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1 / 2)

第501章

但僧人并不着急。

一点也不。

因为根本没让他等多久,就有人找过来了。

“可是红叶寺的金源法师?”

金源法师打眼一看,见来人浑身萦绕浊雾,看不清眉眼,也认不出气机。

他倒也不惊慌,点点头说:“我是。阁下可是能送我到那位佛子的身边?”

“不着急。”浓雾中的那个人说,又扫了一眼金源法师的周身,似乎是皱了皱眉,“阁下就没带什么来?”

明明那金色贝叶就在金源法师身上,得此庇护,金源法师周身都被金色的佛光笼罩,更有阵阵佛唱为他隔绝内外,这浓雾中的人就是没看见,还在来回地找金源法师的倚仗。

金源法师心下礼赞接引佛祖,面上不喜不怒:“足够了。”

那人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禁闭了嘴巴。

你说够了就够了吧……

“我想先问一问,”那人转而问道,“那孟彰被你们带走之后是轻易回不得炎黄九州的?”

金源法师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说:“且得看我佛法旨。”

那人在浊雾中重重拧了下眉心,只觉得自己原本就不多的耐心都要被消耗殆尽了。

“我说和尚,”他忽然笑了一下,提出个似乎很有诱惑力的建议,“不若你直接引他转世吧。”

“转一世,能了断你们这位佛子身上很多的因果呢。而且,待你们这位佛子转生回到阳世天地以后,你们会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让你们的佛子接受你们呢。”

“更重要的是,对于你们的法脉来说……”

浊雾中的人似乎是撇了撇嘴,但浊雾很好地为他遮掩住了,没让金源法师看得清楚。

“也是阳世的生人比阴世的阴灵更好修行,亦更容易修出正果来的吧。”

这些话金源法师都听了,但却都无法在金源法师的心中留下什么痕迹。

“佛子的事情,我佛自有安排。”顿了顿,金源法师竟又说,“成败来去皆是因缘,阁下不必太过执着,免得平生障碍。”

浊雾中的人懒得听他这些鬼话,直接问道:“我只问你,这事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金源法师唱了一声佛号。

那人又问:“那小孩儿到时候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我们这边不管,但有一点……”

他声音陡然阴沉下来,如这无处不在的阴风搜刮而过:“起码十年间别让他出来惹事!”

金源法师这一听,心中当即就有许多念头萌发,但又都被他自己给翻手镇压了。

“我们会尽量。”他这样说。

浊雾中的人对他这回答不甚满意:“只是尽量?”

他咄咄逼人,金源法师也半步不让:“这已然是极限。”

他这样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反倒是叫那浊雾中的人好一阵沉默。

“……那就十年!”浊雾中的人这么说着,忽然笼罩护持在他周身的浓雾便是一动,有一片竹简从中飞出,落在金源法师身前。

金源法师伸手将那竹简摘下。

竹简细长,形制很是普通,就连材质也只是遍地生长的青竹,其上气机更是纯净,除了刚刚沾染上的属于金源法师自己的气息以外,竟是再没有其他。

清理得很干净,也做得很谨慎,至少金源法师是没有办法凭借这一个竹简查检出与他合作的这些对象的身份来历的。

幸好金源法师也没想要在这个时候多做试探,他默默将竹简收起。

很明显,金源法师的态度着实让对面浊雾中的人满意,他声音都平和了不少,以至于那无声搜刮过的阴风都温和了。

“拿着它,然后跟着它走,它会给你机会的。”

金源法师沉默一礼,果真就循着心中佛祖的指引参照着那竹简内中的信息寻一个方向走了。

浊雾中的人定睛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许久,也在一阵陡然吹起的阴风中消失不见。

金源法师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处小阴域外停了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垂挂着的、平静下来的竹简,金源法师闭目静立片刻,忽然将那片金色贝叶从怀中取出,并将它往前轻轻一推。

金色贝叶轻飘飘、安静静地落入小阴域之中。

金源法师甚至都没去看那结果,送出金色贝叶后转身就走。

而也就是金源法师离开阴世天地重归阳世的那一刻,他手腕上原本极是安静的竹简忽然一震,竟是化作灰烟彻底湮灭。

金源法师只看得一眼,便没有任何停顿地继续往前迈出脚步。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三两日,有一群背着背篓的山民从小阴域外经过。

中有一人似是极寻常极随意地往小阴域里张望一眼。

但他也只张望这一眼,便继续沿着道路往前走了。

阳世天地里,某一座封地中,那亭台楼阁最深处,有人坐在竹席上低声跟上面的人回话。

“那金源真只是将什么东西送入那方小阴域里而已?旁的其他事他一概没做?”坐在上首的人皱着眉头问。

下方回话的人恭敬垂首:“

上首的人沉默片刻:“那小阴域这段时日可有什么变化?”

