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似这等涉及机要的事情,孟棕是不能随便泄露出去的,但他所以会在今日跟随在孟彰左右,自也是得了孟梧吩咐的。
是以这会儿听得孟彰的问题,孟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点头:“是。”
孟彰面色动了动。
孟棕又回答道:“朝廷一直都有这样的要求,但真正在做这些事情的,却也是各处的县官、郡官。”
孟彰当即就听明白了孟棕话里真正的意思。
也就是说,从很久以前开始,地方上对于诸子百家子弟的监控和管理,其实已经落到各处地方官员手里了,朝廷中枢那边或许会有相应的汇总,但是……
这些汇总资料的真实性、完整性、时效性等等,却都要打上一个问号。
孟彰了然点头,目光又看向了前方孙宇、程眉等人。
那边厢孙宇、程眉这一群社火队员停歇片刻,便又开始收拾行当,继续沿着长街开始游走。
鼓声、唢呐、笛声齐作,铃铛、鱼板、脚步声应和,在搭配上社火队员高昂的兴致和面上喜庆的妆容笑意,似乎整个天地都不同了。
孟彰笑着站起身:“走吧,我们也跟过去。”
孟昌、孟棕和青萝等人也快速跟上。
孟彰跟着这些社火队员走了大半个西城,在孙宇、程眉这些社火队员走入东城的时候,他却是停下了脚步。
孟昌、孟棕、青萝等人不敢询问,只陪着孟彰在道路上默然站立。
孟彰往前张望,但最后也还是没有跟上孙宇、程眉这一行人,而是径自转了个方向。
那是相对来说更为贫贱的南城方向。
孟昌、孟棕和青萝等人控制不住,面上脸色都有了些变化。
孟彰脚步不停,仍似先前时候那般轻快。
孟昌、孟棕和青萝等人不敢离孟彰太远,连忙跟了上去,但眉眼、动作间,却又更谨慎了。
仅仅是走出一小段距离,孟昌、孟棕和青萝等人已经调整了方位,将孟彰仔细护住。
孟彰也没有阻拦。
他的心神更多都分落到周围的环境和生活在其中的人身上。
南城和孟彰方才走过的西城大不相同。西城的大院高宅众多,一行行、一列列的,整齐又各有特色,而南城这边……
脏乱的环境、简单搭建起来的木屋草舍和狭窄错乱的拐道,和先前孟彰缩减的大院高宅简直不像是存在于同一个城镇一样。
唯一相似的,大概就是安静、不见人影这一点了。
但孟彰也知道,方才西城的安静、不见人影,只是因为那里的大院、高宅更接近是空置,它们的主人家不在此处,负责照看宅院的都是家仆奴婢。
家仆和奴婢……
即便是在大年初一这样的日子,家仆和奴婢也同样不清闲。
起码不能随意走动。
而南城这里……
孟彰循着声音偏头,正正巧看见一个佝偻着身体不停哆嗦的人飞快地从狭窄低矮的厨房中奔出,几个蹿步跑回草舍里去。
大年初一的日子,那人穿的还是单衣。尽管套了几层,但那些单衣样式不一,显然也不是一个人所有。
孟彰停下了脚步,定定望着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却没注意到孟彰。
也是,对于只穿着几层单衣的他来说,这天气还是太过寒冷了。保暖尚且来不及,又哪里来的精神留心其他?
“娘子,柴火来了,快快快,快烧起来……”
“你又跑出去了,这么冷,快进被窝!”
“嘶,不,不用了,我现在这火炉边坐坐,孩子他们还在被窝里呢,我进去了,没得冷着他们……”
“那快来喝口热水……”
“等下再将鱼尾热起来,大家伙正好都喝一口鱼汤,这天气太冷了,可不能让人冷坏了……”
“我性的的,你放心。”
孟彰沉默着,也不叫人,自己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木匣子往前一抛。
青萝看着那个安安稳稳落在草舍门槛前的木匣子,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年前孟彰会吩咐她们另行准备这些木匣子了。
这些木匣子的材质只是寻常,拿出去卖了或许能值几个钱,但绝对不会昂贵到给人惹祸。
而木匣子里的东西……
青萝暗下叹了一声。
也不过是些麻布制成的衣裳,没什么版型,谁都能穿,但也只能蔽体,只能保住身体的一点温度,不至于因寒冷彻底丢失一条性命。
再有就是三两银子和一些粮食。
不会贵重到惹眼,但也能支撑一户人家渡过这段时间。
真就是寻常的年礼,就连他们这些孟氏家仆拜年走亲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寒碜的。但就是这样寻常的年礼,对于南城这样的人家来说,却是救命一样的东西。
青萝这样想着,也是擡手扬袖,将一个材质寻常的荷包送了过去。
荷包落在木匣子旁边的同时,又有几个红包落下。
这些红包自也是来自孟昌、孟棕等人。
开玩笑,孟彰这个小郎君/郎主都送出了拜年的年礼,他们又怎么能什么表示都没有?
