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分忧?”曦晟帝冷眼看着萧廿跪在他面前。
“如今我朝国土与坎瓦、大月二国接壤颇多,且无天险。北有目木虎视眈眈,觊觎我大兴国土,若是这三国联手,即便北有镇北军,也难免顾及不上。这几日,儿臣听闻父皇欲要裁撤国内不少驿站。原来驿站的差役失业,便只有考取功名、务农与参军三条路可走。”
“所以,依你看,他们会参军?”曦晟帝考究地看着萧廿,“起来说话。”
闻言,萧廿只是跪直了身子,继续道:“今日入宫前,儿臣见到了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在宫门前不欢而散。二位都是贤者,能如此不悦的,想必是为了钱。有兵部尚书出面,大抵是为了军费。”
“朕要是想要征兵,大可直接下旨,如此弯弯绕绕,岂非麻烦?”
“因为,您如今不想让众臣公觉得您需要倚仗北国公!”
“放肆!”曦晟帝拍案道,“萧琰君,你如今长大了,胆子也大了!”
“儿臣不敢!只是就事论事!”萧廿再次叩首,“若要出兵,朝中能用之将,唯有北国公!然,父皇如今将北国公禁足,便不好直接启用!虽说查办此案的乃是朝中最为公正的于冰于大人与四哥,但朝中不少人仍旧会见风使舵。若是父皇直接下诏征兵,便会给四哥他们带来麻烦。”
门外有人走动的声响,通过脚步判断,当是颜宁北和萧瑞承。萧廿闭了眼,终究还是依照曦晟帝的想法继续道:“但若是北国公日后未被定罪,又北征有功,回来后,依其爵位,便只有封王一条路。但,封其为异姓王,此举无异于给我朝增添隐患。故而,联姻,便是最好的法子。然,姐姐新丧夫婿,不是最佳人选。而宗室子弟,势单力薄,恐让旁人以为父皇怠慢了功臣,让人心寒。”
说到这儿,曦晟帝冷笑一声。
“此外,北国公手握镇北军兵权,镇北军,乃我朝实力最强之军。兵权旁落,亦是父皇心头大患。若是儿臣能与北国公世子成婚,一则,可解异姓王之忧。虽说此乃父皇先前就赐给儿臣的恩旨,但儿臣与北国公世子成婚,他便为皇亲国戚,总不可能封为晋王妃,故而,须得有封王的名号,所以,这也算是对北国公功劳的慰藉。”
到此刻,萧廿已经能清晰感知到门外颜宁北的动静了,他甚至能听到颜宁北咳了一声。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二则,可解兵权之忧。北国公爵位乃父皇钦封,世袭罔替。北国公百年之后,其爵位和兵权,定是会到北国公世子手上的。然颜宁家人丁稀少,颜宁北乃是北国公唯一的孩子,故,儿臣与其成婚,北国公家……便无后。同时,儿臣也可借颜宁北多与军中接触,逐步……”萧廿有些说不下去,顿了一顿,还是说到,“逐步拿回兵权,交归给父皇。届时镇北军还是镇北军,还是朝中最为精锐的一支,只是兵权,回到了父皇您的手中。”
“如此说来,你与北国公世子成婚,倒是给朕省了好大一个麻烦?”曦晟帝笑道,目光扫过门上映着的人影,“可还有第三条?”
“有的。”萧廿压住有些颤抖的手,继续道,“三则,儿臣乃大兴第一酷吏,日后定是不得好死,满门抄斩,是躲不掉的。而儿臣与北国公世子联姻,届时,满门便包含的北国公府。此点,就如同父皇先前欲要给儿臣与赞礼郡主赐婚同理。”
也包含了,穗穗。
“你看得很透。”曦晟帝沉默许久说道,他看着眼前二十四岁的萧廿,这模样与八岁的萧琰君隐约重合,流落在外十余年,他似乎什么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慧极必伤!曦晟帝不知自己为何忽然想到了这个词。明明一切都看得那么通透,明明一切都那么明了,还是走在这条路上。
或许只有这一刻,他心中升起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对儿子的怜爱。可惜,他当了太久的帝王了,已经忘记了人间亲情冷暖为何物。
他每日所思所想,皆为冰冷的皇权。以至于,他在这短暂的怜爱之后,忽地又起了帝王的猜忌。
“你可怨朕?”
“儿臣不敢欺君,儿臣确有怨。然,儿臣身为父皇的孩子,先为臣,为君分忧,再为子,为父分忧。这是儿臣的宿命,是儿臣理所应当之事。”萧廿道,言辞恳切,“况且,比起宁王兄,儿臣已经好得太多。”
曦晟帝并没有计较萧廿所说的话,只是继续道:“当初你出京,确为朕的安排。”
想当初,为了能让这个孩子的心性往他意料的方向成长,他安排了刘本善亲自教导。刘本善道性情如何他最了解也最放心,由他教导出来的萧琰君,也差不到哪儿去。
郭齐天是第一道考验,继而,便是江南一事。这些,都是他亲手布局,目的就是想看看萧廿的心性到底如何。
如今看来,与他料想的是一致的。
但他还是不相信,在外流落了十多年的萧廿,回来后会甘心继续被当棋子,当萧瑞承道垫脚石。即便,他已经对自己这个儿子的性情了解颇多。
毕竟,人人皆说,这是与他最像的皇子。
“儿臣只想求父皇,允儿臣与心爱之人相伴,哪怕只是短暂的数十年,也好!”萧廿对于旁人的情绪一向敏锐,他感知到了曦晟帝的一丝动容,连忙乘胜追击。
他自己的路是定了的,改不了他也不会改,他心甘情愿为萧瑞承而死。但颜宁北不能,无论如何,当下须得先保下北国公,颜宁北的事情,日后再说。
“三日后,三司会审,朕会到场,确立北国公罪责与否。”曦晟帝双手交叠在前,方才升起的那一丝怜爱,已经烟消云散,“你届时若能拿得出证明北国公无罪的证据,朕便允了你所求。”
“儿臣,谢父皇!”萧廿叩首。
“此事到此为止,你先回去好生休息。”
“儿臣告退。”萧廿起身,行礼告退。
就在此刻,元端十分巧地在外说道:“陛下,北国公世子到了。”
“让他进来。”
偏殿的门打开,萧廿却不敢擡眼。他知晓自己方才与曦晟帝所说的,颜宁北定是听到了不少。
就听颜宁北与他行了见礼,他只匆匆点了一下头,便逃一样地离去。
但他却不想就这么走,不想让颜宁北觉得他求曦晟帝的赐婚,是把他们颜宁家从一个烧得极旺的火坑拉到另外一个才只燃起苗头的火坑。
于是,他便在通往宫门的一个转角等着颜宁北。
这一等,便到了夜间,临近宫门落钥。
元端提着灯来遇见了他,便道:“殿下为何还在此处?宫门快要落钥了,您不妨先回去仔细准备三日后的会审。”
萧廿这才意识到,这里并不是通往宫门的必经之处,所以,他等错了地方。曦晟帝想必是不会让他有机会与颜宁北第一时间解释的,他们二人的误会越深越是曦晟帝想要见到的。
所以说,颜宁北已经走了,走的别的路,当是曦晟帝亲自派人送走的。是一路出了宫门,没法自行来找萧廿路。
而元端来,或许也是曦晟帝的安排。
“多谢公公。”萧廿微微颔首。
“殿下言重了!奴才碰巧要往宫门那边去办些事,若是殿下不嫌弃,不知奴才可有幸送您一程?”
萧廿微微侧身:“那便有劳公公了!”