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1 / 2)

第462章

沉在定境中与阴世天地、汹涌澎湃的无尽情绪浪潮同感又对峙的孟彰忽然伸手撚指,拿住了一缕倏忽而至的香火。

定神看得片刻,孟彰笑着摇了摇头,将这缕香火吞食了去。

几乎是顷刻间,他那张惯常带着几分苍白病弱的脸陡然升起一抹血色。

血色久久凝在他的脸上,凭空叫他也显出些独属于生人的鲜活。

说起来,这缕香火的效果如此明显,并不全是因为它的质粹精纯,更是因为它内中裹夹着的属于孟昭、孟显和孟蕴三人的精气、体悟与希冀。

他们已经不是在给孟彰上祭了,他们就是在邀请,就是在分享。

他们邀请孟彰与他们交感,要将他们所有的体悟、收获和他分享。

孟彰静默半饷,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冲动。

——他不想困在这里。

他想离开。

离开去见一见这大好山河,去那热闹人间走一走。

他被困很久了。

从降生在这方世界开始,他就一直被锁着。

被锁在孱弱的身体里,被锁在床榻、院舍之中。

与其说他这一生是锦衣玉食的望族儿郎,倒不如说他是被养在金笼子里的金丝雀。

从生到死,他一直被困锁着。

他想走……

他想走!

陡然拔高的炙热火焰烧起,暴烈而癫狂地焚烧过孟彰的心湖,灼烧着他的理智。

是,自入了阴世以来,他终于能够修行了。

他不再似生前那几年般孱弱病痛了。

他有修为在身,有名望在身,有扶持在身,他似乎掌握了自由。他似乎可以随自己心意做事,想怎样就能怎样。

他的一言一行可以轻易决定某一个人甚至是某一部分人的命运。

比起生前,他强大而舒爽;比起前生,他更是强大而尊贵。可是……

可是!

他并不觉得如何高兴。

他被锁着。

而如今,他想去走一走。

“孟彰小儿!哈哈哈!你的心开始乱了!你也开始乱了……”

“孟彰小儿,你看见了吧?你根本就不似你自己所以为的那样满足,你其实满怀不甘!”

“不,你其实也在憎恨!”

“你憎恨着这世界,你甚至憎恨着你自己!”

“哈哈哈,孟彰小儿,你根本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样从容……”

“孟彰小儿,你原来也一直在骗着你自己!”

“果真是好笑。哈哈哈,太好笑了!”

本就激荡汹涌的无尽情绪浪潮越发的喧嚣嘈杂。那各色各样的、带着无尽恶意的声音蛮横而直接地撞击过来,根本不愿意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孟彰坐在白色莲台上,被三色神光簇拥环护,却只凝望着那近似沸腾的无尽情绪汪洋。

倘若有人在此时定睛细看,那他必定能够发现孟彰的眼睛其实并不似他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平静。

他的眼底也有火在烧,他周身的气机也在波动。

初初开始时候,那火是极小的,那气机的波动也极为平缓,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火从小小的一簇变成了一片火海,那气机都波动更是忽高忽低,变化幅度、那变化频率都被拉高到了极致。

就像是孟彰此刻时而拉紧、时而放松的心神,其变化之剧烈与庞大,几乎是每一刻都在崩盘,又在那极限的边缘处被拉扯着重塑。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极致的混乱与无常之下,孟彰却是忽然笑了起来。

没有声音,只是轻轻拉扯了一下唇角,根本没有什么明显或者实质的动作。

但偏就是这样的一个笑,却轻易镇压了那激荡无尽情绪汪洋下传来的那些满含嘲讽与恶毒的声音。

那些藏在大大小小、数之不尽的漩涡中的残念杂绪都不说话了。倘若不是还有那错乱的、无意义的呜咽和呻·吟做底,只怕这片地界就要出现开天辟地头一遭的鸦雀无声了。

“是的,我一直都被锁着。”孟彰开口了。

他的眼底还有火在烧,烧得无比暴烈,仿佛要将眼前所有的一切拖着尽数湮灭。

“生前锁在孱弱的肉身里,被苦痛、不甘煎熬着,死了后来这阴世……”

“我也并未能真的得到自由。”

“我也满怀不甘。”

“我也想要毁灭。”

“毁灭所有我所见,毁灭所有看见我的,拖着这世间所有一切乃至这天地沉沦无间。”

“我也不想再去管那些事情。不论是世族,还是族群。”

“我没有那么崇高。我已经死了,也不觉得这个世界、这方天地真就缺了我一个……”

“我也憎恨自己的无力和孱弱,憎恨自己根深蒂固的认知。”

那片无尽情绪汪洋在听,那些肉身已经湮灭、甚至连灵魂都残破的、只剩下生灵烙印死死咬住一口气不愿意割舍的残念杂绪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