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2 / 2)

他们就不会像阿父那样见死不救!

孟蕴纵再盼望她的兄弟们可以如天神降临一般救她离开谢娘子的责备,也只能接受现实,乖乖领训。

直到谢娘子终于将她的惩罚落下,孟蕴才像是得救一样朗声作保:“阿母放心,十二遍《药经》儿三日后就能呈送阿母案前。”

谢娘子无奈瞪她一眼:“我是真要你誊抄的《药经》?!我是要你长个记性!”

孟蕴的目光飘了飘,聪明地岔开话题:“阿母,你和阿父方才是在说什么?我恍惚听到你们说要备礼”

谢娘子没甚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却在孟蕴笑得眉眼弯弯的讨好表情下放纵了她。

“我们是在说郡城里自春节过后就一直在准备的那绣坊和书铺。”

毕竟孟蕴既认错又认罚了,她能如何不过……

谢娘子深深看了孟蕴一眼。

或许该换另一种惩罚了不然总叫她誊抄《药经》,说不定对她来说并不是一桩惩罚,而是一样放松的消遣呢!

孟蕴还未察觉到自己日后的命运,只应着谢娘子的话说:“是那两家儿听薄霜茶楼里的先生说,那两家惯常多有怨气。他们是预备着要在同一家开业还是怎么地”

大抵是看热闹的人总不嫌事大,孟蕴压着眼底的笑意,问孟珏和谢娘子:“阿父、阿母。如果他们俩家真的打算在同一日开业,我们孟氏是要上哪一家去撑场面我们这一支还有我们这一家又要选的谁?”

感觉书铺的儒家那边会是安阳孟氏的选择,可是孟蕴自己作为小娘子,天然又对秀家更有几分好感。而且……

秀家对他们家阿彰也很照顾啊。

谢娘子只一眼就看出孟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是在想什么坏主意。她警告也似地瞪了孟蕴一眼。

“怕是要叫你失望了。”谢娘子说,“他们俩家没打算在这一场较劲。开业的日子各自错开来了。”

虽然是紧挨着的一前一后两日,两家开业的情况日后也免不了要被拿出来比较,但总算不是在同一日。

孟蕴听得谢娘子这话,失望之色果真溢于言表。

“这真是……”

谢娘子的视线轻飘飘落过来。

孟蕴当即换了个说辞:“太好了!”

谢娘子的目光这才收了回去。

孟珏笑着将茶盏放下:“阿蕴。”

孟蕴立时收敛了面上表情,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因为上元那一夜的动静,世族须得另想法子填补自身实力的空缺。而他们会拿出来的办法……”

孟珏笑着摇了摇头。

“必然会动摇他们的立身根基。这些,你们几个都能想得明白。”

孟蕴缓缓点头。

“与皇族共治天下的世族给出了漏洞,先前一直被时势镇压着的各方不可能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道门是,诸子百家……也是。”

谢娘子接过孟珏的话说:“或许是因为你大兄和二兄更专注于道门,也是因为他们二人太相信世族对天下的控制力了,以至于他们有意无意地忽略诸子百家。”

孟蕴听到这里,有些按捺不住,她说:“阿父、阿母也没有提醒大兄和二兄吧?”

孟珏和谢娘子神色依然平和,并不为孟蕴这话语中的小小指责而气恼。

“也得叫你大兄、二兄自己醒转才好。”谢娘子更是笑着说,“左右他们俩也不会因为这个吃什么亏。”

孟珏也道:“他们也就是一时没有转换过来而已,等时势再变,也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们俩人当前只是在向道门靠拢,跟诸子百家这边厢来往更多的……”

说到这里,孟珏就将话头停下了。

他和谢娘子一道含笑看向孟蕴。

孟蕴如何还能不明白

她肯定且直接地说:“是我。”

“我们这一家子里,跟诸子百家这边走得更近的,是我。”

孟彰或许也和诸子百家的联系颇为紧密。但孟彰只代表了他个人,不似她,基本是在代表他们一家子人在跟诸子百家的那些先贤大家来往。

孟蕴顿了一顿,借着这个机会快速整理自己的思绪。

“那我……”她问,“阿父、阿母,我是不是不该对哪家有太多的偏颇”

“我往后离他们各家远一点”

孟珏和谢娘子都是失笑摇头。

“你就只想到了这一种方式”谢娘子一面问,一面伸手轻轻推了推孟蕴的眉心。

孟蕴怔了一怔。

孟珏就说得更明白一点:“想要表示公平、想要做到不偏不倚,还有另一种方法的。”

孟蕴看看孟珏,又看看谢娘子,忽地心头灵光乍现:“和谁都亲近,和谁都交好,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公平!”

