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满怀殷切与期待,还是有不少人心下惴惴,总觉得不甚安稳。
“你看着那些宗室藩王跟那司马慎的手段谁更胜一筹?”有人悠悠说道。
“……司马慎。”更关键的是,哪怕最后真叫那些宗室藩王赢了,那金銮殿上独一个的宝座,会是谁来坐?
若在宗室诸藩王与司马氏嫡支的当今及太子司马慎的战争之后,宗室诸藩王之间还要再爆发一轮兵争,这九州天下……最后得变成什么样子?
而眼看着事态那样发展还帮着给添油加醋的他们,又算是个什么?!
“这不就是了?”
“可是,可是既然他们胜算不强,我们,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些宗室藩王麾下任职?”
明知胜算不大,甚至根本就赢不了,他们还要跟着这些司马氏的宗室藩王,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面对这个问题,有人沉默许久,终于幽幽一叹:“昔日魏蜀吴三国混战,彼此征伐,我等师祖得蒙这些宗室藩王的先祖庇护,如今,是我们在替先祖偿还昔日的恩情,我们退不得。”
“此其一。”
“其二,我们到底隐世已久,天下人族都快要忘记我们的存在了,我们若再不站出来,莫不是真就要那样眼睁睁看着法脉无声凋零乃至最后的断绝传承?”
“总得要站出来,叫世人再看看我们的能耐的。”
面对沉默的年轻后辈,那人忽然又笑了一下:“你且安心,等后续有了机会,我会将你们慢慢替换出去的。”
“你们没必要跟着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起随他们埋葬。”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基本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日后警醒着些,等我们的信号就是。”
而除了司马氏的各支宗室藩王、被有意无意裹夹进去的部分诸子百家和大小名门望族以外,更多的各方则还在静默地旁观,等待着看时局到底会怎么个发展。
也在时刻准备着,往这时局中插一手,好来个火中取栗。
孟彰盘坐在月下湖湖泊上的白莲莲台,也不入定,而是擡眼观照各方。
偶尔,他也查看那各方的气运流动变化,只是有一部分的气运流动被隐藏起来,叫他也看得不甚分明罢了。
白莲莲台下方,有银白游鱼偶尔跳出,溅起小片水花。
孟彰低头看得一眼,正正看见那银白游鱼鱼群的首领在莲台不远处擡眼看他:“阿彰你在看什么,不如也叫我看看?”
“你想帮我?”他当即反应过来,“是了,你有那位银龙神尊的血脉呢。”
银龙,是龙族,且是龙族的神尊,在观测气运方面或许还真有些别样的能耐。
但饶是如此,孟彰在伸手去捞取银白游鱼鱼群首领的时候,还是不忘提醒它:“不用看得太过仔细清晰,模模糊糊就好,我没那么在意他们的生死兴衰。”
观测气运也属于窥探天命中的一种,看得太过清晰明白,不但有可能背上窥伺天机的因果,还很容易招惹当事人的恶感,是空中走钢丝一样的活计。
孟彰本也只是好奇,并没有什么算计和意图,实在不必为了这点好奇心叫银白游鱼鱼群的首领承担那般大的麻烦。
银白游鱼鱼群的首领想了想,直接从孟彰虚虚托起的湖水中跳出。
它溅起的水花中,最高、最明亮的那一滴精准地飞向孟彰的眉心。
孟彰没有躲,叫那滴水珠正碰在他的眉心处。
一点沁凉在孟彰眉心晕染开,又顺道而下,汇入孟彰的双眼,要孟彰眼前一亮。
“那你自己看吧。”银白游鱼鱼群的首领在湖水中兜转了一圈,说道。
孟彰将银白游鱼鱼群的首领放下,谢了他一回,便慢悠悠地去看那炎黄九州各处的气运。
他果真也似他自己所说的那般,没想要看得非常清楚明白,所以即便得了银白游鱼鱼群首领的加持,当下他观测天地的视线中仍旧是一片雾雾茫茫。
就当前来说,炎黄九州人族气数虽确实有几分激荡、汹涌、暴烈之势,但整体来说还算平缓,根基不动。
显见,这一次如果没有太大意外,司马氏应该还能坐在那金銮殿上。顶多就是当今司马钟禅让,换东宫司马慎继位。
银白游鱼鱼群的首领从湖水中冒出头来,往外张望一眼,又直直看着孟彰。
“怎么了?”孟彰低头问它。
“你不是很喜欢那位东宫太子的吧?”银白游鱼鱼群首领问孟彰,“那你为什么不拦了他呢?”
它可是带着鱼群跟孟彰在外头走过一遍的,虽然没有跟那位东宫太子打过照面,但每每旁人跟孟彰提起他的时候,孟彰的心情都只是泛泛,可见孟彰对那位东宫太子的态度。
“如果你想的话,你是可以拦下他的。”银白游鱼鱼群的首领这样说。
孟彰沉默片刻,张目扫视天地八方。
从帝都洛阳到各处藩地,从各大州郡到各处边疆海域,从名门望族到草民小奴,从道门到佛门……
“因为换了其他人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银白游鱼鱼群不太能理解,它睁着眼茫然看孟彰:“怎么会不同?不是换了个人就换了朝廷吗?你们人族惯常都是这样的啊?”
