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2 / 2)

孟显暗下叹了一声,面上却是摇头笑道:“是了,阿彰能为自己积攒家底了,不计较这三瓜两枣了。”

孟彰冲孟显高兴地笑。

孟显就问道:“所以,这一次我们散出去的的年礼,最好是那些人家合用的,是能够解他们一时之急的?”

孟彰郑重点头。

孟显犹疑一瞬,问道:“阿彰,你会不高兴吗?”

“什么?”孟彰眨了眨眼睛,问。

孟显便说得更加明白了些。

“本来只是出于一时善心做事,但事情到了族中,虽然事情还是这些事情,但却多了别的意味……”孟显问,“阿彰,你会不高兴吗?”

孟彰沉默一瞬。

“会的。”他回答孟显,并不瞒这个兄长,“我确实不是很高兴。但不得不说,有孟氏一族出面,总好过全都让我自己来。”

他不是不能自己跑遍整个安阳郡,他有这份家资,也有足够的人手可以供他调用。

孟昌以及那一众部曲兵丁,都护持在他的左右呢。

可这就是世族的时代。

而安阳郡,是孟氏的安阳郡。

孟彰作为安阳孟氏子,他自然可以在这座郡城中随意行事,但事实上,这安阳郡的本土势力,其实还是孟氏。

是孟氏,而不是他孟彰。

家族与个体的界线,在这个时候又无比的明确。

“其实还有一点,”孟彰说,“哪怕这事情全都让我一个人做完了,在天下人眼中,大头也总还是要算到孟氏一族身上。”

到此刻,那界线也格外的模糊。

孟显也跟着孟彰沉默了下来。

也就是这一顷刻间,孟彰的情绪陡然又轻扬起来。

他冲孟显笑:“所以,我索性也就不再想这些,直接将事情给交了出去便是。”

孟显被孟彰的情绪带动,也是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只是他方才的眉眼还是低垂着的,这一瞬唇角就扬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的冲撞此刻在他面上表现得明明白白的。

换言之,此刻孟显的表情几乎是扭曲一样地矛盾着。

孟彰看得清楚,面上的笑意一下子又更浓郁了些。

孟显瞪了孟彰一眼,问他:“很好笑吗?”

孟彰机灵地快速收拾了面上的情绪,端端正正地摇头,说:“没有。”

孟显斜了他一眼,只对他说道:“既然你都想明白了,那这个春节,你便也莫要出去了,就待在族里吧。”

孟彰下意识地发出一个单音:“啊?”

孟显对他道:“真要是在这祠堂里待得厌烦了,你也可以回家里去,家里有大兄和阿蕴在呢,不用担心没有人。”

孟彰很有些哭笑不得,他为自己辩解:“二兄,我没有在担心这个。”

孟显敷衍也似地点头:“行吧,那是我在担心,是我们在担心。”

孟彰无奈地摇了摇头。

孟显问他:“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孟彰有气无力地道。

孟显这才满意地点头,他说:“阿彰,你自来聪慧,甚至远胜于我,你该知道,自这件事被族中接手过去的那一刻起,它会给族中带来些什么。”

会给孟氏一族带来些什么?

还能是什么呢?功德、阴德、名望、安阳郡一郡之地的掌控度、民心……

而当这一切被汇聚在孟氏一族手中的时候,自然也会有利益受损的人。

最明显、也最必然的,便是那些被揪出暗子的势力。

他们再如何,都不会对孟彰存留几分好感。

孟显的脸色无比郑重:“当消息传出去,阿彰,他们会更看重你。”

那些人的看重,可从来都不是好事。

那代表着更紧密的盯视,更细致地剖析与评判,以及……

在真正时机到来的那一刻,他们必然会更狠辣毒绝的诛杀手段。

孟彰沉默点头:“我知道的,二兄,你们不必太担心我。我必不会给他们机会。”

孟显深深看他一眼,又擡手在孟彰头上拍了拍。

他的动作仍如先前一般温和轻缓。

“不怕,有我们在呢。”

孟彰无奈地拉出一个笑弧。

他要怎么跟孟显说,他真的不是很怕……

这一个春节,孟彰果真没有走出过孟氏族地。他就安坐在孟氏宗祠的小阴域里,睁眼静静看着孟氏那些散出去的大小郎君、女郎们穿行在他们原本不可能会踏足的南街和北巷,看着那一份份用柴米油盐、银钱布匹整理而成的年礼送到一家一户之中。

