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诸位先生之见,还有多久……他们草原的王者就出现了?”
一位执着玉箫把玩的先生摇摇头:“暂且还不确定,但想来不会很快。还有得磨呢。”
其他诸位先生大家也都各自点头。
可即便如此,孟彰也还能够看破他们心底挥之不去的阴霾。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样的故事谁都不陌生,就眼下炎黄人族内部的境况,就那几乎要越演越烈的战乱,说不得就叫那异族做了一回渔翁呢!
“草原王国也不能小觑啊……”
孟彰沉默许久,忽然擡眼看向草亭中的这些先生大家:“眼下草原那边的气数还处在混乱之中,远未到能够分出胜负时候,更莫说要催生出一份王国气数来了,所以就眼下来说,我们还有时间。”
谢远等一众先生大家品出了些什么,不禁听得越发认真。
“草原那边异族甚多,异族之间又各分部落,支系不少,这里头,腾挪周转的空间也不少。”
“时间、空间都有,”孟彰缓慢道,“而不论草原部落之中,那一支部落要从血色中走出,都必须要经历过一番发展。这里头,就是我们可以插手的空当。”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位先生缓慢开口:“阿彰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趁着草原那边还没有完全成势,先行干涉他们草原王国的成形?”
孟彰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说:“不是干涉,我们不干涉他们,只是教化。”
“草原里的异族粗蛮不知礼,不识天时无有规矩,我们同为人族,该为他们破除蒙昧才是。”
没有一位先生大家插话,草亭中沉默了许久。
“可是这样一来,倘若日后草原异族那边真叫他们建成了王国,恰巧又正逢我炎黄人族这边动荡不安,那我们……”
“我们岂不就是亲手培养出族群的敌人了?”
孟彰也是久久无言。
事实上,他自己也还有些犹疑不定。
是文明,还是国家;是传承,还是族群……
“我也只是这样一个提议。”孟彰无声一叹,又说道,“便就是我们不主动,草原上的那些异族,难道就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吗?”
谢远等一众先生大家亦都不是庸人,他们心里自己也有计较。
“草原上的那些异族以游牧为生,惯来逐水而居,没有恒产,没有定所,而人,自来就追寻着一份安稳……”一位先生说。
另一位先生也说:“自汉光武帝以来,异族就一直向长城内迁。他们在长城内外一带的势力逐渐壮大……”
说到这里,这位先生的话头甚至停了一停,擡眼往前方十里亭的位置遥遥望过去一眼。
边上坐着静听的其他先生大家也都顺着他的视线往前方看过去。
孟彰知道他、他们看的是谁。
不是别人,正是才刚跟孟彰见过面的末代商王殷寿。
末代商王殷寿所以在走出殷墟以后就落脚长城边界,为的就是防范那些内迁的异族。
“这些异族虽然已经内迁,在长城内外安居,渐渐脱去身上游牧的习俗,但这不代表他们就与草原上的其他部落完全断去了联络。”
孟彰寻常时候空闲,也很舍得花费时间和心力去观察留意五胡异族的境况。他对这位先生说的这些也比较了解。
不止是这些在长城内外安居的五胡异族没有跟草原上的其他部落断去联络,他们还在为草原上那些游牧部落提供部分必要的生活物资。
也正是因为如此,如今在长城内外安居的那些五胡异族,才久久未曾洗去身上的蛮杂气息,真正安分下来。
想到这里,孟彰自己心里也摇头。
这不能完全怪他们。
民族的融合,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事情。
长城内外安居的那部分五胡异族固然野性难驯,但安坐在帝都洛阳里、头戴冠冕身着华服的这些执掌大权的贵胄们,又何曾将这些五胡异族当人看了?
不对,这样说不对。
那些贵胄们非但不曾将这些内迁的五胡异族当人看,就算是同为炎黄血脉的寻常百姓,他们也没有将人当人看。
顶多,也就是炎黄的寻常百姓要比那些内迁的五胡异族更强一分而已。
然而,这一分两分的,真正细论来,其实也没多大区别……
孟彰这短时间想的这许多事情,到底不是这一众先生大家所想要跟孟彰讨论的内容,他们想说的是——
“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内迁的这些五胡异族们,也仍旧在将他们的见闻送回草原上去。而这些,也在一点一滴地改变着草原上的各个异族部落,让他们向着我们炎黄靠近。”
“草原上的五胡异族向我们炎黄学习,蜕变……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一位先生低低做出总结。
孟彰也恰在此时开口:“如果我们能在这事情上推一把,说不定草原上的五胡部落还会更快蜕变成草原王国。”
“……这似乎是,”一位先生似乎领会到了孟彰的意思,他一面说话,一面擡眼对上孟彰的视线,“好事?”