孟珏和谢娘子齐都笑了起来。

孟蕴也跟着笑了一阵:“是儿糊涂了,没想到这一处。不过……”

她的眉头忽然皱起:“阿父、阿母,诸子百家皆有所求,若我们都与他们交好,那我们该如何平衡与他们之间的往来”

“再有,倘若诸子百家所请各个别有差异,他们时分时合的……”

“我们又要如何去平衡这中间的分寸”

孟珏和谢娘子将孟蕴面上眼底的困扰看得清楚明白,却半点不为所动,甚至还更添了几分笑意。

“这就是阿蕴你需要解决的问题了。”

孟蕴陡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需要解决的问题我自己”

交付到她手里的事情的限度跨越这么大的吗?

明明阿彰在时,她也不过是跟在阿母身边随便学学管家事务的小娘子而已。

就算阿彰落入阴世,大兄、二兄选择在茅山立观修行,她家躲闲许久的阿父终于出山接手他们这一支、这一脉的诸般事务,她也只是从谢娘子手里接来他们自家府邸里的诸多家事罢了。现如今是怎么地

居然要她再主理他们这一大家子和诸子百家之间的来往!

是,他们这一大家子如今满打满算不过是六个人,看着人数不多,可人少不等于事就少啊!

万一她哪里应对不妥,闹出什么偏差,伤了诸子百家同他们的情分,最后误了家里人的事情可怎么办?

孟珏和谢娘子像是丝毫不担心她的承受能力,迎着她的目光点头:“当然,这是你的修行。”

孟蕴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接受现实:“真的都交给我了”

“是。”孟珏和谢娘子齐齐点头。

孟蕴抚了抚手上拿着的锦帕,将它被抓出的褶皱抚平、抚顺:“如果我没能维持诸子百家中的平衡,心有偏向,而且还将这种偏向落到实处呢?这样也没有问题吗?”

孟珏和谢娘子面上笑意不减,也未见有如何的忧色:“是的,都没有问题。只要……”

“只要你承受得了后果。”

孟蕴眉头锁得更紧,视线一回一回地在孟珏和谢娘子的面上梭巡过,仿佛要捕捉住出现在他们面上的所有细微表情变化。

“但最后要承担那后果的,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大兄、二兄和阿彰,还有阿父、阿母你们。”

这等近似威胁一般的话语对孟蕴来说是过线的,也是罕有的,甚至是孟蕴有记忆以来头一遭这样跟孟珏和谢娘子说话,但孟蕴一点悔过的意思都没有,仍自死死盯紧了孟珏和谢娘子两人。

“我们知道。”谢娘子说,“但这没有多少妨碍。”

孟珏也点头。

孟蕴沉默许久,一点点将过于外溢的情绪收回。

“你们对大兄、二兄和阿彰也是这样说的吗?”她嘟哝道。

谢娘子却是笑着点头,理所当然地应她:“是啊。”

孟珏还跟孟蕴道:“我们很公平的,没有偏向谁。”

“谁说的!”孟蕴才不相信他,“明明你们就是在偏向阿彰。”

“阿彰就什么事情都不需要理会,他只忙他自己的事情!”

别以为她就不知道了,阿彰不论是待在阴世安阳郡中,还是去帝都洛阳,又或是往其他地儿去,阿父和阿母都不会拦他,也没有更多的要求……

这不是偏爱是什么

谢娘子摇头,好笑问:“你难不成还嫉妒起阿彰来了”

“你也就只敢在我们面前这样说说而已,真要站在阿彰面前,真要是面对关乎阿彰的事情,你其实也不比我们好到哪里去。”

孟蕴一时哑然,半饷才嘴硬道:“我才没有。”

等孟蕴情绪平复下来,先前大多时候都在看着的孟珏才说:“我们真的没有骗你。”

孟蕴缓缓擡头看他。

“我们眼下对阿彰没有要求,是因为阿彰他自有要求。而阿蕴你……”

孟珏说:“是因为你需要有这样的要求。待到你对自己有要求了,也就不需要我们来给你提要求了。”

孟蕴半饷才低低问:“阿父、阿母,我输给大兄、二兄和阿彰他们了吗?”

孟珏和谢娘子听得孟蕴这句话,擡起视线往时间长河的下游遥遥望去一眼又快速收回。

这一眼快到连就坐在他们侧旁的孟蕴本人都没有察觉。

“当然没有。”孟珏这样说,“谁说明悟得早就是赢家了的?路还长着呢。”

谢娘子更是道:“事实上,赢的是你。”

如果说孟珏的话听得孟蕴连连点头,深表赞同的话,那谢娘子说的这话留给孟蕴的却只有质疑。

“阿母,你是又在逗我玩的吗?!”

