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这是怕了?”谢娘子笑着睨了他一眼。
孟彰只冲她笑得乖巧。
谢娘子摇摇头,甚为无奈。
“若说人事,”她说,“你倒不需要那般担心,那些因果了断得很干净,牵扯不到现如今的你身上。”
人事不牵扯……
孟彰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所以就是会有别的事情牵扯到他?
孟珏摇摇头,拦住了孟彰,也拦住了谢娘子。
“只这些便足够了。”孟珏这样说,他低头盯着孟彰的眼看了半饷,满意看见那眼底中即便曾有过飘摇仍旧一直在燃烧着的火光,“左右你也不是真的会因为害怕就在这个位置却步。”
“你也在找自己,做自己,最后成就自己。”孟珏笑,“这就很好。”
“阿父、阿母,”孟彰低低问,“你们不拦我?”
孟珏失笑:“拦你做什么?”
谢娘子也在旁边笑,她手往上,虚虚抚着孟彰的头:“别担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实在不行……”她说,“也不过是你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而已。”
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孟彰决定不去细究这句话背后的意味。
他往后退了一步。
谢娘子没有阻拦他,叫他轻易离开了她双臂圈拢出来的这一片小小空间。
孟彰振袖,双手擡起,在额前交叠,同时身体深深拜下。
他没有说话。更准确地说,所有的言语、感情都已经在这动作里了。
一拜,再拜,三拜。
边上静默旁观许久的孟昭、孟显和孟蕴俱都被这进展给惊住了,此刻愣愣看着孟彰动作,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反应。
面面相觑后,他们三人默默地将气息又更收敛了几分。
权当自己真的不存在。
孟彰三拜过,站直身冲孟珏和谢娘子笑。
孟珏和谢娘子也只含笑摇头。
孟昭、孟显和孟蕴心知这一桩事已然了解,尽都松了口气。旋即,孟昭和孟蕴两人齐齐将目光落在孟显身上,无声地催促。
孟显转眼看过他们,冲他们无声点头,接着他转眼看向楼下那条平缓的河流。
那被河岸两旁、和上花船灯火映得斑斓多彩的河流,此刻也已经点亮了烛火。
不错,已然有人开始在上流放灯了。
开始放灯便也意味着距离孟彰归去的时间不远了……
孟显斩去心头陡然涌动的酸涩,面上笑容灿烂,不见阴霾。
“有人开始放灯了诶!”他回头跟孟彰招手,“阿彰,要过来看看吗?”
孟彰擡头看向孟珏和谢娘子。
“去吧。”谢娘子说。
‘我们不能给予你完全的承诺,料想来我们说了你也不会当真,但是……’
‘去吧,往前走。’
‘因为即便没有了我们的护持,你也还是会往前。我们的护持,不过只是我们自己的宽慰,不过是你的一时休憩,并不能真正影响你,叫你生出懈怠。’
‘所以,去吧,别为我们停留。’
‘我们在前方等你。’
孟彰点了点头,果真就笑着往孟显那边走了过去。
孟显原还脸色奇异地看向孟昭和孟蕴,怀疑他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这会儿见得孟彰脚步轻快地走过来,他便也索性将那些杂念乱绪抛开。
“快来快来,阿彰你看那盏灯,是不是很有趣?那上面画的是杏林吧?是有人要借今日的灯会放灯祛病了吗?嗯,或许……”
孟彰走到窗前的时候,孟显和孟蕴也到了。
往外间那条长河张望一眼,孟彰四人果然都看到了那盏孤零零漂流在河水上的花灯。
孟彰的目光一时随着孟昭和孟显的落到孟蕴身上。
孟蕴伸手虚虚一招。
河面上有细风拂过,但出乎意料的是,那盏在河面上似乎一颠一颠逐水流荡的花灯居然没有任何变化。
“咦?”孟蕴脸色变了一下,更多了些郑重,“好像不是那么简单诶……”
说着,她张手再招。
河面上那缕细风陡然变得强盛,它旋转着将河面上那盏花灯拔起,一路卷带着腾上高空,飞入孟蕴手中。
孟蕴将那花灯接住,拿在手里上上下下地细看。
此时的花灯并不是孟彰记忆中后世的那些花灯,没有人会将自己的愿望用笺纸写下放在花灯里寄愿。
那对于要祈愿的人来说,显得不够虔诚,不够纯粹。
本也是,在这方神通耀世的天地,既要向神鬼、天地祈愿,最纯净、最虔诚的方式,从来都是愿念。愿念纯净自能触动手握神通者,不必其他的俗物。
孟蕴捧着那盏花灯细看片刻,又微垂眼睑细细感受一番。
“这算是巧了。”她放下花灯,睁眼对孟彰三人笑道。
孟彰偏了偏头:“这盏花灯的主人,是跟阿姐有缘?”