另一位先生也想到了,他不禁抚掌。
“确实,说不定会是一件好事呢。”
草原那边的根基到底不足,就算他们真的有一支部落壮大到能够收拢诸多部落,最后统合起来的,不过就是一个王国。
最多,也就是一个王国。
王国,可以威胁得到炎黄吗?
其实不能。
炎黄再如何,也是一个帝国。
孟彰所知晓的五胡乱华所以会出现,除了五胡异族的势力壮大以外,还是因为炎黄自己内部的衰弱。
是内乱、内争导致的炎黄极度衰弱,才真正给了五胡异族机会,才叫他们能给予炎黄那般惨烈的伤痛。
这其中,五胡异族可谓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与人和。
如果孟彰这里推了一手,让草原上的五胡王国提前成形,让长城里的炎黄人族、九州地界里的诸多贵胄提前感受到草原那边的威胁,情况是不是会有些不同?
但草亭里坐着的许多先生大家却不似这般乐观。
“我觉得很难……”
“我也觉得难。”
孟彰悄然涌动的心绪飞快回落,只他面上不见任何端倪,静等着听这些先生大家的说话。
“草原那边的异族威胁,真正吓得住我炎黄的,要数到汉武帝以前,在汉武帝以后,草原那边的威胁就降低许多了。即便草原真的再出一个王国,也不会有太多人真将他们放在心上警惕。”
“是的,我也这样觉得。而且草原上的五胡到底是异族,他们是外敌,而我们……”这位说话的先生苦笑着摇头,“而我们九州地界里的各位藩王乃至世族大家,才是大晋几位皇帝的内敌呢。”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即便他们也对草原上的五胡异族保持警惕,但司马氏的那几位皇帝也还是会优先选择处理各地藩王和各大世族高门。除非……
“除非草原那边的五胡异族能在短时间内真正威胁到我整个炎黄人族,才有可能叫这些正在厉兵秣马的人调转枪头应对外敌。”
纵是如此,也只是有可能而已。还不是一定呢!
“那,我们……”一位先生看看左右,“那我们就不管草原那边了?”
他们什么都不做,就不眼看着草原那边的王国成形乃至壮大?
真的就……什么都不做吗?
孟彰缓缓阖上眼睑。
他不是回转心神细细思量,去盘算、去计较其中的利弊,以便他最后做出决断。
他是收摄了所有的心神,静静观望着他神魂深处的无尽星河。
不,或许该说是他的道基。
在他的道基里,一方又一方或混沌、或清明,或强壮、或虚弱的梦境世界正在缓慢地汲取着他的灵气成长壮大。
而在无尽星河之外,又有一捧橙红的火焰静静燃烧。
看着这无尽星河,看着这捧橙红火苗,孟彰沉默片刻,到底心念具现,对着那捧橙红火苗轻轻一吹。
橙红火苗散出点点火星。
这些火星被轻风裹夹着落入了无尽星河。
沉寂的无尽星河一时活跃起来,一方接着一方的梦境世界生发,又以孟彰框定的种种可能快速推演变化。
这也是孟彰梦境道基的另一重用法。
以无尽梦境为根基,以某些条件为脉络,推演未来,算定天地。
这般用法效果是很不错的,但也有缺点。
消耗太大。而且如果在推演之前给出的脉络条件不够详尽、细致,最后推演出来的结果只怕也会有很大的错漏。
幸好孟彰没有自大到以为凭借自己当前所收集到的些许信息情报,就真能用他这星河道基推演出真正的未来。
他只定睛地看,看那些可能会出现的未来。
片刻以后,他最后再看得无尽梦境中推演所出的结果一眼,便抽回心神。
“阿彰?”
见得孟彰睁眼,谢远低低唤了他一声。
不止是孟彰看了过去,就连边上的其他先生大家也都转眼往他这里看了过来。
谢远不理会他们,只问孟彰:“阿彰,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或许我们还真可以提前在草原那边落子布局。”孟彰这样说。
有杜姓的先生想了想,认真问:“为了什么?”