不等谢娘子说话,孟蕴就又说:“你要是再这样玩的话,我可就要生气的了。”

“罢了罢了,”谢娘子只说,“是阿母错了,你莫要生气。”

孟蕴的脸色这才回转过来。

她想起前事,连忙又问谢娘子:“阿母,近来安阳郡郡城中开业的,就只有这俩家吗?”

谢娘子心喜孟蕴思维敏捷,便回答她:“当然不。”

“再过半个月,城西那边会有一家磨坊、一家铁匠铺、一家医馆开业。”

磨坊,该是农家;铁匠铺,这个暂时不太确定,有可能是墨家,也有可能是兵家,毕竟她都还没有去亲眼见过;而医馆这里……

应该也没什么质疑的了,医家。

“只他们这几家吗?”孟蕴问。

谢娘子摇头:“当然不。不过其他几家的形迹暂时都还比较隐蔽而已。”

“或许只有等他们站出来,你才能确定他们的身份也不定。”

孟蕴还是不信谢娘子的话。

以她家阿父、阿母的能耐,恐怕已经抓住这些百家法脉的踪迹了,只是不跟她提起,要她自己去发现而已。

“……我自己找就是了。”她说。

孟珏和谢娘子又是一同笑起:“那你且记得多用心些。”

孟蕴狐疑地看了看他俩,沉吟片刻,她又往谢娘子的方向凑了凑,小心问:“阿母,听你和阿父的意思,这段时日往我们安阳郡这边跑的诸子百家法脉……数量不少”

谢娘子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含笑看她:“这个得要你自己去看。”

虽谢娘子没有透漏任何口风,但孟蕴心里已然有了她自己的答案。

“可是为什么呢?安阳郡虽然也是一座郡城,可它在天下城郡之中不过只属于二流而已。”

若不然,这一座安阳郡也不会被他们孟氏占据着慢慢经营,最终发展成他们孟氏的祖地。

“为什么这天下风云并起的时候,这些炎黄先贤法脉都要往这边跑呢?”

“他们在这安阳郡里看到了什么吗?”

孟蕴这样问。并不像是在问孟珏和谢娘子,因为她就没想过要在他们那里讨到答案,她更像是在询问她自己。

她在找她自己的猜测。

而她更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如果大多数的诸子百家法脉都往安阳郡这边跑,如果他们在这边搞出什么大动静来,会不会将皇族司马氏的目光带到安阳郡这里

到得那时候,他们安阳孟氏真能如他们自己所盼望的那样,远离这一场由皇族司马氏各支藩王野心掀起的动乱么?

孟珏和谢娘子仿佛看出了孟蕴心底的忧虑,孟珏说:“所以阿蕴,你的动作很关键。”

孟蕴怔怔看着孟蕴和谢娘子,猛然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如果孟蕴能够稳得住安阳郡中的诸子百家法脉,叫安阳郡能于那些纷争中隐形,脱出那些司马氏藩王的注视,那安阳郡自然能在乱世中保得一份清净。

可反过来,如果孟蕴没能做到,反而让那些藩王将目光投过来,叫他们对安阳郡动心……

那么即便安阳郡还是归属孟氏,没有轻易被他人夺走,孟氏怕是也须得付出足够的代价。

孟氏如何,孟蕴也不是不关心,但情况也就那样了。但孟蕴真正担心、在意的还是,如果叫孟氏这边的变故和牺牲影响到了孟昭、孟显和孟蕴……

孟蕴的脸色陡然一整:“阿父、阿母放心,我会尽力控制好的。”

“不,”她自己忽然改口,“我一定会控制好的。”

孟珏和谢娘子也没浇她冷水,而是点头:“那我与你阿母便静等着看你的动作了。”

孟蕴郑重点头,也不等离开,当下就开始思虑自己近日来做过的那些事情。

其中以她与薄霜茶楼的相处为重点。

她须得想明白,自己这些时日以来同薄霜茶楼那些先生来往的时候,有没有过于亲近了。

她更须得想明白,以这段时日以来她同薄霜茶楼的往来为标准,接下来该怎么与其他诸子百家的法脉来往。这其中的分寸到底应该在哪里。

其中给她和薄霜茶搭桥引线的孟彰可以成为她稍稍更偏向、更亲近薄霜茶楼的原因。但绝对不能过份。

只是即便如此,孟蕴还是有些不甘心。

她家幼弟是想着她的修行才帮着她跟薄霜茶楼从中串联的,只为着阿彰待她的这份心,她也对薄霜茶楼多存几分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