孟昌、孟棕送出红包以后,目光悄然一碰,又都无声收回。
诚然,他们是不像青萝一样知道孟彰事先准备了年礼,但他们知道孟彰。
他他们家小郎君/郎主绝对不可能只是出来走走而已。他必然有他想要做的事情。
既然如此,他们又怎么可能没有做好准备?
旁的不说,小额数量的红包是不缺的。
即便走遍安阳郡周边所有的城镇、村落,也不会缺。
孟昌、孟棕胸膛微挺,站得笔直,很有些骄傲。
孟彰目光扫过,也是好笑。
他摇摇头,继续沿着狭窄得仅能容两人并肩行过的巷道往前走。
“走吧。”
孟昌、孟棕、青萝等人连忙跟上。
南城是真的安静。
哪怕这里凌乱搭建的木屋草舍数量庞大,哪怕这些木屋草舍也都住满了人,也仍旧安静得很。
即便到了饭时,也只有零星的碰撞响起,没什么更大的动静。
倘若说青萝他们开始还不明白,那么待到他们跟着孟彰走过了一户又一户人家,他们就都明白了。
天太冷,家中粮食不够,自然是能缩在被子里就是缩在被子里,自然是能睡过去便睡过去的。
他们家的保暖衣裳……
就只有单衣。
顶多是在单衣里再填些草絮,棉衣是绝对没有的,这个时代还没有棉花。冬日里能做保暖用的,都是皮毛制成的衣裳。
不论是兔毛、鼠毛,总是皮毛衣裳,更不是住在南、北城这些贫贱人家所能够肖想的。
孟彰踩着凝霜,走过一家又一家,看他们昏睡,看他们蜷缩,看他们哆嗦,看他们挤成一团喝着平日里不会舍得的肉汤。
是啊,今日是大年初一呢。
再怎么节省,也不能在大年初一节省不是?谁知道在这一日俭省了,会不会将一年里可能会有的好福气都给“俭省”过去了呢?!
他们不敢去赌这个可能。
这其实还算是好的了,不好的……
孟彰也看到有人已经“睡”过去了。
他们的魂体从僵硬的身体中飘出,循着新成的彼岸花的呼唤,混混荡荡往黄泉路而去。
每每撞上这种情况,孟彰就会另取出一个木匣子来。
旁人或许不知道,但青萝却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一种木匣子里头,虽然也装的是衣、食、银钱这些年礼,但比之早先的那种木匣子,这种木匣子里头其实还多了一些东西。
譬如线香,譬如加重一些的银钱。
每到这个时候,青萝送出去荷包也会换一个式样。
而除了负责为孟彰料理这些杂事的青萝早有准备以外,孟昌、孟棕等人也都会沉默着多送出一个红包。
是的,他们不似青萝,能从孟彰的准备中读取到足够多的信息,但这不代表他们会什么都不做。
银钱,在这个时候总是会派得上用场。
待孟彰在南城中转过一圈,重新在南城入口处站定的时候,就连孟昌、孟棕和青萝这些人也都无声沉默。
只这一日,只这一处长宁镇的南城,因寒冻而死去黎庶,已有数十人。
这数十人的亡去,不会在县衙那里留下多少痕迹,甚至不会在他们的亲眷处有什么触动。
生命,在这里消亡得总是太过轻易了。就连现下南城里还活着的人,也不能保证自己可以活过这一个冬天……
孟昌乃是沙场征战杀伐的校尉,原是见惯了生死,纵是敌血溅面,他也不曾当做一回事,随手一抹便能再抄起长槊杀敌。
敌人的血肉也好,自家部属的白骨也罢,都堆砌在他前行的道路上。
他原不该有任何的动容。
但是,沙场杀伐和眼看着贫民在寒冻、饥饿中断去生息,总是不一样的。
很不一样……
孟彰没有回头,擡起脚步就往前走。
“走吧。”
他越过了南北区域无形的界线,走入了同样贫贱的北区城镇地界。
孟昌停在原地,猛地擡起眼看着孟彰的方向。在这个角度,也只能看见一道背影。
那背影身形单薄也瘦小,更隐隐可见病气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