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1 / 2)

第442章

牛头此言不虚,就在祂话音落下的那顷刻间,原本粗糙、灰扑的泥碗表面却有一道灵光亮起。

纵然很快就又黯淡下去,可所有人都有明见,骗不得人。

孟蕴抿了抿唇。

“且收下吧,”牛头适时地道,“便是你这会儿还给了我,回头因果牵扯之下,它还是回到你的手里。倒还不如现下就给了你呢,也省了大家一番折腾。”

顿了顿,牛头又补充道:“你要是过意不去……”

“回头你再斟酌着报还就是了。”

说到这里,牛头嘿嘿一声:“左右,你我都不怕彼此走了账不是吗?”

孟蕴想了想,终于将手收回,她也确实对这泥碗很是心动。

“蕴多谢尊神。”

牛头咧嘴一笑:“我诨名牛头,小娘子你也这般唤我便是。”

孟蕴只福身再拜,却不敢真的直呼其名。

牛头目光偏挪,看到了低垂着目光恭敬坐在那里的孟昭、孟显二人。

“两位郎君也在这里啊……”

祂想了想,从身上摸出两个牛角来。

牛角通体漆黑,质如墨玉。更关键的是,这牛角与牛头身上气机调和一致,分明就是牛头身上脱落下来的旧物。

“听闻两位郎君如今在茅山里开山门,开创、整理的道统也有意沟通阴阳。”祂将那对牛角往入云楼那边一推,“这对牛角就予了两位郎君吧,多少也能帮上点忙。”

孟昭和孟显都不推托,各自伸手接下了飞到他们近前来的牛角。

“昭多谢尊神。”

“显多谢尊神。”

牛头摆摆手,形迹又被浓重夜色遮掩了去。

孟昭、孟显和孟蕴对视一眼,连忙收摄心神,不敢再似先前那般肆意了。

见牛头心神回转,马面瞥了祂一眼:“你倒是会抓机会,这下好人全让你给做了。”

“哪里哪里,”牛头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也就是碰巧而已。碰巧的……”

好事都让祂给占了,还不能叫兄弟几个说嘴两句?没有那样道理的!

心情着实是太好,牛头的嘴角忍不住又高扬了几分。

孟蕴那小娘子且不说,回头在阳世里碰上什么多弯绕多牵扯的事情,祂也可以找上门去叫孟昭、孟显两个帮忙兜转了不是吗?

祂往后能舒心不少呢。

何况还有阿彰。

祂与阿彰的兄姐交好,阿彰自也会更亲近祂几分。虽然可能还是比不上黑白无常、郁垒和神荼这几位,但也该是诸多兄弟手足里数得着的。

哈哈!哈哈哈!

“哦?阿牛今日很高兴啊……”

牛头还正自个儿想得乐呵呢,边上就传来了一道幽幽、幽幽的声音。

崔判!

牛头一个激灵,连忙收摄心神,更收敛面上表情,叫自己看着更严肃端谨几分。

“是有点高兴,”祂低头,快速回答道,“自今日开始我们诸多阴神要真正行使我们的权柄,成为名副其实的阴神神尊,再不是先前的小打小闹试探往来了。我牛头作为阴神中的一位,自然倍感振奋。”

祂这般说着,还猛地一震手中的长戟,震声道:“我牛头,为诸位兄弟贺!为阴世天地贺!为天下万灵贺!”

“哦?”崔判官目光扫了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祂,“这么听着,你倒是够大义无私的啊……”

“大义无私不敢当。”牛头大声说,“但地府里的兄弟,谁都说老牛我是个憨实的,哈哈哈……”

崔判官懒怠理会祂,目光一偏就落向了边上的马面。

马面当即就将先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道了一遍,然后又道:“禀崔判,老牛祂说往后有两位郎君帮忙,祂能轻松许多呢!”

崔判听完,做沉吟状。

牛头心中顿觉不妙。祂甚至都没来得及多给马面一个眼神,便急急地要来给崔判解释。

只可惜祂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崔判就已经擡手拦住了祂。

“牛头你说得不错,有孟昭、孟显两位郎君帮忙居中调和,我们阴世这边的事情会好办很多。”

哪怕是听得崔判这样的话,牛头也一点不觉得高兴。相反,祂脸上还多了几分苦色。

给生人打交道,事情杂乱、琐碎又麻烦,就算有孟昭、孟显帮忙也好不到哪里去啊!更要命的是,听崔判当前的话风……

“往后这一类事情就都交予你处理了。”

牛头甚至都顾不上分给边上幸灾乐祸的黑白无常、马面这群阴神神尊一个眼色,当下就喊道:“崔判,阳世虽然是生人的地盘,不是我们的根基,但如果我们阴神在阳世这边出了问题,也一定会影响到阴世地府的啊!”