孟蕴笑着点了点头,将她自己那盏瓮灯拿了过来。
“他求的不是一个人的药,也不只是想要祛一个人的病。”
孟蕴托着那盏瓮灯,瓮灯灯盏中静静燃烧、未有任何跳动的烛火越过那裱糊的灯纸辐照在孟蕴的面上,融融的,特别的暖。
“他既起大愿,”孟蕴说,“我有恰好在今年意动,便助这位医者一臂之力又何妨?”
她将那盏画着杏林的寻常花灯往旁边的案桌推送,同时放开另一只手。
瓮灯灯盏顺着风飞出了入云楼,向着下方飘飘荡荡落去。
“这就定了?”孟昭问,“不再多考虑一下?”
孟蕴摇头,晃了晃手上的杏林花灯:“我灯都收下了,不还人家一盏哪儿行呢?”
孟显盯着孟蕴手中的杏林花灯半饷:“你要将这盏灯带回去?”
孟蕴叫孟显给问住了,她盯着手中的花灯好一阵子,也松了手,让风带着这盏花灯重新落到河面上。
倘若不是这盏杏林花灯灯笼里比之方才少了些什么,不会有人知道这盏灯曾被孟蕴收取过。
“那还是算了。”孟蕴说。
她连孟彰三人的灯都没能带回府里去,收这一盏花灯干什么?
“还是让它继续在水里走吧。”
孟蕴又说了一句,张目遥遥往下方长街的方向看了一眼。
孟彰和孟昭、孟显一样,顺着孟蕴的视线看过去。
长街人潮依旧汹涌。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原本只在长街各处转悠的人潮有了一个相对明显的流动方向——长河。
他们预备着要放灯了。
在这些或快或慢朝着河道而来的人潮中,却也有人逆着人流而走。
他正在远离这条河道。
“蒋小郎中,你这就回去了?不多留一会儿?还没到散灯的时候呢?”
那穿着朴素的小郎君很是和煦,听得这些招呼也不厌烦,极为耐心地应答。
“时辰差不多了,再在这里待着,等会儿怕是要挤得狠。”
“挤不正是热闹么?有什么的。而且今年不比往年,今年那些大郎君有遣人在旁边看着呢,不用担心挤到人出什么祸事。”
那蒋小郎君却还只是笑:“虽是这样,但还是早些回去比较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何何况我也想早些回医铺呢。我兄今日都还没有看过灯,得叫他也看一看……”
“蒋大郎中吗?倒是难为你们两位了。”
那蒋小郎君很不赞同这话:“这算什么难为事呢?!真正难为的……”
从来是面对病痛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
蒋小郎君倒也没有要将这样的话随便跟外人说道,便笑着抿唇,停住了话头。
他快步走出了人群,转入相当安静的街巷。
就在他远远看见那大大敞开的店铺门户时候,一阵寒风吹过,落下一盏似翁似碗的灯盏。
灯盏飘飘荡荡晃过小郎君眼前,在他道旁栽下。
小郎君什么都没看到,只一眼就被灯纸上描画着的草药给收去了心神。
“这些是……”
小郎君不由得蹲下身去仔细凝神细看,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摆正那灯盏。
孟昭、孟显、孟蕴和孟彰遥遥看着他那边。
“他会带走吗?”孟显好奇问。
“会。”孟蕴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位小郎君对药理的知识很是渴求。”
孟显和孟昭对视一眼,孟显又问:“那如果他不带走呢?阿蕴,你待要如何?”
还要再将这瓮灯送到他面前去吗?
孟蕴摇头:“如果他不带走那便不带走吧,再没有错过了缘法还要强行牵系的道理。”
孟昭和孟显总算安心了些。
孟彰看看他们,又看向孟蕴,正正巧就看见了孟蕴颇有些无奈的笑。
孟蕴的视线和孟彰的目光撞个正着,她却很稳当,还冲孟彰又笑了一下。
“二兄不必太过担心,阿姐有分寸的。”孟彰收敛神色,劝孟显道。
孟显很有些无奈:怎地就单劝我一个?大兄不也是一样平白担心呢么?
孟蕴含笑看着孟显和孟彰两人的挤眉弄眼,却是问:“行了,这事儿……”
她才刚开口说道一句,忽然就停住了话头。
却是那医馆门外的蒋小郎君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那小郎君站直身体,先用手整理了一下他那有些褶皱的衣裳,接着便叠手覆额,向着天地四方肃然作拜。
孟蕴敛容,也从座中站起,福身郑重还礼。
那蒋小郎君自是不知的,他郑重谢过后才蹲下身去捧起那灯笼,快步走入医馆里。
“大兄,我回来了……”
待孟蕴重新入座以后,孟显才道:“看来,阿蕴你跟这位蒋小郎君是有些缘法的。”
孟蕴定睛看了那蒋小郎君许久方才收回视线:“只望他莫要辜负这份缘法才好。”
旋即,孟蕴问孟彰三人:“你们呢?你们手里的灯可有主人了?”