下方的人很快回答道:“并无。”

那上首的人又问:“那小阴域有什么地方是特殊的?”

下方自有旁人答话:“如果各处递送上来的信息没有错漏,那么,那方小阴域过不了多久,将会迎来孟彰麾下部曲的扫荡。”

上首的人一时恍然,随后失笑道:“是了,定是这样了,那些自称佛门的家伙惯来是要别人求着他们才肯送些、给些什么的,哪有自己跑到别人处去死乞白赖着送东西的?!”

堂中其他人听着,也各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下首处最靠近上方的那两位更是连连奉承。

“王爷果然是烛见万里,那些所谓的佛门和尚不就是这样的么?生怕自己跌份,在旁人面前落了下风,所以怎么着都要端稳架子,啧……”

“他们怎么摆架子也是无用,眼下的炎黄九州,内有诸多世家,外有道门和百家,没他们伸手的余地。他们想要进来,就得跟我们低头!”

“也不能这么说,”上首的人矜持开口道,“那佛门的和尚能在草原上压服原本势大的巫教,也是有他们自家的可取之处的,不是完全不能用。”

他一开口,下方的人就安静了,全都竖耳认真听着,看似甚为恭顺。

上首那王爷似乎也没在意这些人的脸色和心思,而是若有所思地沉吟着道:“待孤大业得成,或许这草原的佛门,我们也能伸一伸手。”

堂中若有若无紧绷的气氛才算是真正消失了。

上首的王爷仍是不甚在意,只继续道:“不,哪怕孤最终失败了,那草原也不失为一条退路。”

左右,从古至今,大业败亡后退往草原的,自来都不少。

“王爷……”下方的臣属斟酌着要开口上言。

上首的王爷目光瞥落,将那些话语都给堵了。

“都说战场之事,未料胜先虑败。”他说,“孤自然会为成就大业做好应有的准备,但是……”

他定睛看着下方的诸位臣属。

“我那侄儿手段不俗,背后更有我那堂伯父在阴世天地里为他诸般筹谋,孤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如果真是大事不成,孤大不了一死入阴世,但你们……”

“孤总还是要为你们寻一个退路的。”

下首的臣属听得这话,如何还能安坐席中?

当即一个个从座中站起,作揖向着那上首的王爷呼道:“王爷……”

那王爷也是直身站起,躬身遥遥相扶。

“诸位快起,诸位快起。”

一番君臣相合之后,这堂屋里的人才渐渐平静下来。

“现如今我们已经算是做好了种种准备,只待将那些不甚稳定、有极大可能影响我等大事的因素镇压下去,一切便可以开始了。”

那王爷目光扫视下去,一一看过席间诸位臣属。

齐地诸名门望族、道门、杂家、法家、墨家、小说家、巫祭一脉、司马氏族老……

这些臣属的来历不一,能力不一,意图各有不同,他们背后站着的人、支撑着的势力也各有差别。

有些,甚至连他都不曾完全摸清楚。但是……

不打紧。

只要他取回正朔名分,坐上那个九五之位,一切就都不打紧。

他们司马氏的高祖不也为了争取得各家的支持而许下“王与马共天下”的诺言,乃至促成天下氏族与皇族司马氏共治天下的格局?

至于他万一失败了……

他都败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昔日晋武欺我父年幼势弱,明明应了祖父要辅佐我父登位,却自己披上了皇袍;明明我父已经认命不提曾经的诺言,却偏还要处处打压我父,威逼猜疑我父,致我父郁郁早逝。”

“可怜我父。可怜我父!”

齐王愤懑哀怒的话语引得整个堂屋的人都跟着怒目圆睁。

齐王不去理会其中的真假,也不去仔细分辨,他只继续。

“我父已逝,他晋武也已入了宗庙,强行逼迫宗庙诸位先祖默许,我本不欲多言,只守住我这齐地绵延我祖宗系便罢。”

堂屋中所有人都知道,此番齐王所指的“我祖”并不是旁人,正是曾经的晋世宗司马师。

先齐王虽是文帝司马昭亲子,但早年因世宗司马师无子,故出继而承文帝嗣。

也正是因为如此,先齐王司马攸才成为武帝司马檐的心腹大患,乃至最后被逼迫致死。

先齐王早年间颇具贤名,其能、其德甚至压昔日武帝司马檐一筹,今日他们一干人等共聚齐王麾下,多少也是因为那位齐王的德望。

毕竟,真依当世传承的嫡长子继承制来论,先齐王才该是承继皇族司马氏正统的那一个。

“但是!”上首齐王忽然一声重音,“晋武倒行逆施,胆大妄为,为一己私心,竟将一愚子推上皇位,令其执掌天下,此举乃为视天下如无物,视百姓为草芥,更视我炎黄族群为儿戏。”

“君乃天下主,乃众生父。肩担天下社稷,万民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