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这个洞窟里别说阳光了, 连微风都难以渗入。
所罗门有时感觉自己只在这里待了几刻钟,有时又感觉自己已经被囚禁了无数个日月,那个老人偶尔会从他这里取走一点血, 装进一个t深褐色的玻璃器皿里, 然后将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器皿,升腾起或金黄或苍白的火焰。
做这些事的时候,老人有时会喃喃自语,有时会和他说话, 可如果他反问什么, 对方是从不回答的,也许对方并不是真心想要和他交流,只是需要一个自己以外的听众。
再然后,老人用某种不知名的红色颜料在地上画了个法阵, 拖着他的镣铐把他挪到法阵中央。所罗门起初以为那是血,但实际靠近时倒觉得像是某种香料的气味, 有点类似藏红花,不过他推测那些红色颜料并非单一的材料组成的, 藏红花只是其中最主要的部分。
自从位置被转移到法阵上后, 他就时常精神不振,愈发迷失了对昼夜的判断, 大部分情况下,他的大脑都浑浑噩噩, 几乎难以去思考这世上的任何事情。
在最糟糕的时候,即使老人点亮了油灯, 他依然觉得周围昏暗而冰冷, 墙壁上跳动的人影,仿佛是过去死在这里的男孩的幽魂, 他闭上眼睛时,能听见他们的叹息。
不知道过去了过多久——也许是数个日月,也许只是数个小时,老人忽然把玻璃器皿狠狠地摔了出去,惊醒了困倦不已的所罗门,玻璃器皿砸在他身侧的岩壁上,但飞溅的碎渣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斑驳交错的划痕,鲜血伴随着痒痛从伤口渗出。
“抱歉。”老人貌似真情实意地说道,“自从我上了年纪之后,就尽可能地让自己少发脾气,以防哪一天怒火将我自己也焚烧殆尽。”他在他跟前蹲下,抚摸着他脸上渗出血珠的地方,仿佛哼着什么歌谣似的,低声说道,“漂亮的男孩,可怜的男孩……”
“你……”他精疲力尽地说道,“你究竟……是谁……”
“马格努松,一个世代传承着神灵血统,古老而荣耀的家族。”老人似是陷入了回忆,这也是对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正回答他的问题,“我们是拉伽什王族的后裔,每个人体内都流淌着春雨神尼努尔塔之血。我们起源于苏美尔,昌盛于巴比伦,即使是阿比巴尔王,在这个伟大的姓氏前也像野狗一样卑贱,更不用说梅尔卡特沙玛了,然而……”
说到这里时,他的脸色霎时阴沉起来:“乌鲁克——那座罪恶的城市,卑鄙的吉尔伽美什王和他的大贤者缇克曼努犯下了有史以来最可鄙的罪行。因由他们的罪过,原初的诸神已然消亡,我们血液中所蕴藏的神性也越来越稀薄。我的先祖想要通过印刻的方式保存神之血,然而人的身躯终是藏污纳垢之物,无法永葆这高贵血统的神圣性……”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也越来越焦虑,仿佛又陷入了之前那种魔怔的状态。
“我的孩子们没有一个得以继承我的魔法才能,难道马格努松的荣光到这一代就要结束了吗?不——不!我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这古老的、高贵的血统会永恒流传!”老人捧起他的脸,死死地盯着他,对方的指甲抠进了他的皮肤,很疼,但在老人近乎癫狂的目光下,那些痛楚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好男孩,漂亮男孩。”由于嘴角肌肉不自然的走向,对方脸上的表情甚至不像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从嘴角向外延伸的裂口,“告诉我,和神连接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如果在这里的是希兰,这是就该朝对方脸上吐口水了——可惜他的喉咙干涸得犹如火燎,就连呼吸都会引起阵阵涩痛。
“想要保留你的小秘密吗?”老人低声道,“没关系,我们总会有办法知道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所罗门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捅进了他的肋骨之间——某种温热、粘稠的液体,沿着皮肤流淌而下,他先是闻到了血的气味,然后才是姗姗来迟的疼痛。
所罗门低下头,看见了没入皮肉的玻璃碎片。
“过去那种保守的实验都失败了,很显然,如果我想更进一步,就需要更多新鲜的血液。”老人耐心地解释道,仿佛认为他理应想要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一样,“当然,我还是真诚地希望你能活久一点,孩子,如果我再年轻些,你一定会是我最宠爱的那个男孩。”
真是令人作呕的甜言蜜语,刚才真应该朝他吐口水的……所罗门恍惚地想道。
他嚅动了一下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只发出了嘶哑的气音,疼痛在身体上蔓延,他吃力地捂住伤口,然而血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渗出。
黑暗中,他想起了埃斐,想起了塔玛,想起了乌利亚,甚至是希兰。
一切都糟透了。
当他再度醒来时,洞窟内所有的油灯都点亮了,几乎称得上是灯火通明——应该说,他就正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惊醒的。
神智缓慢恢复后,所罗门看见老人……不,现在用这个词去形容他已经不太恰当了,对方的头顶长出了一茬短发,像是没剃干净的胡须,但每一根都是乌黑的,他皮肤上的皱纹和老人斑都减少了,发福的腹肚也不再像裹着水的蛇皮一样褶皱而下垂,显示出一股养尊处优的富态中年男人特有的脂粉气。
“真是不可思议。”马格努松看着水坑里自己的倒影,啧啧惊叹,“这就是春雨的气息,是生的气息,尼努尔塔,拉伽什伟大的守护神啊,能再一次感受到您的眷顾是多么令人荣幸啊……”
说罢,他快步走到他身边,像对待小狗般轻轻抚摸他的发丝:“还有你,年轻的男孩,漂亮的男孩,整整两个小时——你流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血,可一点也没有要死去的迹象,这是何等的奇迹啊!你的神明也眷顾着你,虽然它远不及伟大的尼努尔塔,但你也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儿了。”
所罗门沉闷地咳嗽了一声,感觉到了喉咙里的血腥气,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他慢慢摸索着自己仍在流血的伤口,玻璃尖锐的边缘割开了他的指腹,但在这种情况下,这点疼痛早就无关痛痒了。
“你正处在一个男孩最美丽的年纪,最是适合被享用的时候。再过几年,等你身材抽条,颌骨变宽,下巴上长出了胡须,这份美丽也就不复存在了。”马格努松喟叹道,“真是令人遗憾,比起女孩,男孩的花期要短得多,一位美的鉴赏家怎能容忍那份美丽因此而消失呢?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不让他们活过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