孟昭和孟显先看向了孟彰。
孟彰便说:“还不曾。”
孟蕴不免有些稀奇:“阿彰你倒是不着急啊。”
孟彰笑说:“为什么要着急?我也未曾要借着这份缘分收取些什么。”
孟昭和孟显也都很是赞同地点头:“阿彰说得在理。我们着急个什么?”
孟蕴多看他们一眼,自个儿端起了杯盏。
孟彰笑着将一碟小食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个味道更好些,阿姐,你也尝尝?”
别再喝那茶水了,他们才刚从薄霜茶楼出来的,她竟忘了吗?
孟蕴的手一顿,果真将杯盏放下,转而去捡了一枚豌豆黄放入嘴里。
孟昭和孟显对视一眼,也都各自伸手,从那琳琅满目的小食中挑选出些来吃用。
孟显甚至还不忘帮着孟彰也挑了几块。
入云楼下那静静流淌的河水水面上,花灯渐渐多了。从最开始的稀疏几盏,到后来的密密簇簇似是开得灿烂的春花,算来也没有过去多长时间。
于是孟彰和孟昭、孟显、孟蕴他们也一道赏起这些花灯来。
“那边那一盏……”
“哪一盏?”
“就是东面那盏似月轮一样的花灯,看到了没有?就那盏。”
“果真是诶,方才我们过来的时候才在一处食摊前看见的吧?居然也这么快就放了吗?我还以为得是要等到灯会差不多散了,它的主家才会来放灯的呢……”
“也未必就是那食摊的主家来放灯了,或许是哪个食客看着心中欢喜,特意跟摊主买了来的呢。”
“二兄你说得也有道理……”
“咦?那盏花灯我方才竟是没有见过诶?”
“我们方才没有见过的?哪儿?哪一盏?”
“就那盏!看见了没有,那盏精舍模样的花灯。竟有人如此用心,将一整个精舍都给编制出来了。”
“阿姐,你这样的心动,莫不是打算来年也……”
“当然不可能全学他的,但来年我们也确实可以多思量一些,很不必这般拘束。”
孟蕴等了好半饷都没有等到孟彰的话,她便收回目光去看侧旁的孟彰。
孟彰回神,冲看过来的孟昭、孟显和孟蕴笑:“能凑热闹的话,那当然是很好的啊。”
担心就担心来年这世道怕是难得再有今日的热闹。
孟蕴深深看他一眼,却不点破,只笑道:“那我们便这样说好了。”
孟昭、孟显和孟彰齐齐点头。
孟蕴当下笑得更为暖融。
孟昭正待要说些什么,忽然脸色一顿。
孟彰的目光当下就落过去了。
孟昭一面凝神感应着什么,一面对孟彰他们解说道:“我的灯,好像要送出去了……”
“好像?”孟显问。
孟昭不急着点头,少顷后才应:“这回不是好像,是真的要送去了。”
四面绘童子、童女画像的四角宫灯落在孟昭手上。
孟彰和孟显、孟蕴一样,都只静看着,并未出声干扰。
但孟昭自己却犹豫了。
打量着四角宫灯画纸上绘着的童子、童女画像片刻,孟昭左手擡起,虚虚在这盏花灯上方拂过。
不知从哪儿来的薄雾缠绕上那童子、童女绘像,一时将它们的面相、神韵尽都掩去,只留模模糊糊的一片。
饶是如此,也还是能从中看出这四面绘像的些许不凡。不过再想要从这些痕迹中寻找到孟彰三人身上,却是没那么容易了。
仔细看过这经了修饰的花灯,孟昭方才点头,同时松开托着花灯的手,让那花灯乘着风从这大大打开的窗户中飘落出去。
孟彰的目光追了过去,看着那四角宫灯飘荡着落在水面上,又顺着河水与其他的花灯一道向着河流的下游而去。
孟彰多看了两眼,还是没见到这四角宫灯的去处。他转了目光回来看着孟昭。
孟显和孟蕴也同他一样的好奇,这会儿看着孟昭的目光几乎没有任何掩饰,大方坦荡得很。
孟昭当然也没想过要遮掩他们三个,但要让他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他确实也做不到。因为……
“莫要这样看着我,”他很有些无奈,“我自己也不知道。”
孟彰和孟显、孟蕴不意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都有些惊讶。
“连大兄你自己都不知道?”
“竟会有这样的事?”
孟昭也是点头:“我也想不明白,但这就是我现下的感受。”
孟彰看看孟昭,又看看孟蕴,心中一时升腾起许多猜测,但都被他给打散了。
“这会儿大兄你也不知晓,那想来是因为大兄的这盏灯还没落到那个人手里。”
现在那盏四角宫灯还在河面上漂着呢,没有搁浅,没有倾覆,也没有被哪个拾捡起,那便是没有个定论。
没个定论的事,孟昭即便是亲手编制这个四角宫灯的人,这份缘法的源头,又要去哪里找一个结果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