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2 / 2)

孟彰也笑着冲他们颌首,甚为感激。

“但这场集会到底是我促成,事情也基本有我在推动,我委实不愿意将诸位都带到岔道上。倘若真是最糟糕的局面出现了,今日在这里的,有一个算一个……”

谢远的声音还是那般的凝重。

“怕都是我炎黄族群的罪人。”

有先生大家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但最后他还是闭紧了嘴巴,什么都没有说。

“我不愿见各位落得那般下场,也不愿意担一个祸首的名头,更不愿意……”

“看见我炎黄族群生灵涂炭,甚至面临亡族灭种的风险。”

草亭里越加的静寂,但这天地中,不,是这帝都洛阳内外,却不是只有这处位于帝都五里外的草亭如此的静寂。

还有很多地方都像是被这里的氛围给传染了一般,甚至比这里还要更摄人。

宫城殿落里,内城各处森森府邸,太学学府处,大小巷道中的悄寂院舍,或是庞大渊深或是短窄细微的虚空间隙,更远更远处的那些隐在高山深林里的洞府福地……

那些从各处投来的目光,孟彰并不能完全确定他们的身份,但多少也有所猜测。

也是,眼下阴世天地的阴神神尊那般大动作,有心人又怎么可能不关注?

孟彰自己虽然只能算是个捎带的,但他才刚从阳世天地那边归来,方才还有末代商王殷寿在十里亭处相迎,那些目光自也会在他这边厢多停留一阵。

于是连带着谢远这一干人等也都落在那些人的眼里了。

倘若谢远他们在这里谈论的是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那倒还罢了,可不是。

谢远他们讨论的是草原异族的威胁,是当下九州即将动乱的炎黄各方有意无意忽略过去的外敌!

‘没有用。’

不论那各方对谢远这一干人等谈论、争辩的话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态度,孟彰都不会觉得有多少人会上心。

很简单,对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来说,九州炎黄内部的其他人才是他们的对手。区区草原异族不值当他们重视,而且,谢远他们不是已经在对策了么?

这阳世、阴世两方天地里,偌大九州炎黄,似谢远这样的人还有很多,草原异族这件事交给他们来处理就可以了,委实不需要他们……

他们最该做的,是尽快平复内乱。

只要九州炎黄内乱平息,莫说草原异族还没有真正壮大起来,哪怕他们做到了、坐大了,那也不会是九州炎黄的对手。

即便没有正式跟这些人打过交道,孟彰也能将他们的心思猜到个七七八八。

他也压根没有指望过这些人。

非但孟彰没有指望这些人,就连谢远也没有对他们抱有幻想。他一直在竭尽全力说服的,是当下坐在草亭里的一干友人。

但孟彰……

如果说在今日之前,孟彰也似谢远一样还抱着点希望的话,那这会儿那希望就尽都消散了。

清谈误国。

孟彰算是亲眼见识到了曾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批判的场景,心中不免有些厌烦,可他也不好直接起身离开,索性就半阖眼去观望道基中无尽梦境世界的演变进展。

那还更有趣,也更有用些呢。

坐在草亭之中,被一干先生大家簇拥环绕,孟彰毫无疑问是这人群中的一员,但随着谈话的深入,孟彰的存在感却越渐稀薄,无形的距离也在悄无声息地积攒。

谢远原该是能发现这种异常的,但他此刻全副心神都在主持这一场讨论,竟硬是给忽略了过去。

谢远这一干人等不曾注意到孟彰的细微变化,不代表其他人没发现。

一时间,各处亦有低语声纷纷响起。

“……孟彰这小郎君是怎么了?我竟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

“说不定他是觉得无甚趣味了呢……”

“我不这样认为。我倒觉得他是不信。”

“不信?是不信他们这些人能做到,还是怀疑这些人别有心思?”

“怀疑他们别有心思倒不至于。应该还是觉得他们做不到吧……”

“你是说……”

“那边的人里,确实有不少出身高门,各有各的背景和野心,但他们都是清白郎君,惯来喜好风花雪月,赞颂光明正大,不至于存什么借草原崛起的异族反制九州炎黄各方的想法。可也正因为这样,他们这些郎君能成事的可能也不大。”

“所谓慈则不掌兵,情则不立事,义则不理财,善则不为官。以这些郎君的性情,成不了事的。他们还是弹弹琴、下下棋比较好。”

“也不一定吧,谢家那郎君不是已经有觉悟了吗?”