“单只我一个,这些事情我真的处理不过来,就是有孟昭、孟显帮忙也不行,到时候有了个万一……”

“我自己倒是无妨,怕就怕连累了我们阴世这一众兄弟手足,更坏了我阴世地府的好事啊。”

不独独是边上的黑白无常、马面等,就连牛头自己,也是第一回 知晓祂的嘴皮子能有这样利索,脑袋能这般灵光的。

“再有,再有,阴世地府里也不是只得我一个尊位阴帅。阿谢、阿范、老马祂们也都是阴帅。这些事情尽数交付于我手,岂不是怠慢、疏忽了祂们?崔判,这般安排,真不会离间我们这诸多阴神的兄弟感情?!”

这话说得,旁边本来一脸笑容看着的黑白无常、马面等阴神脸色一滞,连忙就要来辩解。

可牛头哪里愿意理会?

祂只定睛看着崔判官,无比的大义凛然,无比的坦荡公正。

崔判仔细想了片刻,叹得一声:“你说得倒也在理。”

牛头脸色一喜,而边上的黑白无常、马面等阴帅则脸色急切。

这一幕幕,可叫更远处的两位门神看得直乐呵。

“郁垒,你觉得马面、阿谢、阿范祂们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神荼笑着问。

郁垒只一笑,纠正神荼的话:“你该问的是,牛头什么时候才会反应过来。”

“不对,”不过下一瞬,郁垒自己就换了一种说法,“应该说,祂们这些阴帅,要怎么分割这一摊子事。”

可两位门神纵是这样说,心理却也已经有了一层共识——

不论这摊事情要怎么分理,大头必定是牛头的,剩下的那些才会要诸多阴帅分管。

牛头亏是吃定了。

两位门神果真没有错判,一番来回掰扯以后,事情终于有了定论。

牛头抱着被塞过来的虎符欲哭无泪。

与祂一向交好、惯常同祂结伴而行的马面见祂着实凄惨,到底是没躲开祂,仍站在祂侧旁不动,还安慰祂:“只叫你负责五洲之地已经很好了。好歹没将九州全塞给你不是?”

牛头一瞪眼:“我难道还得感谢你们手下留情,没真将整个九州的阴灵、恶灵缉拿事宜尽数推给我?!”

马面只是冲祂笑笑,叫祂自个儿思量。

牛头更怒,发冠冲霄:“马面,你莫要忘了,你与我乃是左右同僚,你我惯常一道行动,这些事情落到我手里,我忙得焦头烂额,为了不至于耽误旁的要事,我手上来不及处理的事情就得你来帮忙。”

“也就是说,我不好过,你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你我便这样的关系,你居然也不帮着我说话?好好好,回头你可莫要怨我!”

马面叫牛头这么一说,也有些怒了。

“我叫没帮你说话?!”

“我要是不帮你说话,你真以为你只需要负责这五洲之地?怕不是七洲都得交给你!你要不要回头想一想,方才是谁在帮着你尽力推脱!”

吃马面这么一喝,牛头气势陡然一滞。

祂踌躇着,愣是好一会儿都不敢开口。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等到马面情绪稳定了些,牛头才小心问道。

“没法子了,”马面目光一厉,远远往入云楼那边看过去一眼,“只能尽量看顾着孟昭和孟显这边了。”

牛头精神一震,也想到了个中的关键,祂差点就高兴得要手舞足蹈了。

“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且不说相比起祂们俩来,孟昭和孟显以及他们未来的徒子徒孙才是最擅长处理阳世天地这边生人琐事的,要是能让孟昭他们可以专心应对这些事情,料想来这速度也会往上再提升一大截,还有孟彰那边……

孟昭、孟显以及他们现在还在初建阶段的阳明观道统都是孟彰所在意的。

真要是祂们下大力气帮了孟昭、孟显和阳明观,回头遇到事情撞在各位兄长手里,孟彰岂会见死不救?

有孟彰替祂们说话,诸位兄长在处理祂们的时候,也定会更软和几分。

“果真还得是你啊,老马!”牛头重重地拍了拍马面的肩膀。

马面直接将祂的手给抖落下去了。

“得了吧,你这满肚子坏水的‘憨货’!”