当孟氏这些大小郎君、女郎带着人叩响那些柴扉、竹门,将手中的年礼递送过去时候,哆嗦着身体来开门的、惶恐至极的贫家子和寒门子都愣怔了,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待到他们一遍遍确认孟氏子、孟氏女的来意时候,他们几乎都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一时叫那豆大的泪珠沿着脸颊打落在地上。

“谢谢,谢谢,真是太谢谢了……”

那一刻,直面着这些寒门子、贫民子眼中激荡至极又汹涌至极的情绪,就连心下还存留最后一点犹疑与不满的大半孟氏子、孟氏女的时候,心头也都震颤得厉害。

那是一种……他们此前从来没有预期、也从来没有体悟过的悸动。

以至于这些孟氏子、孟氏女们僵立在原地,甚至连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都给忘了,最后是纯粹靠着长年以来养成的礼仪习惯才勉强撑过了这一段时间,能够稳稳当当地走出人家的门户去。

孟彰遥遥看着这一众孟氏子、孟氏女堪称怪异的动作,怔了片刻,终于笑了出来。

或许这一份感动只是暂时的,或许它甚至不会存留过今日,但它到底出现了。而它的出现,必将会给予这些孟氏子、孟氏女一些改变。

孟彰期待着这些改变的出现,也期待着这些改变的积累。

盖因没有此时的变化与积累,就不可能会有最终的爆发。

孟彰不奢望这一点触动能让各位孟氏子、孟氏女改变自己的观念,改变他们自己的立身处事原则,但这一点触动,也必将会让他们在做出某些决定的时候,不那么地酷烈。

这些孟氏子、孟氏女的变化,不独独是孟彰看出来了,孟椿、孟梧这些族老,甚至是那一干孟氏子、孟氏女比较亲近一些的人都没有错过。

其他人倒也罢了,但孟椿、孟澄这些族老却也急急地招了孟梧过去。他们又展开了一场讨论。

孟彰也转了目光看过去。

彼时,黑白两位无常恰好也正在孟彰这边小坐。

祂们跟着孟彰一道遥遥旁听孟椿那处小阴域中的孟氏族会。

孟彰意思意思地要拦。

“两位兄长,这是孟氏家族中的事情吧?你们这样跟着听,不太好的啊……”

黑白两位无常虽然不太在意这些条框,但祂们在乎孟彰的意见。

不过当祂们定睛看向孟彰,看见孟彰面上眼底的笑意,两位无常就彻底放松了。

“这些事情确实是你们孟氏一族的事情不假,但是吧……”

黑白两位无常对视一眼,齐齐笑着指向自己头上带着的高帽。

两位无常的帽子上各有一行四个篆文大字。

“一见生财”和“天下太平”。

白无常谢必安施施然地跟孟彰说道:“事实上,阿彰,我们还担着赏善罚恶的职责呢。”

“赏善罚恶?”

孟彰原本还道白无常谢必安会拿什么话来说服他呢,没想到就只这四个字。但说实话,几乎所有的神祗,其实身上都担着有这样一份职责。

白无常谢必安拿出这样的话来,多少就有些敷衍他了。

白无常谢必安很是严肃地点头:“没错。”

孟彰心下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没有再阻挠。

这个时代是世族的时代不假,但任何一个时代的主角,也都需要有所制约。

在阴世天地中有着正位大势的这些阴神神尊,正好能钳制世族们。

白无常谢必安和黑屋范无赦对视一眼,也都看见了彼此眼底的笑意。

“说起来,”白无常谢必安更是往孟彰所在的方向凑了凑,“阿彰,安阳孟氏这一步走得很好啊。”

黑无常范无赦却在一旁淡淡道:“确实很好,但也成为了出头鸟,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孟氏这一族怕是要吃些苦头。”

孟彰不太在意黑无常范无赦所说的苦头,他只道:“孟氏族中拿定主意要做事情的时候,他们必然就已经想过这一遭了。而且……”

“拿一时的苦头换取如今他们得到的这些,料想来他们自己也觉得很值。”

在群虎环伺的处境下,用一时的压迫来换取他们对一整个安阳郡的掌控,安阳孟氏必然是不会后悔的。

倒是白无常的话……

孟彰将目光从孟氏族老那边挪开,转落向一个个满脸疲倦却偏又带了些满足的孟氏子、孟氏女,尤其在孟显身上停了停。

他一时笑了起来,眉眼间的笑容温和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