“有觉悟又如何?且真能做到再说吧!”

这些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间,忽然听见远远传来一阵风响。他们一时止住话头,擡眼去看。

那阵风从阳世天地撞入阴世天地,却不四散,而是径直走上了黄泉路,踩着黄泉路往阴世更深处而去。风中还夹杂着阵阵锁链碰撞的声音。

和他们这些从阳世天地归来的阴灵大不相同。

当然不一样。

他们这些阴灵是自个儿从阳世天地中归来,这些落在阴风里的阴灵却是被裹夹着、被拘拿着,不得不从阳世天地转入阴世天地,两者怎么可能相提并论?

不单单是那些本来就在等着这一幕发生的各方,就连心神渐渐沉定的孟彰,也都被这动静唤醒,回转心神投去目光。

“这是……”谢远在孟彰侧旁喃喃道。

孟彰接话:“是各位阴帅搜捕到的凶灵恶鬼被带回来了。”

顿了顿,孟彰又道:“这也只是第一批,接下来该是还有。”

谢远及草亭中的各位先生大家都不说话了,默默看着那阵阵阴风。

呼啸的阴风走上黄泉路,在厚厚的白雾中若隐若现,谢远看了许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今夜大概会很伤。”

当然会很伤。

孟彰虽然没说话,但对谢远的这个说法却很是赞同。

而且备受损伤的,不止是拒捕的凶灵恶鬼和负责缉捕的阴兵阴帅,还有那一干有意无意庇护那些凶灵恶鬼、一直在利用凶灵恶鬼清扫种种妨碍的诸多势力。

草亭中的一干先生大家也都没有说话,脸色甚为复杂。

他们能说什么呢?

叫好吗?他们这些人背后的势力也是利用这些凶灵恶鬼的一员,没干净到哪里去。

可要他们出声谴责,又着实违背了他们的本心。他们何尝不知道阴兵、阴帅们如今缉捕凶灵恶鬼的做法,才是在真正庇护生民、平衡阴阳、令阴阳有序?

草亭里先前的热切就像是被雨水泼洒过一般,陡然去了大半。剩下的那点余温,也在快速消散。

孟彰目光悄然看过这些先生大家,仍是什么也没说。

从刚才开始,他就没对这些大家先生抱有太多的希望。

孟彰目光在谢远身上停了停,谢远察觉,也转了目光看来。

他们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碰。

谢远无声询问:怎么了?

孟彰摇摇头,却对着他笑了笑,然后才挪开目光。

他的心情终究没有被败坏到极处。

不论事能不能成,总算是有觉悟不是?这就很好了……

而眼下更重要的,却不是这个。

孟彰的目光放长放远,追着那一阵呼啸的阴风走上黄泉路,走入那浓重白雾之中。

他看的却不是那些黄泉道上的阴灵,而是黄泉道两旁生长着的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还未曾开花,只有幼薄纤弱的草叶。经了些时日长养,那曼珠沙华的草叶不再是带着勃勃生机的翠绿,而是浓得发黑的墨绿。

玉石一般的墨绿色泽庄重而暗沉,压得人的心头也跟着惴惴。偏它们也是诱人的,诱得人神魂迷离。

一道又一道的虚淡阴灵无知无觉地从黄泉路中走出,踏入那曼珠沙华之中,在曼珠沙华中沉沦,乃至被曼珠沙华不知什么时候探出的根须插入,成为它生长的资粮。

他们的身形逐渐变得矮小,魂体也变得虚弱。在那灵魂本源之外,无法承载的爱、恨、悔、怒、怨流荡而出,又化作浊黄的水珠滴落。

这些浊黄水珠在低洼处汇聚,渐渐积成一汪汪水畦。

孟彰知道,待这些水畦的水积满,待它们彼此汇聚,这里终将会变成一条河。

独属于阴世天地的、容纳承载所有爱恨怨悔的忘川河。

不过那都是往后的事,现在,这河甚至连雏形都还没有呢。

这第一批送渡过来的凶灵恶鬼只是开始,随着各路阴帅率领阴兵、阴将在阳世天地扫荡,一批又一批的凶灵恶鬼被镣铐锁着送上了黄泉路。

黄泉路上的阴风、镣铐声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阿彰,你还要看么?”