孟彰沉默片刻,忽然笑看它:“你闲暇时候竟然还想这些东西,我还以为你更关心你的鱼群要怎么才能诞生出新的鱼苗,好扩大你们的族群呢?”
银白鱼群的首领轻易就被孟彰带走了思路。
“我也在想办法啊,但是办法要是那么容易想出来,我也不至于一直都那么愁了。慢慢来吧,反正我们鱼群里的同胞也没减少啊,扩大族群的事情不着急。”
孟彰笑得一笑,复又擡眼观望天地。
银白游鱼鱼群的首领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笑意渐渐收敛的孟彰,却是什么都没说,只安静地陪着他。
这一个时代,是世家的时代。就连皇族司马氏,本质上也只是一个庞大的世家。
故此,如果不曾将这些世家连根拔起,这个时代就不会有什么变化。可要将这些根深蒂固的世家连根拔起,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在孟青章的那一世,世家历经两晋,熬过南北朝,到了隋朝时,更是硬生生跟炀帝一起耗尽了整个朝代的气数,乃至到了唐初,历经大唐三代雄主,才渐渐被打散。
由此闯下“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的赫赫威名。
换了个人,换了司马慎……
难道就会有不同吗?
历史有其惯性,历史有其必然。
“……换了其他人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啊。”
极轻极淡但承载了无比复杂情绪的声音砸落下来,却是什么都没留下,风一吹就什么都散了。
都散了。
孟彰没了心情,便也不看那些了。他低头看了看湖水中的银白游鱼鱼群,问:“我将在无边梦海中静修十年,你们是要与我一道入梦,还是自个在这里待着?”
银白游鱼鱼群的首领回头看了看鱼群,很认真地盘算一番,才给孟彰答复:“我们还得在这边做些准备,待我们准备好了,我们入梦里去寻你。”
孟彰也不叫银白游鱼鱼群去找他,而是说:“你们入梦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会在无边梦海的哪里呢,你们如何寻得我,还是我去寻你们吧。”
银白游鱼鱼群的首领没有反对,事情便就这样定下了。
银白游鱼鱼群守着孟彰入了梦境,又见得白莲莲台之下水波荡漾,莲台灵光升腾之间,忽然摇曳着拖出一片又一片的莲瓣光影,层层叠叠间,竟已越过当前的品数,直达六品。
六品白莲莲台莲瓣张合,轻易就将莲台上端坐的孟彰给拢护在中央。
只是须臾间,这处月下湖泊便没有了白莲莲台和孟彰的身影。
银白游鱼鱼群也不惊慌,委实是这不是头一回的事情了。
何况即便月下湖湖泊中寻不到孟彰的身影,他的气机也还在呢,被稳稳护在真实与虚幻的缝隙,寻常人想要打扰他可没那么容易。
白莲莲台盛放,护持住内中的孟彰以后,又有月下湖的水气、雾气蒸腾交织,锁住了虚空,接着又有阴气流荡纵横,不过多时就将整个月下湖修行阴域给隐藏了去。
这便是孟珏等人替孟彰精心打造的修行小阴域。
三层护持激活以后,除非孟彰自己从小阴域里走出来,又或是孟彰主动发起联络,否则外人是怎么都找不到他的。
就算是那等不信邪的大修行者想要以大欺小地试一试,那也得问一问三层护持更深处那三条浩瀚又玄微的大道。
孟彰入梦的那顷刻间,阳世天地茅山孟府中正在闲谈着的孟珏与谢娘子忽然停住话头,张目往阴世帝都洛阳孟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更或者说,他们在看已经隐匿起来的月下湖修行小阴域,也是看白莲莲台上已然入梦的孟彰。
“待阿彰醒来,应该就能成就仙境了,你觉得他会继续留在这里吗?”谢娘子笑问。
“也才仙境而已。”孟珏哼了一声,但他显然没有什么怒气,略顿一顿后,他语气也就缓和下来了,“不会。”
他很是肯定。
谢娘子眼波一转,亦是说:“我也觉得他不会。”
孟彰修行梦道,但这方世界梦道本源的表相无边梦海,却是一直被阴世天地盯着,根本供不起一位梦道大罗仙。
孟彰要继续留在这方世界,要么是舍梦道另行凝练大道,要么是自封自守,甘心停留在金仙境界。
因为一遍遍计算下来,这方天地的梦道本源被源源不断汲取以后,也就只够供出一位梦道金仙来了。
可是金仙……
虽然不朽金仙听上去也不错,但如果只有金仙境界的话,那么等“孟青章”从岁月归来,孟彰就只能被“孟青章”收回,成为“孟青章”的一部分,而不是独立于“孟青章”之外的又一个他我。
修行就是如此,不进则退。
要么自己超脱,成就大罗,炼成一个独立自我个体。如此,即便其他时间线上的自己成就大罗以后更往前迈出,要证得混元,他也能独立于外,只需分享出部分自己的本源。
要么,就是被淹没在岁月里,循环往复,沉沦生死,直到某一条时间线上的自己突破大罗成就混元时,被那个自己完全摄取吞纳,增进本源。
前路如此,孟彰若想要寻得属于他自己的一线生机,就不能不往前走。
不朽金仙不够,必须得是大罗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