为了能在日后必要的时候,尽可能地影响那草原王国的决策?
诸多先生大家也都往他们这里看了过来。
孟彰没有任何畏怯,也不见任何动摇。
他说:“为了更易草原异族的风俗。”
“更易草原异族的风俗?”好几位先生大家都很有些不解,只能奇怪地看着孟彰,等待他的解释。
“更易风俗……这个很重要吗?”
更易风俗这事,说重要是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但孟彰所以会在意这一件事,还是因为——
“草原上的五胡异族那边,部落与部落、族群与族群之间时有战乱。待他们的部落、族群分出胜负以后,除了原本部落、族群所拥有的牛羊会尽归胜利部落所有以外,那些战败部落、族群原本的族人,会被囚作奴隶。”
草亭中的一众先生大家俱都安静地听着,不论他们事先对草原上的这种情况有没有过了解。
“奴隶除了需要帮助他们的主家蓄养、放牧牛羊以外,还是随便贩卖、打杀的物件。”
孟彰声音低了低:“草原上的一众规矩,比我们中原要粗蛮直接得多。”
“一旦草原那边的五胡异族乘着我九州衰落劫掠抢夺,我炎黄族人怕是会沦落为他们的奴仆。”
孟彰一时停住了话头,不再往下说。
诸位先生大家面面相觑片刻,直接将视线转落在了谢远的身上。
谢远扛不住,便来问孟彰:“阿彰你担心的就只是这个吗?”
孟彰摇摇头:“我担心的,是另一种情况。”
另一种情况?另一种什么情况……
谢远待想要继续询问,可他陡然对上孟彰的眼,却是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他那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腔位置此刻竟然似乎也隐隐传出了一阵阵急促的跳动。
谢远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不过是他的错觉。
但他来不及去想这些,他整个人的心神都被一种陡然升腾的恐惧给撅住了。
他久久地、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比充作奴隶更直接、更粗暴、更血腥的是什么呢?
充作食物。
被充作食物……
莫要说这不可能。
谢远是读过史书的世家子,史书里曾明白地写下过“岁大饥,人相食”的字句。
哪怕不去翻厚重的史书,只看这世道、这地界,谢远也看见过因为饥荒而被充作菜羊的小孩儿的阴灵。
九州地界中的炎黄人族尚且有此等恶事,何况是比之炎黄要粗蛮凶戾得多的草原五胡异族?
谢远只觉得自己眼前所见尽是血色。
他面上修出的人气尽皆褪去,显露出来的是青白青白的阴灵身相。
他的异样如此明显,以至于边上一直留心着他的诸多先生大家也都被惊住了,莫名地就从谢远身上捕捉到了某种不可明言的提示,于是也陆陆续续地想到了一个相同的方向。
整个草亭里都沉默了下来。
除了那不断呼刮而过的阴风寒风以外,几乎再没有听到任何的动静。
“阿彰你说得很对,”一位先生霍然道,“草原上的五胡异族,确实很需要教化。”
另一位先生也道:“开蒙昧于混沌,驯凶蛮于粗暴,说来也是我们这些备受庭训的人该做的事情呢。”
“不错,如果我们能做到,说不得这也会是我们的一番功绩呢!”
孟彰和谢远同时往这些说话的先生大家们看了过去。
但就在这时,边上却也有另一位先生说话:“我觉得这件事情,我们还是需要从长计议的好。”
草亭中的各位先生大家一时尽都停住话头,往那位先生看过去。
孟彰和谢远对视了一眼,都做好了准备。
此番大家不过是商量讨论着行事的,该得要有分寸,很不必直接吵闹乃至大打出手。
孰料孟彰和谢远担心他,那位先生却不担心他自己,他甚至还很平淡坦荡地说道:“你们也不是年轻气盛的少年郎君,该知道事情想要做成,急不来,也不能急,须得慢慢筹划才对。”
“譬如,草原里的异族部落那样多,我们该要从哪一个部落着手?”他看着一位先生问。
“又譬如,我们要教化草原各部落,更易他们的风俗,是不是该连同现下居住在长城内外的这些五胡异族也都一起教化?”他又转眼看向下一位先生。
“另外还有,我们可曾想要要怎么去教化、更易他们的风俗?这其中的分寸倘若能够把握好,当能叫我们的行事更加便利才对。”他接着再看向另一位先生。
孟彰不插话了,只安心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