥探,乌罗岚忍不住埋汰笑道:“大周的规矩还真是奇怪,女人都在后院列席,只有男人坐在前廷,我一个女子夹在里面,反而显得格格不入起来。”

这也是为何她会出来透口气的原因。

兰殊张了张嘴,本想接话,不料下一瞬,秦陌听了守门侍卫密传他的世子妃在长廊上同人干架,不得不悄然退席,大步流星从大殿侧门迈了出来。

兰殊一见他出来,顿时失了声。

秦陌眉稍微蹙,身影一靠近,乌罗岚先对他笑了笑道:“这就是你的小萨仁啊?近看感觉更好看了。”

草原人习惯把男□□侣比作纳拉,即太阳,女□□侣喻为萨仁,即月亮。

秦陌顿了下,默然未语,微抿着薄唇,凛凛看了兰殊一眼。

乌罗岚见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挑眉入鬓,不敢茍同道:“小姑娘就是好奇过来看了下相扑,没什么大事吧,大不了我不说我见过她就是了?”

乌罗岚自是在为兰殊辩驳,兰殊当然承谢她的好意,却还是背过身子,捂了把脸。

兰殊确实是来看相扑的没错。

但乌罗岚就这么把她的来意揭了出去,兰殊连编一句“路过”或是“惦记世子爷有没有吃饱喝足”都不成了。

果不其然,待乌罗岚先行一步回到了宴席,秦陌站在廊下,眸眼沉沉,双手交叠地朝她问:“相扑好看吗?”

兰殊干咳了声,如实作答:“还不错。”

秦陌盯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眸,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她攀在梁前的画面,一双星眸映着两名男子的半截赤身,探着毛茸茸的脑袋,满脸兴致勃勃。

少年唇角莫名抽了一下,沉声讥诮道:“哪里不错了?”

兰殊听他语气不善,蓦然擡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瞧了片刻,又打量了一下他尚且青涩的少年身形,似是会晤了什么,露出了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

秦陌冷道:“你笑什么?”

兰殊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世子爷不必妄自菲薄,您现在还小,还有的是成长的空间。”

以后您的身材会比他们都要好的。

秦陌眉头的青筋登时跳得有些欢快,“你是在安慰我?”

兰殊抿去了笑意,不可理喻地看了他一眼,一双琉璃眸子的眼白微不可察地翻了下,将她心底的腹诽之词,尽数映现了出来。

不是吧你。

又没盯着你的男人看。

秦陌:“......”

少年忍无可忍,拽了一下她的耳朵。

--

第二日,接见来使的席面,迁至了梨园球场,男女同席。

球场上,秦陌率领着大周球队,再次拔得头筹。

少年的唇角不由浮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扬起月仗同对方示威。

那一群头戴黑色羽冠的高句丽球员,正对着他咬牙切齿。却不知被什么风景吸引了目光,一双双虎目瞪了他不过一瞬,目光越过他,望向了他后头的观赛台上。

一道极为俏丽的身影,恰在这时,握着一把双面芙蓉的纨扇,从他身后的高台上,款款路过,走向了章肃长公主的瑶席。

其间,她不经意朝着场上掠去一眼,那眉眼如画,只怕洛神在世,亦是不过如此。

高句丽这一趟来使随行的,除去乌罗岚与赭禾两位皇室,还有赭禾的小堂叔,高句丽最为风流倜傥的闲散小王爷琉璃王。

这会儿他正骑马列于高句丽球队的前方,手握着月仗,唇角衔着一丝赏心悦目的笑意,朝着高台遥遥一指,“那是何人?”

乌罗岚正好在他旁边,循着他的方向看去,薄露笑意道:“小舅可别再看了,那是阿陌的小萨仁。你再看,阿陌要是吃醋了,下一场可就更不给我们留情面了!”

琉璃王听到那倾城美人竟已为人妇,神色间明显闪过了一丝失望,沉吟片刻,唇角衔笑,同秦陌竖起了大拇指,用他蹩脚的中原话道:“恍若天人,世子爷当真是有福气。”

明明是一通夸赞,秦陌心里却有种怪异的感觉流淌而过。

转眸见球场上的儿郎都没了心思打球,纷纷朝着台上好奇地望了去,他亦回过首,朝着观赛台睨了一眼。

少年一直都知道,她的颜色极好。

此刻,却有点儿嫌弃她过于显眼。

怎么一个个的,都盯着她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