谢远的声音从边上传了过来。

孟彰偏头看他,和他对上一眼,少顷,摇了摇头。

“不看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谢远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招呼草亭中的其他先生大家:“那我们便回城里去吧。”

其他先生大家对视一眼,也都点头。

本是为了迎一迎孟彰这些先生大家才出城去的,孟彰也不能没有什么表示。

“诸位可要到我府上去坐坐?”他问。

各位先生大家很有些心动,但都拒绝了。

“择日吧,小郎君你也是才刚从阳世天地那边回来,要忙的事情可多着呢。我们就不叨扰你了,下次,下次必定上门拜访。”

“是啊,今日事多,小郎君不必顾虑我等,且去忙就是。”

孟彰团团看过一圈,最后和谢远的目光碰了一碰。

谢远对他点头,更是道:“我们也有些事情需要回去自己想明白,阿彰你很不必客气。待下次你再好好招待我们也就是了。”

孟彰索性也就不坚持了。

草亭里的各位先生大家便都上了自己的马车,车队浩浩荡荡地往帝都洛阳那边驶去。

不过这浩荡车队在进入内城后就陆陆续续地散了,最终在孟府府门前停下的,到底还是只得孟氏的车驾。

孟彰走下马车,向先一步在孟府门前等着的孟庙走去。

“我今日又涨一番见识了。”孟庙慨叹着这样说。

孟彰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问他:“伯父,那些还留在帝都洛阳这边的族人可都有登记齐全了?”

这是正事。

孟庙神色一整,当即回答孟彰:“名录都已经整理妥当了,现在就在我手上,你要看一看吗?”

“不必。”孟彰摇头,“伯父拿着就好。反正这些事情,日后都是要归伯父你处理的。”

孟庙不太意外,但他还是比较好奇,索性就多问了一句:“那阿彰你呢?”

“我?”孟彰笑了一下,说,“我自然是要专注修行和学业啊。”

孟庙声音一滞,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我,我知道了。”他只能这样说。

孟彰又提醒他:“伯父,接下来时局不会太平稳,帝都洛阳更是混乱,你且记得收拢族人,莫要让他们随意掺和进那些人的争斗之中去。”

孟庙点头记下。

“如果他们不听劝说,执意钻入那些争斗中……”

孟庙听得更认真了些。

“你也不用太拦着人,尽管放他们出去也无妨,但有一点,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全都由他们自己担着,别找我们,更别牵扯到其他的孟氏族人。”

这话……

说实在的,很有些心狠,但孟庙也无意为那些人求情。

他认真点头:“我会跟他们分说清楚的。”

孟彰的脸色方才缓和了些:“就劳烦伯父多费些心思了。”

孟庙也跟着笑了:“这事原就是我负责的,否则我自留在族中便是,何必来这里?”

只是这一番对话的工夫,孟彰和孟庙已经跨过了门槛,走入孟府中庭了。

入了孟府,孟彰也更放松一些。

他停下脚步,转头往黄泉路那边望了一眼。

孟庙追着孟彰的视线看过去。

“伯父,在这帝都洛阳里的孟氏族人,该是跟如今还在那边各处逃逸的凶灵恶鬼没什么关系的吧?”

孟庙刚刚提起的心放下了。

原来阿彰担心的是这个……

“我问过,也查过了,他们没碰这些事情。”

或者说,曾经碰过的,如今都已经给切割干净了。

“那就好。”

窝藏、庇护阴世凶灵恶鬼这事跟孟氏,起码跟身在帝都洛阳里的孟氏族人没什么干系,能放下心来的就不独独只是孟彰,还有阳世天地里如今正竖旗缉捕的各位阴神。

烈烈作响的玄黑大旗下,两位盘坐许久的无常陡然睁开眼睛,看向天地十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