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1 / 2)

第431章

快时轻快,慢时沉重。

轻重缓急皆有笔法,就像那喜怒哀乐都合着墨入了水里。

即便孟昭和孟显早有心理准备,看到随着孟蕴挥毫映照在眼底心上的莫名感觉,也不觉在心底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了看专心在一方小小画纸上挥毫的小娘子,又看看那站立在侧旁低垂眉眼认真磨墨的小郎君,不自觉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家这妹妹和幼弟啊,真真是厉害。倒是他们俩当人兄长的,差了……

孟蕴的泼墨画画得用心却不曾花费她太多的时间。

也是,孟蕴那张画纸本就没多大,在那上面画的泼墨画能用去她多少时间?

不过是半炷香时间,孟蕴便放下了毫笔。

先她一步放下手中墨条的孟彰这才和凑过来的孟昭、孟显一道仔细欣赏孟蕴的这幅画作。

“怎么样?”孟蕴笑吟吟地提着笔站着,问。

孟昭叹了一声,目光还在那幅画作上流连不去。

“意境高绝。”

孟显也在旁边连连点头,但相比起孟昭来,他的担心却是更明显一些。

“浓淡轻重各有所依,笔锋转折周游也别有条理,实在是上上等的画作,但是……”

孟显看了一眼旁边的孟彰。

“我怎么看阿蕴你的这幅画,跟阴世那边牵扯太过紧密了?”

孟蕴不怒反喜。

“二兄,你看出来了?”

孟昭和孟显脸色同时一顿。孟昭开口道:“阿蕴,如果我们没记错的话,你不是一直都在专研药理的吗?”

跟在孟昭后头,孟显也道:“是啊,就算你专研药理的方向渐渐有所偏向,不再仅仅只是局限在身体调理上,还开始探索身体对各种情绪的影响和干涉,但……”

“这怎么都是生人的事情吧?和阴世的阴灵有什么干系?”

阴灵连肉身都没有,压根就只是灵魂体,而且还是三婚缺失,只有人魂统摄七魄的灵魂体。

孟彰也在默默地盯着孟蕴看。

他心里是有一些猜想,但那全都只是他自己的猜想罢了,并无实证,也完全不知道孟蕴是怎么会画出这样的一幅画作来的。

说实话,在这幅泼墨画真正成形以前,孟彰还以为孟蕴的画作只涉及诸般情绪念想的呢。

孟蕴的目光落在那幅泼墨画上,片刻后,她才擡起视线,冲孟昭、孟显和孟彰眨了眨眼睛:“我也不知道,想这样画便这样画了。成品出来就是这样的……”

顿了顿,她又反问孟昭、孟显和孟彰三人:“难道不可以吗?”

孟昭甚为无奈,但他只能迎着三人的目光点头:“当然可以。”

孟蕴当即笑开:“那不就行了吗?”

她不再理会孟昭、孟显和孟彰三人的面色,再仔细赏玩了这幅不大的、阴沉的泼墨画少顷,头也没擡就问孟显:“二兄,如今大兄、我和阿彰的灯笼基本都要完成了。你的呢?”

“你的还没有开始吧?”孟蕴亲手去将沾染墨汁的毫笔清洗干净。

但她应是还不够尽兴,连连催问孟显:“你的灯笼有主意了吗?需要我们来帮忙吗?我们这会子都挺清闲的,你需要帮忙的话尽可以开口的。”

“我自是有主意的。”孟显推托了一句,还想着要将孟蕴那不知因何而起的意兴引到旁的方向去消磨,“今日是元宵,你的那些小姐妹呢?不带了她们一起玩吗?灯会人越多才越热闹的吧?”

孟蕴摆摆手,并不太将孟显的那提议放在心上:“我已经问过她们了,她们说今日也会跟家中姐妹们一道。”

略停一停,孟蕴又道:“二兄你也不是不知道,别人家的兄弟姐妹多着呢!哪像我们这府里清净。”

孟显没有话说了。

孟昭和孟彰在旁边笑,静看着孟蕴和孟显拉扯。

而很显然,孟显在这些事情上是赢不过孟蕴的。

“行了行了,既然你想帮忙,那就过来吧。”

孟显一面说,一面又往竹篾那边去。

“二兄你是真的想好了?”孟蕴追上孟显,好奇问。

“算是。”孟显回答她的同时,还不忘招呼孟昭和孟彰,“大兄、阿彰,你们想看的话也一道来吧。”

