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2 / 2)

鬼王略想一想,少顷摇头:“不必,就阿彰当前的状态,我们不好随意打扰。更何况,阿彰现在未必就真不知道这事了。”

白无常谢必安想了想,也不坚持,笑着颌首应了。

事实上,鬼王确实也没有说错,孟彰知道这件事。甚至他还知道,在如今闹得暄暄赫赫的司马氏各支藩王里,就有龙族在背后扶持。

孟彰没打算阻止。

毕竟炎黄人族和龙族之间的渊源早在先祖黄帝时期就已经定下来了的。现在才来阻止太晚了,也无甚用处。

且不如就随他们去。

左右龙族也绝对不可能将炎黄人族收为他们的附庸。

当年他们就做不到,现在他们就更不用想了。

孟彰当前专注的只有一件事。

整理。

整理他自己;整理这一场梦中所见的种种,包括信息,包括知识;整理他的其他梦境世界。

梦境是由人心神中的一点灵光混同他所捕捉到的种种信息构建而成。故此,随着孟彰在这一场大梦中所见、所闻、所感的信息越来越多,越来越详尽,他那道基中所酝酿的三千梦境世界也在快速地被填充、被完善乃至发生蜕变。

而这一切,也在推动着孟彰修为境界、神通法术乃至是他的那根星河发带的晋升。

所以待到这一场十年大梦即将醒来的时候,孟彰已然养神圆满,距离阴神成就只差一步。

或许在下一瞬,也或许是在梦醒后,总之,阴神境界对他来说已然是触手可及的东西了。

孟彰不着急。

他甚至将修行都暂且放下了,只在阳世天地兜转。

他见过孟珏和谢娘子,陪他们在书房里翻看递送过来的各种文书。

他见过孟蕴,陪她义诊。

他见过孟昭和孟显,陪他们铸就法坛礼拜阴世天地里的各位阴神神尊。

他也独自一人行走过高山深谷,见过那些长在荒僻奇殊地带的族类,见过那不为人所知所见所闻的奇异风光,就像他见过的那极为寻常的人家烟火与猫狗家禽……

这些种种,皆是道,也是梦。

他拜访过神,去见过仙,也见过隐藏在山野的大贤。

当然不是所有的仙神、大贤都对他的造访欢迎至极,但祂们中的绝大多数也不会将孟彰拒之门外就是了。

十年梦过,孟彰心知睡意渐去,他人将醒来,便趁着最后的那点昏沉在似睡非睡、将醒未醒之际请来一点赤火。

那赤红色的火苗在他面前燃烧,又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推开一处门扉。

门扉后是一处广阔大殿,中以垂帘间隔,又有烛火点缀,格外空旷壮阔。

孟彰迈过殿门的门槛,往大殿中走去。

层层叠叠的垂帘之后,是一座粗犷的石台。

是王座。

而那石质的王座上,有人半阖着眼安坐。

孟彰在最后一重门帘前站定,垂眸看着脚下铺砌的石砖,耐心等待。

“孟彰?”上首的人睁开眼睛往下扫了一眼,坐直身体问。

“是。”孟彰应得一声,双手交叠于额前,附身下拜,“后辈子孙孟彰,见过先祖。”

上首那人坦然受礼,却问:“你知道我是谁了?”

孟彰答:“晚辈曾在人祖观里感受过诸位先祖的气机。”

那上首的人就笑了:“也对,你是去过人祖观了的。”

这话才刚落下,殿中那原本灰暗却干净的墙壁上便显出一幅幅壁画。

瑶光之星星光大盛贯月如虹,则有妇孕,后于若水诞一儿;及长,贤名远达,乃辅少暤;少暤崩逝后败共工氏,始承炎黄人族一系共主之位;始都穷桑,后迁都商丘……

一幅幅歌颂过往功绩的壁画绵绵密密铺满整个大殿的三面墙壁,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当。

而这些壁画拱卫的中心不是其他,正是坐在上首石座处的北帝颛顼氏。

“那么,你特意求见我,所为何事?”颛顼氏问。

孟彰没打算做些旁敲侧击的事,他直接就问:“彰有事想请教北帝陛下,故而斗胆请见。”

颛顼氏看他一眼,笑说:“你是想问司马慎的事?”

不等孟彰应话,他就又道:“不错,我确实是帮了他一把。”

孟彰擡起目光往石座上看去。

那位面容更显古旷的祖王饶有趣味地回望他,更带笑问道:“听说你素来聪颖,那要不要来猜猜我为什么会帮他?”

对于这个问题,孟彰心里早有过很多种猜测。而其中最合理的那个……

“陛下是有意要重演旧事?”