牛头咧着嘴还想为自己辩白几句,却在须臾间收敛了所有神色,敛着眉看向前方:“子时到了。”

牛头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天地间陡然传来一阵无形的、悄寂的气机波动。

这股气机波动与往常的每一日新旧轮替时候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从前一日的最后一息转向往后一日的第一息。

但它又是那么的不同。

能容纳阴灵行走天地的阴气在快速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更契合生人的阳和之气。

这是天地在宣示——阴灵已归阴世,阳世只适合生人。

马面也已将长鞭抽出,和牛头、黑白无常等一众阴帅齐齐看向崔判官。

崔判官一整头上高冠,对天地四方深深而拜。

“子时到,十五过,如今……”祂一甩长袖,捧出一封玄黑法旨高高举起,“奉端正严明、至真至圣阴天子陛下法旨,清扫所有滞留阳世之阴灵怨鬼,着立即执行。凡阻挠、抗拒不尊者,杀、无、赦。”

鬼王、日游、夜游、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等十大阴帅尽皆肃然作拜,唱道:“喏!”

轰然声起,几如雷鸣,震荡天地内外,直叫所有人一时侧目。那些还滞留在阳世天地的凶鬼怨灵只觉得神魂一阵阵发颤,几乎连形体都要飘散了。

“……这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雷声?!这般厉害?”

“祸事了,祸事了!”

“居然是来真的?!那些地府阴神,真的要动手了?”

也就那等无知无觉的凡俗还在喃喃狐疑。

“这时节……怎么会有雷声?”

“不知道,莫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吧?”

“外头这是……怎么了?”

然则鬼王、日游、夜游、黑白无常这些阴帅又如何会在意他们?

鬼王一扬手,便有鬼将得令,将一杆黑褐色的大旗高高竖起,大旗之下,阴气聚散成云海,而在那云海之中,一个个着甲持盾的阴兵直身站立,眼睛所在之处火光幽幽。

鬼王帅旗之下兵凶将戾,其他阴帅也不愿叫祂专美于前,是以很快,日游、夜游、黑白无常等诸多阴帅也各自竖起将旗,将棋之下阴云飘荡,内中自有阴兵、阴将列阵候令。

鬼王只打眼一扫,心里便已经有数了。

祂冲着日游、夜游、黑白无常等一众阴帅咧了咧嘴。

即便祂眼有笑意,那张凶恶面容上也端的恐怖。

祂也不理会,又是冲着崔判一拱手:“我去了。”

祂转身,大步踏出,转眼已走出数十里之外,鬼王旗带着诸多阴兵、阴将跟在祂身后。

阴阳路铺展开,不走生人聚居的大城、小镇,只走荒僻不见人烟的小道,可饶是如此,这一路也还有许多视线追随着鬼王与鬼王旗。

鬼王只不理会,一意往东而去。

有那镇守城外的部曲擎着火把守在高高、高高的城门上,见鬼王、鬼王旗在城外而过,俱都是沉色戒备,不敢放松分毫。

直到鬼王、鬼王旗连同那一片浩荡阴云云海远去,这些部曲才有了悉悉索索的低语声响起。

“……活下来了。”

“是啊,总算活下来了。”

在城镇的最高一处楼舍上,也有一群人舍了收拾好的坐席,齐齐站立着远远观望那一片快速远去的阴云云海。

“我们真的不阻拦,就这样放了祂们去吗?”

手搭放在刀柄上的县尉问旁边的县丞,目光却一下一下瞥着站在更前方的县令。

显而易见,县尉这话问的压根就不是他面前的县丞,而是县令。

县令约莫也是知晓的,但他懒得理会,连一个眼神都没分过来。

县令能置之不理,县丞却不能。

他暗自叹了一声:“阻拦?怎么阻拦?只凭我们这些人吗?”

也是县丞不想彻底得罪了县尉,不然他还有一句更狠的话给他——真要阻拦你且自去,恰好这也是县尉的职责范围之内。

县尉心里也很明白,他在原地站立半饷,还是问道:“可上面没有更明确的决定传递下来,真要是因为祂们爆发了什么凶案命案,我们怎么办?”

县丞这下是真的明白县尉为何如此做态了。

说来说去,还是为着他自个儿的官位,担心事情闹大了,他自己要成为那个替罪羊……

“能瞒就瞒着吧。反正……”

县令没有将话说完,但县尉心里已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