孟昭和孟彰便也没有任何拖沓,直接跟上了孟显和孟蕴的脚步。

孟显大概是真的已经有想法了,这会儿他蹲到竹篾旁边时候,伸手就很利落地为自己挑选出了或长或短的一部分。

那些被挑中的竹篾很快被浸入了水盆里,待到时间差不多又被提出来,转到火盆上方……

孟显的动作利索且果断,莫说孟蕴没法跟他比,就连孟昭和孟彰方才似乎都没有此刻的孟显干脆。

孟昭、孟蕴和孟彰与其说是过来帮忙的,倒不如说是来瞧乐子的。

然而孟显全然不受影响,很快就编织出了一个八角宫灯的模型来。

孟蕴和孟彰脸色微动,齐齐转了目光往孟昭面上看了一眼。

孟昭默然半饷,无声叹息。

从整体规制来看,孟显所制的这个模型虽也是宫灯,和孟昭早先所制的模型甚为相似,但孟显这个比起孟昭的那个来,却是处处小了半寸。

半寸听着不多,不细看似乎也不大能看得出来,但小了就是小了。

这灯笼模型处处小的半寸,着落到整体上就显出了肉眼的差距。幸而孟显的这灯笼架子做得也极是用心精致,所以两个灯笼乍一看起来也算是不相上下。

孟昭张了张嘴,本要说话,却叫孟彰默默擡手拦下了。

他不由得转眼去看孟彰,孟彰传音回他:“这是二兄的选择。”

孟昭定了定,整个人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字一字传音过去:“不该这样的。”

虽然看起来孟昭自己就是那个绝对的受益者,但是……

“这是不对的。”他近乎喃喃自语地给另两个人传音。

孟蕴和孟彰对视一眼。

这次却是孟蕴回答的他:“二兄他决意要辅佐大兄你,就算是大兄你要拦,也拦不住。”

孟昭脸色越发的低沉。

孟彰看看这边的孟昭,又看看那边的孟显,默然半饷,冲似乎要说些什么的孟蕴摇头,自己对孟昭道:“也是有主意的。”

孟昭猛地打点精神,定睛来看孟彰。

孟彰就说:“二兄其实很清楚他自己在做什么,并未真的落入偏执。不信,大兄你看……”

孟昭追着孟彰的视线看过去。

却原来,孟显在制成一个宫灯模型以后还没有停手,而是拿着手中剩余的那些竹篾又新制了一个宫灯模型。

新制成的那个宫灯模型几乎与被摆放在他手边的那一个一模一样,但细看却又比它小了两分。

看着这两个宫灯模型,孟昭隐隐猜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当着孟昭、孟蕴和孟彰三人的面,孟显无比利索地将这两个灯笼模型给嵌套起来。

宫灯模型成了一内一外两个竹架子。

孟显用绳索和糊胶将这个宫灯模型固定在一起以后,又拎着它在手上颠了颠,见宫灯模型依旧稳固方才满意地将它给放下。

“阿显,”孟昭问,“你做的这个是?”

孟显完全不避着他们,孟昭问了,他就回答。

“我想要做的就是这个——镜灯。”

“镜灯?”孟蕴惊讶出声。

孟彰的目光落在了内外两个竹架子中间的那点空隙:“二兄想将镜子封入里面去作为灯笼的壁障?”

“那会亮很多。”孟显点头,又笑问道,“是不是很有新意?”

至于封入灯笼壁障的那四面价值不菲的镜子会在灯会之后的放灯随着灯笼一同遗失这个问题,孟显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不过是四面镜子罢了,哪里值当夸口一提?

孟昭也同样没在意这个问题,他盯着孟显那个灯笼模型看了半饷,终于笑了起来:“确实很有新意。”

是了,这是阿显的决意,是阿显的心之所往,也是阿显的道。

孟昭心下的阴霾豁然洞开。

阿显是知道他自己的道与他的道相合,才决意辅佐他的,并不是完全为了辅佐他而选择这样的道路。

此间的因与果不能被颠倒,也无法颠倒。

盖因若阿显的道真与他的道产生分歧,阿彰也必定会与他分道而行。

他并未真的桎梏孟显。

这一点认知让孟昭真正放松下来。

“需要帮忙吗?”他轻快问。

“当然。”孟显毫不犹豫地点头,“不独独是大兄你,阿蕴和阿彰也得来帮忙。”

孟蕴和孟彰对视一眼,随着孟昭一道围了过去。

“二兄,你要我们做什么?”

孟蕴说:“挑一面你们自己喜欢的镜子。”

孟蕴秀眉一动,给了孟彰一个眼神。孟昭打量了一下孟显手上那宫灯架子:“非得要这个尺寸的?”

孟显无奈地晃了晃手上的灯笼架子:“大兄,你说呢?”

“行吧,是得要这个尺寸的。”孟昭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孟显摇摇头,自个儿抱起灯笼架子往大条案那边去。

孟昭、孟蕴和孟彰三人也都快步跟了过去,一面走,孟昭还逗孟蕴:“阿蕴,你妆台上的那面铜镜,这回可是要拿出来了哦。”

“果真是要保不住了吗?”孟蕴配合着露出几分心疼。

孟昭郑重点头:“你二兄这回做的是镜灯,你难道不得帮着些?”

孟蕴静默少顷,幽幽地、幽幽地叹了口气。

“倘若这镜灯能拿回来,那倒是无妨,但后头……后头我们是要放灯的。”

放灯放灯,灯都放出去了,灯笼上面的东西还能收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