北帝颛顼氏,这位能被后人尊为三皇五帝之中的一位,固然是能力卓绝,功绩深广,但他那诸多功绩中最著名的一件,毫无疑问是“绝天地通”。

当然,“绝天地通”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断绝天上神与地上人之间的联系,令人神有别,而是确立专门的祭祀制度,由人主选定的官员有序祭祀天地各方神灵。

乍一听上去,似乎这位北帝陛下的手段比较软和,毕竟不是真正地“绝天地通”,隔绝人神,但仔细想去,这一手怎么看怎么都是强硬。

他不但将祭祀众神的权利从当时的各个部落收回到联盟共主手里,更明确定下了天地众□□位与次序。

尤其是后者。

前者只能算是联盟共主对联盟中各部落的管理和辖制,属于炎黄人族部落的思想统一,但后者,却是以人主的尊位明确定下炎黄人族的祭祀轮次,定下天地众神在炎黄人族祭祀中的高低与尊卑。

说得直白一点,那分明就是以人定神。

如果这位北帝颛顼氏当年还算和气,那他定下天地众神祭祀名位的时候,或许是他客客气气地跟天地众神商量着定下来的。可如果不是……

“你们这些后辈有一句话我还是挺喜欢的。”北帝颛顼氏说,“国家大事,唯祀与戎。”

“那么多年过去了,有些位置确实该变一变,但是……”

他说着,目光却是从孟彰身上移开,落向他身后遥远的大门外。

“要怎么变,该怎么变,既然是我炎黄族群的事情,自然就该由我炎黄人族决定,不是吗?”

国家大事,唯祀与戎。

祀,乃祭祀,是精神层面的力量,亦即文化和思想体系;戎,乃兵戎,是武力、兵力层面的力量,亦即兵锋和军事体系。

故此,祀与戎,又是文明的根本与立足的倚仗。

“是。”孟彰只能这样应,他说不出违心的话,也已经完全感受到这位先祖的不满。

而这种不满,似乎、应该、根本就是冲着世家去的。道家和佛家固然也让他多有不喜,但都不是这位注意的重点。

这位的重点在世家。

世家……

北帝颛顼氏似乎察觉到孟彰心思的波动,回转目光看孟彰:“他们囚锁炎黄人族足够久了。你说呢,孟彰。”

他不是在询问他,语气平平淡淡的,根本就是一个陈述句。

“世家的出现、壮大有其必然性,就像王朝以及皇朝的出现尤其必然性一样。”

孟彰回答说,对上北帝颛顼氏的目光也是平稳,没见什么心虚畏怯。

也确实没什么需要感觉到心虚和畏怯的。

没错,孟彰他是安阳孟氏的小郎君,妥妥的世族子弟,但北帝颛顼氏自己难道就不是开创家天下那位炎黄人族共主的长辈了吗?

一高坐上首、一恭顺站立下方的两个人,尽管一个面容古旷一个眉眼稚嫩,对比强烈,但对视的目光却是极其相似。

相似到绝对不会让另一个人误解了对方当前的态度。

默然对视片刻后,这一大一小两人又同时偏移了目光的焦点。

“这次陛下的目的是什么?”

孟彰不猜了,他直接问。

北帝颛顼氏小小地笑了一下,不再逗他。

“炎黄人族是时候再来一次祭祀方面的调整了。”

孟彰相信这位祖王的话,但他又问:“只有这样吗?”

北帝颛顼氏的目光又一次转落在他的身上:“还有,现在族群内部的风气我不是很喜欢。”

“太绵软了。”

太绵软了……

太绵软了?

孟彰陡然擡起视线直视上首的人。

上首的北帝颛顼氏就迎着他的目光,说:“怎么?我不能这样做?”

孟彰率先收回了视线。

“晚辈以为,陛下未曾做到那般程度。”

就算这位以及其他更多的炎黄先辈对当前的族群格局和形势很是不满,他们也做不出亲手将族群放在火上烤,好要族群完成浴火重生的蜕变的。

他们更做不到。

毕竟除了被尊为祖王的三皇五帝这几位外,炎黄人族族群里,还有很多为族群筚路蓝缕、披荆斩棘的先祖呢。

他们顶多就是顺水推舟帮了司马慎一把。

北帝颛顼氏的眉眼动了动:“哦?你真这样觉得?”

孟彰脸色不动。

北帝颛顼氏定睛看他片刻,目光中意味不明。

“你倒是相信我。”他说,“我还以为随着年月的流逝和相关记录的缺失,你们这些后辈在面对我们时候总会有许多猜测和疑虑的。”

“没想到……”

孟彰也没有多作辩解,只说:“陛下是我炎黄人族先祖祖王。”

“那又怎么样?!”北帝颛顼氏哼了一声,“我炎黄人族的先祖和祖王可是很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