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 军营造册
蔺师仪孤身离开, 气氛降至冰点的宴席才慢慢活络过来,只是觥筹交错间,原本的推崇备至反染上了几分轻蔑。
“未见面时,还以为有多厉害, 没想到, 竟这般愚忠!”
“哪像个武将, 比修经的大儒还要迂腐!”
“受了几道刑就不敢拎刀了, 哼,懦夫一个!”
雷兴达将酒喝干了两壶,仍是压不住那股子火气,攥着拳头就想给那些碎嘴子来上几下, 但皆被崔和颂拦了下来。
他们现如今是来投靠的新人, 无根无基的, 先前得罪过的也便罢了, 再惹来新的恩怨, 之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司鸿朗轻咳了两声,叫那些窃窃私语都停下来, 目光锐利地看向楚火落, “蔺师仪不愿反, 那你们剩下的人呢?”
楚火落眸色微沉, 站起身, 拱手行了一礼, “他是他,我是我, 我愿追随司将军, 收复失地、重振朝纲,还大邺、还天下一片清明。”
“今我虽无名之辈, 但,愿持刀兵,觅封侯!”
*
宴会结束,已过子时,月上中天,倒不至于看不清路。
守卫的兵卒跟着位高权重者离开,街巷重新空置下来,寨中其余人三三两两结伴散去,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便剩楚火落还立在原处。腰间没了那把宰了许多人的屠刀,颇有些不习惯,若此时冒出个歹人——也无妨,她还有把匕首,从未离身。
是以,只是淋着月色,低眉往前走着。
周遭静极,因着无风,连树叶的响动也无,只她清浅的脚步声一步一响,却于某处忽然止住,她看着脚下横生出的一条细长的影子,顺着影子往上看去,正见巷内一个懒懒散散倚着墙的人。
“或许,你现在有时间、也有心情听我解释?”
那人慢慢地自阴影内探出来,同淋了一身皎白的月光,眼角眉梢都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没有一点戾气,完完全全是书中常爱写的温润少年郎的模样。
楚火落顿了下,挪开目光,“你不是不想说?”
“你一整个席间都没有理我了,若不赶紧说清楚,只怕过两日我便要被扫地出门了。”
面前人实在夸张了些,她哪会做出那等事?就算真有被扫地出门的那天,也是他们两个一齐背着包袱搬家。
但她蹙着的眉确实舒展开来,向他走了两步,“嗯,那你说,我听着。”
“我、我的确是不想反的。”蔺师仪声音有些低,虽然面上还挂着那温和的笑意,可一半蔽于阴影之内,总让人觉得,不是那么真实,“虽然让我自己开口,有吹嘘的嫌疑,但我自幼领着朝廷的俸禄,受着朝廷的封赏,也当了几年京城风光无两的勋贵。”
“诚然,先帝和新帝都不再需要我,但我曾蒙皇恩,于情于理,不该反。”
什么皇恩,卸磨杀驴也能算恩?
楚火落颇不认同,正要与他争论一二,却听那人继续往下说着。
“溧阳,是我四年前带兵收复的,我若反了,就必须带着这些曾经护佑住的百姓,去攻打与我共同出生入死的过的士卒,是以,所有人都可以反,我不可以。”他轻叹一声,“我蔺家世代为将,忠君报国,没道理到了我这,就变成了谋权篡位的反贼。”
楚火落凝眸望着他,“那你身上的污名、遭受的刑罚,便算了?”
“武将嘛,少有善终,哪能因为我一己私欲牵连那么多无辜百姓?”他走近了些,俯身,虚虚地环抱住她,“我知道现在的苛捐杂税众多,皇帝昏庸失德,官员尸位素餐,你看不惯,很多人也看不惯。哪有国祚绵延千载?总要覆灭换新朝的,你跟着他们,若胜,便当一个开国大将军,若败,我就陪着你……”
“那你跟一个反贼为伍,就不算堕了门楣了?”
“没办法,谁让我是反贼的家眷呢?”他状似苦恼地开口,大概是因为今日宴上这般说辞没有被否认,此刻便光明正大地以此自居。
楚火落好笑地白了他一眼,调侃道:“对,是我的兄长,反正横竖有我养着,你只管在家里玩就好了。”
蔺师仪顿了下,有些恼怒地咬住她的耳尖,却没舍得用力,只用牙齿蹭了蹭,连个清浅的印子都没能留下,抵着她的额头,“……行,兄长就兄长,反正你也就我这一个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